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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另一位同年接话,“不过若是真有这样的忠仆或远亲,想必对主家旧事,知道得最清楚。只是人海茫茫,无从寻觅罢了。” 话题很快又被引开,说起其他趣闻。李慕仪却已无心细听。张进士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寻找方向的迷雾。旧仆,可能还活着,离开了青州! 但“人海茫茫,无从寻觅”也是现实。她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可能知道旧仆去向,或者能提供更具体线索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安国公府那位陈夫子。他记得李氏,记得大火,甚至模糊记得可能与京城大人物有关。他会不会还知道些什么?比如,当年是否有李家的故旧、仆人,曾与他有过接触,或者曾试图在京城寻找门路? 聚会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周文璟和沈清彦亲自送李慕仪到门口。 “慕仪兄,”周文璟借着酒意,拍了拍李慕仪的肩膀,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如今你贵为驸马,深得长公主信重,前程不可限量。日后若有提携之处,还望念及同年之谊啊。” 沈清彦也微笑道:“慕仪兄才学见识,我等素来佩服。如今更上层楼,望多保重。” 李慕仪拱手:“文璟兄、清彦兄言重了。同年之谊,慕仪岂敢或忘。日后还需两位兄长多多指点。” 回府的马车上,李慕仪闭目沉思。陈夫子是安国公府的西席,要见他,必须有合适的理由,且不能引起注意。直接上门拜访一个西席,过于突兀。或许,可以借请教学问之名?她如今顶着“才子驸马”的名头,向一位老儒请教,倒也说得过去,但需要一个引子。 她想起陈夫子那日拿着酒壶,似有贪杯之好。或许…… 回到东厢,李慕仪并未立刻休息。她铺开纸笔,却不是写漕运案的任何文书,而是默写了几篇这个时代罕见、但意境高远的冷僻古文,并特意在其中一篇关于“世事无常,故旧飘零”的文章后,留下几处看似随意的“疑问”批注。然后,她将这几页纸细心折好。 次日,她唤来赵管事。 “赵管事,前日在安国公府赏花,偶遇府上一位陈夫子,言谈间提及几篇古文,慕仪回去思索,略有心得,亦有几处疑惑未解。想向陈夫子请教一二,以全向学之心。不知可否安排人,将此信并些许薄礼(她准备了一小坛不算名贵但口感醇厚的南酒),送至陈夫子处?若夫子得闲,盼能赐教。” 理由充分,姿态谦卑,礼物也不过分。赵管事接过信和酒,没有多问,只道:“老奴明白,这就派人去办。” 接下来是两日的等待。漕运案那边,萧明昭似乎有了新的进展,召她去书房的频率增加了些,但并未让她接触核心。李慕仪表现得一切如常,专心处理萧明昭交代的事务,偶尔提出一些细节补充建议。 第三日午后,赵管事来回话:“驸马爷,安国公府陈夫子回了信。”他递上一封纸笺。 李慕仪展开,字迹略显颤抖,但很工整:“驸马爷垂询,老朽愧不敢当。所示古文,见解精妙,老朽拜读,受益匪浅。所疑之处,容老朽细思。承蒙惠赠佳酿,感激不尽。老朽每日午后,多在府中东北角‘听松轩’整理书卷,驸马爷若有雅兴,可来一叙。” 成了。 李慕仪心中一定。她特意挑了萧明昭午后通常会在小憩或处理宫内事务的时间,向赵管事报备:“我想去安国公府拜会陈夫子,请教古文。午后便回。” 赵管事略一迟疑:“驸马爷,是否需要安排护卫……” “不必兴师动众。”李慕仪温和道,“安国公府不远,又是去请教夫子,带一两人随行即可。不会耽搁太久。” 赵管事见她态度坚持,且理由正当,便安排了一名车夫和一名看上去较为机灵的年轻仆从跟随。 再次来到安国公府,递上名帖,门房认得她,很快便引她入内,直往东北角的“听松轩”。那是一片相对僻静的院落,几间厢房充作书库,院中数棵老松,郁郁苍苍。 陈夫子果然在一间满是书卷的屋子里,正对着窗户整理着什么。见到李慕仪,他连忙起身行礼。 “学生冒昧前来,打扰夫子清静了。”李慕仪还礼,让随从在院外等候。 “驸马爷太客气了,快请坐。”陈夫子显得很高兴,尤其是看到李慕仪又带来一小包上好的茶叶后。“驸马爷对古文如此上心,实乃难得。老朽那日酒后胡言,驸马爷竟还记得。” 两人先就那几篇古文讨论了一番,李慕仪确实提出了一些颇有见地的问题,陈夫子也解答得认真。气氛融洽后,李慕仪似不经意地叹道:“读这些故纸堆,常感世事沧桑。便如那日夫子提起的青州李氏,昔日何等风光,转眼竟成云烟,连细末都难追寻,令人唏嘘。” 陈夫子沏茶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老朽在青州时,还曾远远见过李家家主一面,真是儒雅清正,令人心折。可惜啊……” “夫子可知,”李慕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好奇,“那样的家族,遭此大难,难道就真的没留下一丝半缕血脉,或忠仆故旧?学生读史,常见此类记载,总有义仆舍身护主,或存遗孤,以待昭雪。” 陈夫子放下茶壶,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松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驸马爷心善,念着这些。其实……老朽当年离开青州前,似乎隐约听人提起过,李家出事前一阵子,好像有个老管家,因为什么事被派去了邻县办事,侥幸躲过了。也有人说,大火那晚混乱,有个小厮机灵,带着个小郎君从后门狗洞爬出去了……都是捕风捉影的传言,做不得准。” 老管家?小厮?小郎君? 李慕仪心跳加速,但面上依旧平静:“哦?那后来呢?这些人去了何处?” “这就不知道了。”陈夫子摇头,“不过,老朽前几年,嗯……大概是景和二十七八年时,有一次在城西‘永顺’车马行附近,好像看到一个背影,有点像当年李家那个老管家,姓……好像姓秦?但人老了,眼也花,隔得又远,说不定是认错了。就算真是,这么多年过去,只怕也……” 永顺车马行?城西? “夫子可还记得具体在哪条街巷?”李慕仪问。 陈夫子努力回想:“好像是……阜成门附近?