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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今迟选了一家客栈住下,各自回屋放下行李后,今迟已经点了几道菜在大堂落座等我。 她眼神示意我落座,听旁边一桌人谈话。 “孔兄可是要去参加清谈会?” “正是。”被称为孔兄的男子自得地理了理鬓发。 “诶呀呀,那孔兄若是得了贵人青眼,那还要在意什么科考,只望孔兄来日平步青云之时,还请莫要忘了小弟我啊。” “好说,好说。”似乎是感到满意,那位孔兄接着说,“你可知道,这自从清流之首梅大人左迁去了南疆,如今主持清谈会的是谁?”那人露出卖关子的神情。 “这清谈会可是清流一派的盛事,除了要身份尊贵,也少不得要财力雄厚,只是不知如今的京城何人能够......” “诶,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如今可是由皇室亲自操持这清谈会呢!” “啊!这这这......” 我把玩着手中的筷子,压低声音对今迟说,“清谈会往日都是为官自诩清流者参加,怎么如今准备科考的考生也能参加了。” 今迟解释说,“如今的清谈会,早已经是各派系安插党羽,新任官员或即将入官场的考生先看准时机站队的地方了。也有些自觉考不上的,也挣破脑袋去清谈会上露个脸,若是有幸被权贵赏识,也能充作幕僚。” “这么光明正大招揽从众,那皇帝是瞎吗?”我低声评价道。“清谈会由皇室操持,如今这清谈会要是让梅清望知道了,怕不是能气得头发掉一大把。” “那你若是不去,怕是少不了被排挤。”今迟幽幽地说。 “不过你不用去闻风楼总舵吗?”我避开话题询问说, “我回来的消息怕是我一进城门就传到总舵了。”她咬着筷子,“我是想等你下来问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总舵?你不是好奇闻风楼想做什么吗。” “暂时不,”我放下筷子,“暂时我还没有和你们楼主谈判的筹码。你先慢用,我回去了。” “你这菜一口没吃?”今迟叫住我。 “不太合我的口味,你慢用。”我转身就走。 “你不是在京城待了好些年,这些就是永安菜啊......”我听见今迟小声嘀咕。 我只是有些想念温裳的手艺了。京城的菜勾起的回忆让人倒胃口,我一时间吃不下去,反正还有事情要忙,索性节省下这个时间去忙碌。 只是若温裳知道,怕是又要故意板起脸训我了。 想起妻子的容颜,我倒是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只是京城与南疆相隔万里,不知我的思念能否渡过去。 清谈会,自然要去。 即使如今的清谈会已经不复往日,但如今的我也不过是想拼命往上爬而已。 奴颜婢膝也好,什么手段都可以。 我回屋找到了梅清望给我写的举荐书,记下这些名字后,决定先去闻风楼打探一下这些人的身份。 才能知道如何见到他们,认出他们。 今迟早已先行出发去总舵复命,我记着今迟告诉我的位置,也出发去总舵。 闻风楼的总舵看起来倒是相当戒备森严,同其他分舵大有不同。我花钱得了我想要的消息,确定其中几人会在近几日的清谈会上出现,正要离开,就见着今迟垂头丧气地从楼上下来。 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假装不认识地离开了。今迟也看见了我,没再过多和守卫纠缠,也出了总舵。 “怎么了。”看着她疑惑不解的样子,我询问道。 “楼主不见人,什么人都不见。”她紧紧皱着眉回答道。 “这很不正常吗?”我问她。 “这很不正常。”今迟带我走进路边暗巷,说道,“我之前告诉你,总舵在京城。但其实总舵是半年前,全楼上下一同收到密诏之后迁到京城的。不过闻风楼总舵搬迁多次,本来也正常。从前许多年总舵设在南疆,但更早的太久远,我只知道迁动过,不知道具体位置。” 她顿了顿,补充道,“问题是,之前在南疆的时候,我因为是楼主捡回来的,所以见过楼主多次,楼主身边的人也纵容我。刚刚我见到了楼主身边的人,我正生气楼主怎么连我也不见,楼主身边的人面色苦涩地告诉我,楼主已经半年不见人了,连他们也不让进门。” “也就是说,从半年前那道密诏之后,无人再见过闻风楼楼主。”我总结说。 “是......”今迟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担心。 “闻风楼楼主若是想藏起来,谁也找不到。说不定如今局势各方势力暗涌,也只是你们楼主隔岸观火计划的一部分。”我看了看尚早的天色,“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做。” “我陪您吧。”今迟抬起头。 “不用。”我带着举荐书,径直向清谈会的方向走。 清谈会开在京城最大的茶楼,清明盏。 茶楼四周种的是梅兰竹菊,硬生生地将这茶楼从闹市中隔出来。 从二楼飘下绸缎写的锦绣文章,是这清谈会上曾写下的惊艳四座的佳作。 我知道的便是有曾经的内阁首臣顾言惟,我的夫子裴宿雪,当然还有我名义上的老师梅清望。 顾言惟的文章是这清谈会第一件飘出的文章,只是如今居然已经被摘下,或许无人知晓了。 我递了名帖,踏进茶楼,却发现四周恰好静了下来。 我皱眉闪身走到一旁,听见周围人在压低声音议论什么。 “今日来的贵人好像是和顺公主?” “诶你说,若我是能叫公主看上,岂不是......” “想什么呢,你没看见刚刚进来那个小白脸?那模样,周围人都不说话了,那二楼的殿下眼睛都看直了。” “生的一副好皮囊就是好使......”