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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了。
第2章 转变 江未眠踩着一双随手在超市买的拖鞋,质量一般,鞋底沾了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噶几噶几”的声响。 她一边擦着湿发,一边去转门把手,想把卧室门关紧,肩膀夹着手机。发丝上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滴在地板上。 生锈的门锁被她拧的咔咔作响,钝重又干涩。 这样的锁安全隐患可能会更小,毕竟正经用钥匙开门都要和门锁搏斗一番。 房子很有年代感,墙面是泛着灰的旧白,家具也都上了年头,房门漆面斑驳,露出底层的旧木色,开来关去时会发出不小的动静,在浓墨轻彩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着也没关系,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江未眠只是习惯性地想把自己隔绝在更小的封闭空间。 不知道电话那头在干什么,源源不断的水声和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音炸成一团,间或几声人吼,颇为热闹,和江未眠这边的寂静截然相反。电话那头的人移动了手机,通话的声音滑远又滑近。 在她要等的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江未眠才听见男人犹豫不决地挤出一句话。 “学校找好了,这边挺有名的高中。我过段时间会去看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江未眠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拒绝。 电话顿了一下,语气明显松快了些,但面子上还在矜持,询问道:“东西都安置好了吗?” “嗯。” 话落在地上,本就不甚和谐的气氛再次凝固,尴尬丝丝缕缕地弥漫。 那头乱七八糟的声音逐渐变小,应该是男人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 江未眠被吵的难受的耳朵终于好了些。 说来神奇,江未眠长到这么大,和自己生理学上的爹见面的次数一双手能数过来。她从小跟着江疏生活,妈妈很少提起陈醒,为数不多的几次也停留在她很小的时候。 母亲只平淡地认了一句:“两个人硬凑在一起,谁也过不好日子。” 父母感情怎么样江未眠不清楚,但父女感情是寡淡甚至不如白水。 陈醒把房屋钥匙交到她手里后,更近乎人间蒸发,隔了将近一个月,才终于打来一通电话。 若不是世界意外丛生,步步难料,她们本该将彼此遗忘在记忆的茫茫人海。虽然有血缘牵连着一丝细弱的联系,但终究也算不得熟悉,与陌生人相差无几。 能把父女关系处成这样,也是稀奇。 卧室没开灯。 江未眠费力地关上房门,把擦头发的毛巾挂好,手指一下一下地磨搓着手机壳,说道:“要不然先挂了吧,我还有事要忙。” 而且你看起来更忙。 “哎,行行行,”陈醒很满意江未眠提供的台阶,欢天喜地地踩了上去,直接顺坡下路,说道:“那……” 陈醒大概是觉得自己刚刚话说的太顺嘴,后知后觉地声音里有些局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嗯,知道了,挂了。”江未眠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手机屏幕亮起,待机页面跳了出来,亮光照亮了江未眠隐藏在黑暗中的半张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北京时间,22:40。 一座城将睡未睡时,漫漫长夜的开始。 陈醒留下的屋子还算干净,很久没住人了,大件的家具罩着防尘布,整体打扫起来不费劲。 江未眠初来乍到沁城,断断续续收拾了几天,她带过来的行李不多,大部分收在卧室,只占了一小块位置。 其余房间都空荡荡。 缺点人气,大声说几句话能听见回音。 空调型号挺老,勤奋地吞吐着空气,发出嗡嗡噪音,工作效果却不如人意。 空旷而又陌生的空间里,夏日燥热越加膨胀,也可能是受到了刚刚那通电话的影响,她现在看所有东西都不顺眼。 江未眠从厨房找出块还算干净的布,擦去出风口的堆积的薄灰,接着拆下挡风板,把很久没清洗滤网拿去浴室清洗干净,重新安装回去时,空调运转的声音小了不少。 “乖乖的,”她弹了弹空调的扇叶,扇叶发出一声脆响,江未眠嘱咐道,“要不然把你换了。” 空调嗡嗡地回应,更加正襟危坐。 冰箱里只有半瓶矿泉水,江未眠拧开瓶盖,冷水猛地灌入口中,刺激地五脏六腑瞬间紧缩,她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把空瓶子顺手扔到垃圾桶里。 空瓶和垃圾桶底接触,发出咚得一声脆响,江未眠低头才发现,垃圾袋早被她扔到了外面,并且没有套新的袋子。房子里物资相当贫瘠,连垃圾袋都天可怜见地只剩一根独苗苗。 忘记买垃圾袋了……明天再买吧。 冰箱太空了,顺便买点吃的,总不能一直靠外卖撑着。 时间悄然过了十一点。 