那条街挺热闹,车马行、脚店、杂货铺多。对,好像叫‘皮库胡同’?还是‘草厂胡同’?记不清了,反正那一带。” 信息依然模糊,但比大海捞针强了太多!城西,阜成门附近,车马行聚集区,可能姓秦的老管家! 又闲聊片刻,李慕仪见好就收,起身告辞。陈夫子送她到院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驸马爷,老朽多嘴一句。李家的事……水可能很深。当年青州官场变动,京城似乎也有人过问。您……您如今身份贵重,有些旧事,不知或许更好。” “多谢夫子提点。”李慕仪诚恳道,“学生只是偶感好奇,不会深究。” 离开安国公府,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李慕仪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皮库胡同,草厂胡同……秦姓老管家。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具体、最接近当年知情人的线索。 但她不能动用公主府的人去查。萧明昭的眼睛无处不在。她必须亲自去,而且要快,要隐秘。 回到府中,天色尚早。萧明昭那边没有召见。李慕仪像往常一样读书、练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幕降临,她早早熄了灯,却和衣躺在榻上,静静等待。更漏滴答,府中的声响渐渐沉寂。直到子时过后,整个公主府都沉入深眠,只有巡夜护卫极有规律的、轻微的脚步声偶尔划过寂静。 李慕仪悄然起身。她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深灰色布衣,这是她借口“想试试寻常布料,体察民情”让赵管事准备的,一直收在箱底。用布条紧紧束住胸,将长发全部盘起,戴上一顶半旧的**(一种常见的黑色圆顶帽),脸上略抹了些许灶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面色不佳的年轻伙计或小贩。 她没有走门。几天前,她借着“散步”观察后园时,已留意到一处假山背后,靠近院墙的地方,有几块砖石因雨水冲刷略有松动,且墙外似乎是一条偏僻的小巷。 她如同暗夜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穿过回廊,潜入后园。躲过一轮巡夜护卫的视线,来到那处假山后。仔细倾听墙外并无动静,她小心地搬开那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成年男子钻过或许勉强,但她身形本就偏于清瘦,又刻意缩骨,竟险险地挤了出去。 墙外果然是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淡淡馊水气味的狭窄小巷。月光被高墙遮挡,巷内一片昏暗。 李慕仪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某种破茧而出的决绝。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城西阜成门的大致方位,潜入了沉沉睡去的京城街巷。 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的更夫梆子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她避开主干道,穿行在迷宫般的胡同里,朝着那可能隐藏着血色过往真相的一角,摸索前行。 朱门背后的血泪,或许就在前方,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待着被暗夜中的孤影重新叩响。
第 7 章 夜雨暗巷逢故影,漕弊深处匿玄机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垃圾堆特有的腐败气息,抽打着李慕仪单薄的衣衫。她将帽檐压得更低,缩着肩膀,脚步轻快地穿行在迷宫般的胡同里。月光吝啬地洒下清辉,勉强勾勒出两侧低矮房舍模糊的轮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更梆,更衬得这城西一角的深夜寂静得有些瘆人。 皮库胡同,草厂胡同……她凭着记忆中对京城坊巷图的粗略印象和陈夫子含糊的指向,在昏暗的巷道间摸索。这一带靠近阜成门,确如陈夫子所言,是车马行、脚店、仓库聚集之地,白日里应是喧嚣繁忙,此刻却如同沉睡的巨兽,只余下零星的灯火从某些窗棂缝隙中透出,像窥探的眼睛。 皮库胡同的入口比想象中更不起眼。巷道更窄,地面坑洼不平,积水映着微光,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皮革鞣制后残留的刺鼻气味和牲口粪便的味道。两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简陋的木板屋,偶有几间稍显规整的铺面,门板紧闭,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李慕仪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扇门,每一个可能透出光线的缝隙,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动静。她不能敲门询问,那会留下痕迹。只能观察,寻找可能属于一个躲藏多年的老仆的生活迹象——或许门口有特别的标记,或许窗台下放着只有老派人才会用的旧物,或许……仅仅是某种直觉。 胡同很深。她走了大半,除了几只被惊动的野猫从墙头蹿过,以及某处屋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一无所获。就在她开始怀疑陈夫子记忆有误,或那位秦管家早已搬离甚至不在人世时,前方巷道拐角处,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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