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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林秀的语速很慢,可贺舒伶只能听进去关于妤梦的那一部分。 她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是懵懂却固执的,不然苏林秀后面的话或许就不会那么直白了吧—— “不过,小舒啊,我们家的情况……与你家有很大的不同。贺董说,无论是从经济能力上看,还是从社会地位上看,我们两家之间的差距都是……叫什么‘云泥之别’来着。阿姨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也能听懂你妈妈话外的意思。 是,我们是山里出来的贫苦人家,当然比不了你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只是你妈妈说的着实太难听。梦梦小时候我就常教她‘人穷志不穷’这个道理,她考大学、找工作、自己开店也都是靠着自己的能力,不是攀附权贵得来的。” 苏林秀注视贺舒伶,曾经与眼前女孩接触的过往让她狠不下心,对贺舒伶本人性格的了解令她的眼神中蕴含着悲悯,但想着“长痛不如短痛”,苏林秀还是道出了这些话: “小舒,阿姨是这么认为的,你和梦梦都有各自的前途要奔,你呢在海外要读书,梦梦在国内要工作,这……你们就是有事也无法相互照应,对吧?而且,你的母亲是支撑你学业和生活的人,她既然认为你与梦梦来往不合适,那……我们两家就不要再互相搅扰了吧。” 万万没想到历经险阻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番话,贺舒伶心急如焚,首先要做的自然是辩解:“阿姨,我……” 苏阿姨却握紧了她的手,双目通红地恳请她:“当阿姨求你了!就算是为了梦梦着想,贺大小姐您,就不要再屈尊……牵连梦梦了……” “!!!牵、牵连?!阿、阿姨,您、您的话是、是什么意思?” “……唉。” 苏林秀叹了口气,将几天前与贺鸣凤见面时的谈话细节缓缓向贺舒伶道来。 听到最后,贺舒伶双目圆睁,泪流满面。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做出这种卑鄙下作的事情—— 妈妈…… 妈妈…… 她竟然拿妤梦的前程来威胁妤梦的家人,要借苏阿姨之口来逼迫自己远离妤梦…… 怎么……能这样? 她的妈妈,不是一向自诩“平易近人”吗? 无论是生意场上,还是在公司对待下属,妈妈不是从来都以真诚待人,最厌恶拜高踩低之事,从不屑恃强凌弱的吗? 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单纯是出于对自己女儿的保护吗? 出国的这四年里,贺鸣凤一直在对贺舒伶强调,说“你一个女人,爱上另一个女人是一件违背天理伦常的事情,被别人知晓就会遭到谩骂和唾弃。你试想一下,连妈妈都不赞同你,遑论别人?” 贺舒伶每次都会在心里反驳,如果亲妈能支持她,那么其他人的想法又何足轻重?她也不觉得爱上同性是什么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更知道古代就存在对“同性恋”的各种记载,这从来就不是什么杀头的罪名。 而贺舒伶之所以不在口头上与妈妈争执,是因为她仍记得妈妈最初得知她喜欢妤梦时被气到昏厥的场景,那时还是她亲自送妈妈上的救护车——她真的不愿再经历这种事。 并且贺舒伶还怀揣着一丝天真的期盼,她觉得妈妈排斥同性恋在当年是“古板却普遍”的思想,她相信妈妈送她出国的确是出于害怕国内的环境对她造成伤害——她认定妈妈是真的爱她,才会接受这一切安排,以为暂时的顺从是养精蓄锐,以为时间可以不动干戈地化解矛盾,以为妈妈的顽固总有一天会被她的坚持撼动,以为隔在母女间的冰山迟早会为她的真情消融…… 然而今天苏阿姨的一席话粉碎了贺舒伶所有的痴心妄想。 贺舒伶无比惊讶更无比痛心——妈妈她……她…… 怎么能用毁掉别人的女儿来做为保护自己女儿的办法?! 怎么能这样? 这还是她的妈妈吗? …… 不管事实有多么难以接受,当时的贺舒伶还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震惊于妈妈的所作所为,更害怕她已经对妤梦造成了伤害。 但苏阿姨说:“梦梦她还不知道这件事,贺董事长亲自来找我和她爸就是不希望她再受到伤害。小舒,当年你刚出国的时候,梦梦就非常伤心了。听你妈妈说,你现在还在国外读研,只怕还是长期无法回国。我们呢,也是不想让梦梦再难过,所以……” 阿姨的话说到这份上了,贺舒伶没有不妥协的理由。 离开妤梦家后,她魂不守舍地走在大街上,不知不觉来到了母校的门口,在外徘徊了许久。 当天她还去了许多曾与妤梦留下过回忆的地方,最后在夜幕降临才步行回到了滨湖华府。 贺鸣凤已经在家焦急地等了她很久,见她回来先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通,但当贺舒伶质问她为什么要害别人女儿的时候,她沉默了。 那晚,贺舒伶和妈妈大吵了一架,她在家里大喊“我就是同性恋又怎么样”,把贺鸣凤气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至于她家有没有因此沦为整个小区的笑柄,贺舒伶就不知道了,因为次日她就用连夜买的飞机票赴往了国外,去到了房东太太和她女儿所在的城市,远离了伤心地。 贺鸣凤成功了。 她巧妙地剥夺了贺舒伶与苏妤梦当面说清的机会,但是……她在将她们的感情扼杀在摇篮中的同时,也在将贺舒伶推入死地。