说完二人面色不善地看着我,还退开了几步。 我摸摸鼻头默默远离,思考着如何上二楼找到那些官员。 没想到不一会一个小厮走到我跟前,“这位公子,二楼贵人有请。” 我顶着周围人如针刺般的目光,老神在在地跟着小厮上了二楼。 “听说你便是南疆来的解元?年纪轻轻,更是玉树临风,没想到还是满腹经纶。”我垂着脑袋,听着公主对我的评价。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讨好公主,但我攥着衣角,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抬起头来看着本殿下。”公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蜜糊的,听起来腻得狠。 我抬头看着仇人之女的脸,她的确长得精致漂亮,是京城娇养长大的女子,但在我眼里面目可憎。 她或许竟是觉得我这副清高的模样有趣,有些兴奋地开口继续说,“本殿下是和顺公主,听说你是梅大人新收的门生?不若本殿下给梅大人去一封信,叫你借着本公主这股东风扶摇直上?” 我皱着眉,旁边的一位官员倒是突然开口,“公主,梅大人托臣替他安置这位学生,您看不如等臣托付好,再叫他回答您的提问?” 旁边的官员一开口,和顺公主便摆摆手,“行行行,你们先去。” 那位官员笑着将我带到旁边雅间,将门关好, 便转身严肃问我,“你是梅大人的人?” 我回忆着闻风楼的消息,终于将名字和眼前人对上号,御史台,李冼。 我微微俯身作揖,将梅清望给我的举荐书递上。 李冼接过书信,边看边摸着他自己的胡须,看完之后长叹一口气,面色复杂地看向我, “既然你是梅大人新选的这步棋,那我们几个老家伙都会尽力帮助你的。” 我身后无家族托举,又答应了梅清望做他在朝中身份干净的一步棋,若是想要迅速为官弄权,只能假意投靠皇室。 那样,或爬到高位找到当年谢家案子更多的细枝末节,或者是在皇帝身边直接下手,都更方便的多。 只是我始终觉得如鲠在喉,似乎有什么让我觉得恶心。 李冼大概知道了我这步“棋子”的作用,也决定不再阻止和顺公主靠近我。 他向我讲清了如今朝中势力,大抵分成清流派,保持中立□□朝廷;保皇党,为皇帝爪牙;安南王派系,多为武将;以及已经站队太子的四派。四派之中太子党式微,但各派系混战中互相渗透,僵持不下。 如今就差一股新注入的,搅乱一切的东风。 或许就能即刻点燃这本就一触即发的局势。 而我就是梅清望选的这股东风。 可我又不只是梅清望选的。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 梅清望,也只是我的一股东风,但我又不止这一股东风。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朝中人没料到的,如今干涉朝廷的还有一股暗涌的势力,来自江湖。
第20章 弄臣 一打开雅间的门,就对上了和顺公主锐利的目光,她似乎一直打量着这边,她粘稠的目光让我恶心。 我趁转身关门的动作咽下心中的恶心,再转身时就恢复了表情。 “清谈会夜谈要开始了,小公子不若和本公主一同入座?” 看着楼下已经布置好的坐席,我无法再推辞,就只能跟在和顺公主身后,下了楼。 她身边的侍女表面指引我,实则却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咬着舌尖压下火气,陪着笑在侍女指引的离着和顺公主近一些的席位坐下。 “诸位,今日清谈盛会开席。”随着李冼宣布夜谈开始, 一个身影几乎是立刻忿忿不平地起身指着我的鼻子挑拨道:“这里既是清谈盛会,聚天下才气,往日便有独篇压满堂的惊才之人留名千古,公子一来便能得贵人赏识,必然有过人之处。斗胆求公子作一篇锦绣文章,想必能即刻挂上雅阁绸缎吧!”他刻意在过人之处停顿了一会,神情和肢体让人不适。 我定睛看了看,发现竟是刚刚在楼下议论我的那人,那人似乎还正在为自己的“勇敢”发声而沾沾自喜,甚至忍不住向和顺公主那边张望。 和顺公主听完却立刻拍着桌子怒道:“那惊才绝艳之人这百年来才出了几个,你在本殿下面前敢刁难本殿下看好的人,是在蔑视本公主吗?” 她替我说话,我却并不太想承和顺公主的情。 在京城博得更多名声,正是我需要的,于是我坦然作揖,“既然仁兄提出要同我讨论文章,那在下就献上拙作一篇。” 清谈会上曾经闻名天下的几篇文章,在我小的时候,裴夫子便同我细细讲过。我有如今全天下最博文广知的夫子教我,自然不会露怯。 清谈会的文章大多是抒发心绪与志向,我就忽然想起了南疆。 但要比我和温裳的家更远的地方,要到南疆的赤砂城,到我和阿娘阿爹的家。 我记得阿娘蒸得温温的衣袍熨得我的脸烫烫的,阿娘把我抱在怀里晃,我闻到了,不是胭脂的味道,不是香膏的气味,就是阿娘的香气。阿娘漂亮的耳饰却是凉凉的,和阿娘的凉凉的发丝一起蹭过我的脸颊,她会小心避开那些缠着绞着的金丝,从来没有弄疼过我。我好像就永远卧在襁褓里一样,能躺在阿娘怀里,轻轻晃。她年轻许多的脸庞,永远用温柔和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阿娘的笑像是用木刻钉在了我的眼睛里,刺在我的瞳仁之下,变作我以后的人生里看到的每一处风景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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