她右腿曲起,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落,抱着胳膊,整个人横摊在沙发上。 江未眠无所事事地瞪着洁白的天花板,漫漫长夜啊漫漫长夜。 打发时间挺容易,作为长期夜间失眠型选手,江未眠一向秉持着太阳不起她不睡的原则,致力于在中国时区过上美国作息。 电脑和手机就在手边,画板和画架也邮过来了,反正总会有事情干,能消磨些时间……很多个无眠的夜晚都是这样过来的。 江未眠过完宁静的夜,再睡上一整个嘈杂的白天。 但偏偏现在,她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矛盾且复杂,她什么都不想干,不愿意睡也不想干巴巴地醒着。 对父亲隐约微小的期待被打破。 陌生的环境里,改变终究还是影响到她。 自己不是一滩能被随意装进任何容器的水,新生活的适应不能在一瞬间完成,它居然是一整个漫长又别扭的过程。 天花板上镶嵌着一盏圆形的吸顶灯,灯罩边角沾着不起眼的黑色污点。在和天花板长久的对峙中,最先败下阵的是意识,呼吸逐渐变缓,视线一点点涣散,眼皮变得柔软又沉重,像是张要裹挟住双眼的厚毯,四肢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应有的重量。周遭细微的声音都消失殆尽,整个世界在被橡皮擦慢慢地抹去色彩。 她坠入黑暗。 她再次看到了那个流光溢彩的女孩。
第3章 梦里 目见则真,物呈其形。 目见非真,真隐其里 其界何在? 她眼里似乎有个不一样的世界,在卷卷出现前,她孑然一身,从未有人愿意分享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隐约认识到自己的不同,是一切的开始。 江未眠第一次自行问诊是在网上,她渐渐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鬼魂,通灵元素漫画和小说里的阴阳眼、撞鬼体质,或多或少能与自己的情况对上号。 她的眼中有着不存在于“常理”的东西。 如果自己真的生活在一本漫画或一本小说中,江未眠一定会给这个三流作品打差评。完全成长弧线和高光时刻,只剩下空荡荡的,旁观。 “超能力”随着年纪增长不断丰富,她开始被拽入古怪的噩梦。 最初是一只兔子。 邻居家养了只白兔,巴掌大小,毛茸茸的。 邻居养得糙,兔子天天关在笼子里,给口吃的,给点水喝,小孩和兔子“玩”时也没轻没重。 江未眠本来不清楚这些事。 直到她切身实意经历了。 笼子狭窄,“它”在里面转身都困难。 它很饿。 没人喂它,也逃不出笼子。 它饿的想咬自己的毛,啃自己的血肉,想吃关着它的廉价塑料笼,每次呼吸都伴随着酸疼,骨缝里透露着皮毛暖不热的凉。 从饿得发疯倒濒死,用不了多久,当意识闪烁,胸口好似有巨石挤压时,空气会难以进入肺部,巨大的疲倦感随即席卷而来,眼前的一切坠向黑暗。 她连续两天梦到自己变成了邻居家那只兔子,然后无意间在草丛里发现了兔子尸体。 恰好是冬天,刚下了雪,它几乎要和地上的雪融为一体。 江未眠悄悄埋了它,在坟上摆了小白菜。 自那以后江未眠再也没梦见过它。 鬼魂也睡觉、做梦,有逃脱不了的噩梦,江未眠共享它们的噩梦。 人的梦境最煎熬。 高度发达的大脑带来了多愁善思,人类的灵魂充斥着尖锐的情绪和沉重的执念,能构建出更完整的梦境。 死于意外的灵魂喜欢循环播放死前最后一天,平常的起床,洗漱,工作或上学,然后死去。 像是被困在了永无止境糟糕的土拨鼠之日,一遍又一遍回看自己的影子。 梦里的男人喝得醉醺醺,他走路摇摇晃晃,打着摆子。 空旷的地面横七竖八地扔着酒瓶,大部分是空瓶,酒已经被男人喝完了。男人的发丝被天台的大风吹地四处飞舞,涤纶外套猎猎作响。 一歪,一扭,一歪,一扭。 男人来到天台的最边沿,再向前,空无一物。 他双手握住天台的防护栏,眺望远方,对身材高大的男人来说,几根铁丝组成的矮小铁网形同虚设。 所有东西都变小了,车像火柴盒,人像蚂蚁,他像把世界踩在了脚下,清水带走抹布的灰尘,酒精洗涤他的烦恼。 他笑了一声。 食指和拇指圈成个圆,男人把右眼框在里面,再往前,想看清对楼店家的招牌。 酒精带来的眩晕感让他不自觉的向前一扑,重心偏移,脚踩在了空气上,重力拉着他飞向几十米的遥远地面。 那是江未眠能感受到的最大的风,猛地灌进鼻子,嘴巴,撕扯着眼皮。 如果睁开眼睛,会先看到一片面积飞速变大的灰暗,是地面。 骨头要挣脱皮囊的束缚,空气要逃出肺部的牢笼,血肉从七窍溜走,唯有疼痛直充而至,填补空缺。 痛。 痛。 痛。 粉身碎骨的感觉如此真实,她猛然惊醒,发间全是盗汗。 江未眠开始拒绝关灯,拒绝闭眼,拒绝入睡。 这很快影响了她的现实生活。 江疏给她办了休学,嘱托王婶带她看心理医生,医生给江未眠开了堆五颜六色的药片,实际效果微乎其微。 她们不仅用嘴讲出来,也用怪异和同情的眼神告诉江未眠。 “你或许压力太大。” “那只是幻觉。” “放松一些。” 医生腿边有个面无血色,眼神空洞的小孩,小孩拽医生的裤腿,医生只是如赶小飞虫一样挥了挥手。 医生看不到。 医生说这不是真的。 江未眠眨了眨眼睛,移开视线。 她说:“好。” 当地新闻报道了跳楼事件,男子因赌博欠下大量赌债,无力偿还,跳楼身亡,江未眠认出了新闻照片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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