第51章 隔岸 在海边的公寓无所事事地住了两日后,贺舒伶大学所在地的治安差不多恢复了平静,一天贺舒伶接到通知说可以返校,于是房东太太就喊她收拾行装,打算之后坐女儿的车返回故居。 贺舒伶对这个计划没有提出异议,可是预备启程的前一天夜里,她独自凝望静谧深沉的星空却是一夜无眠。 那晚贺舒伶想了很多,她想到了小时候自己害怕窗户外藏着野兽、黑暗中隐匿幽灵,虽然她有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却不敢一个人睡觉,总是对妈妈撒娇,渴望妈妈温暖的怀抱。 那时候妈妈对她还是有求必应,即使忙于工作回得再晚,也会来到她的房间给予她一个“晚安吻”。贺舒伶有时候会被妈妈的动静惊醒——莫不如说妈妈回来前她的睡眠向来很浅,而只有感知到妈妈在身边,她才能一宿安枕。 幼童时期的贺舒伶真的与妈妈共度过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而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商圈迎来了“改朝换代”的时期。 贺鸣凤带着“嘉诚厨卫”强势地占据了国产电器行业半壁江山,随后多管齐下在其它产品方面开展研究、生产与销售。 在“嘉诚”品牌名声大噪的同时她也日渐忙碌,常常三天两头不着家——不是在出差,就是在赶往出差的路上。有时候即使在本地,如果有工作没有忙完,她也会选择留在公司吃住。 贺舒伶从小学三年级起就被她托付给了保姆照顾,而那时的贺舒伶还是个乖乖听话的“小棉袄”。 她幼时陪妈妈吃过苦,自然明白安稳生活的来之不易,知晓妈妈的难处,懂得心疼妈妈,不会强求妈妈必须要抽出空来陪伴自己。 且每逢重要的日子,她都会为妈妈献上祝福,能见面时就亲手下厨,分别两地就用言语表达,与妈妈的交流通常会以“爱你”结尾。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总和贺鸣凤唱反调的呢? 可能妈妈认为是从她和苏妤梦接触之后开始的吧,但事实是,分明早有端倪。 贺舒伶刚升入初中时,贺鸣凤对她说了一段话:“常安市本地两所最好的高中都是公立学校,与你现在上的私立初中不同,初升高时妈妈的金钱对你的助益会很有限。而高中老师的教育水平很重要,这关乎你的高考成绩,会影响你大学的选择范围。妈妈确实可以把你送出国留学,但妈妈更希望你能靠自己考上985、211。” 此后,妈妈对她学习态度的要求一改小学时的宽和,骤然变得相当严苛。 初中三年的每个周末,贺舒伶的日程表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繁重的课业累得她是晕头转向苦不堪言,成绩却不升反降掉至中游。 但贺舒伶并非对学习毫不上心,而是她常常睡眠不足,哪还能有精神认真听讲啊。 也因为她上课老是打瞌睡,贺舒伶不出意外地被请了几次家长,开始时她还会觉得羞耻,可妈妈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给她减轻学校外的课程量,贺舒伶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忙里偷闲。 那时候她也是皮糙肉厚不怕打,对妈妈的唠叨总是嬉皮笑脸应付过去。 尤其是在中考成绩出来之后,贺舒伶自负“再怎么偷懒我也是总分666的天才”,于是在高一上学期沉迷手机玩物丧志,连续三月的考试都成了全班垫底…… 妈妈得知后勃然大怒,没收了贺舒伶的所有电子玩具,将平板换成了纸质书,手机换成了作业簿,还请来家教,将贺舒伶每月本就只有三天假的生活彻底变成了“连轴转”。 这种高压着实难顶,加上贺鸣凤不是天天在家,可每次她们母女难得相聚,每次贺舒伶想与妈妈沟通,却只能听到妈妈对她的责怪而毫无关心,她心里的难受就在叠加。 高一下学期时母女没少发生争执,其中最严重的一场当属临近期末时的那次爆发—— 贺舒伶一直知道妈妈让班主任监督她在学校的一举一动,她下课时闭目养神会被妈妈质问“晚上又偷玩手机了吗”,偶尔与同学聊天还会被质疑“你别是想要早恋吧”。 最后贺舒伶实在不堪忍受,才会向母亲提出转学,要去水平相当但离家更远的高中,甚至说出了:“就算是住校也行,反正我才不要回家就看到你这张臭脸!” 那时贺舒伶在和妈妈置气,面对她发誓,绝不会做任她摆布的娃娃。 而妈妈对此表现得很痛心,为了缓和关系顺从了贺舒伶的意思,帮她办理了转学手续。 不过那时她们都没有想到贺舒伶成为转校生后竟然会遭遇危机——换谁来都不可能准确预料到吧。 所以,一开始的贺舒伶在苏妤梦提醒她小心校霸时表现出的紧张害怕是真实的。并且她不敢把这种事情告诉妈妈,因为她觉得妈妈得知后大概会说“这就是你不听我话的下场”,对她的管控肯定会比以前更严。 所以,当苏妤梦提出“放学我陪你一起走”的时候,贺舒伶就把她视作了自己的依靠。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贺舒伶深入了解过苏妤梦的性格和家庭,便总是不由自主地拿这个女生待她的温柔与自己妈妈待她的苛刻做对比。 贺舒伶觉得苏妤梦对她的好真的是无可挑剔、面面俱到——妤梦不仅会帮助她在学业上进步,也会关心她的身体,每次体育课跑步后都会给她买温热的蔗糖水;还很照顾她的情绪,从来不会贬低她,有时面对难题,哪怕贺舒伶都觉得自己蠢得发指,苏妤梦也不会嘲笑她,而是一遍遍耐心地讲解直到她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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