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到了闻风楼之后,苏掌事难得不在二楼,而是在一楼拨着算盘。见到我来了,苏掌事没什么好脸色。 我倒是不在意,好奇地问道:“苏掌事今天不忙?” 清脆的算盘声戛然而止,柳侍剑从阴影里走出来:“没谢大人闲呢。谢大人如今倒真是没人理的闲人了。” 我听见这夹枪带棒的一句挑衅,抬眼问道:“闻风楼明知我已经与梅大人决裂,依旧替梅大人送信,是要同我作对吗?” 苏掌事面色不虞地看向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每次阿溯呛你就非得呛回去。想知道什么直说,我知道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别每次都一副挑衅的样子,柳溯可真会下手揍你。” 我挑了挑眉,感叹和聪明人说话真是轻松,于是我开口问道:“第一件事,梅清望和闻风楼是什么关系?值得让闻风楼少主,不惜暴露朔狄皇室身份也要救?”如今一切暂时事毕,大家说话也更坦诚一些。 苏洄之惊讶地看着我:“你居然猜到了小迟的身份.......” “本来只是猜测,”我掩面咳嗽两声,“听完你的回答,现在确定了......我在赤砂城长大,会多了解朔狄一些。” 苏洄之端起眼前一杯清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梅大人,是楼主夫人的手足。至于小迟......是她自己去和梅清望见了一面,然后主动和朔狄走的。” 我陷入犹疑,梅清望曾说他的阿姐和我的母亲是挚友,那么这位阿姐看来就是闻风楼的楼主夫人了。 看来今迟在和梅清望见面之后,选择回到朔狄,这件事并不在闻风楼计划内。我心下稍安,看来是今迟自己的计划,并非为人所迫。 “今迟回去做什么?”我有些担忧,她拼命逃离的地方,回去必然会有危险。 “她说去取回她的东西。”苏洄之露出一种长辈的慈祥和欣慰,“虽然阿溯不同意小迟回朔狄,但是小迟已经说服了我。不过我派了人跟着她,大不了继承不了王位就回来继承闻风楼,总之,不会让她有事的。” “你们楼主倒是慧眼识珠,捡个孩子回来就是朔狄的皇族。”我打量着柳侍剑和苏洄之站得比平时远一些,料想到她们大概是因为今迟发生了争执。“而且还很宠孩子。” “楼主......还挺喜欢捡孩子的。捡了不止一个。”苏洄之盯着她眼前的茶水。 “你们楼主,还没有回来吗?”我看着身体每况愈下的苏洄之,问道。 苏洄之饮下眼前的茶水:“没有。楼主已经失踪快要三年了。”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三年前的那个多事之秋...... 谢家灭门,闻风楼楼主失踪,阿裳的父亲去世,好像都是在那一年。 也同样是那一年,江湖朝堂风云诡谲,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我要下江南了。”我摩挲着袖间的银簪,“我来是想拜托你们,帮我照顾沈焚。沈知弋做的那些事情和她无关,我只要沈焚平安就好。还有,如果她问起什么,就都告诉她吧......” “去江南抓梅清望?林夫人是江南富商,他的确极有可能逃亡江南。”苏洄之了然地点点头,“不过,你不带公主走吗?你亲自护着她不是最安全。更何况,朔狄的案子是你们一起督办,你想带她走,皇帝未必不会同意。” “不了。”我将银簪塞回袖子里,“我不该再做些让明珠蒙尘的事情。” “我还没见过她呢。”苏洄之再度端起杯盏,我看着她咳嗽了几声,咳出的血在茶水中晕开,“沈焚吗?这样让你惦念,一定是个好孩子,有机会,我一定见见她。” 我终于有些不忍地开口:“你的身体......”我第一次见到苏洄之时,她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如今江湖第一大派的闻风楼应当是不缺医术高明的大夫,只是苏洄之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总是这样行将就木的样子。“我找宫里的太医给你看看。” “我没事,你的身体不是也不见得比我好......”苏洄之擦去唇边的血渍,笑得真诚了几分,“我没事,小孩子少操心大人。好了,我答应你,你的沈焚我会替你看顾好的。” 临行的时候,沉默的柳溯开口对我道:“我送你。” 苏洄之有些意外,但轻轻点头。 我看向走在我身边,平日不待见我的柳溯,我们走到离开闻风楼总舵甚远,我才问道:“你想要问什么,或者,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洄之的病,恐怕只有灵枢阁才能救。”柳溯对我开口。 “灵枢阁?”我只是略有耳闻,曾经医术一绝的江湖大派,多年前随着最后一任掌事的销声匿迹,灵枢阁也不再出现在江湖之中。“那你可有什么消息或者线索?” 柳溯的眉头紧紧皱起:“灵枢阁最后的消息,出现在皇宫。” 我微微惊讶,我以为江湖与朝廷势力的纠葛开始于闻风楼这些年的精心布局,没想到两者的交集居然在多年前就开始了。 “闻风楼的势力暂时无法干预到皇宫最核心的位置,所以就拜托谢大人了。”柳溯对我抱拳。 我拱手回礼:“我会留心的。” 其实我还没反应过来,诀别的含义。从前出现在我生命里的诀别都是死别,这还是我第一次试着理解生离。 我只知道,不能去找她了。 走在回程的路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后知后觉的寂寥感才开始吞没我。 我开始反思温裳对我的恨,她说希望我们彼此坦坦荡荡地怨恨。 可是,我知道,恨作为爱降生的时候,不是这副模样的。 我们总是这样,爱得不坦荡,恨的不纯粹。重要的话总是在等时机开口,可是又向来会错过时机而永远缄默。 我开始想念那抹浓重的梨花香。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于是我只能去买一些梨花酿。 只是我不知道,体弱的时候人似乎更容易醉。平时小酌一些不会醉的,今天我却醉得厉害。 我的眼前天旋地转,我控制不了我的四肢,踉踉跄跄的,我不知道我走到了哪里。 不清晰的眼前,好像迷迷糊糊出现了我妻子的脸。 我好像忘记了我是谁,我可以不是谢怀泽,我好像只是谢无衣。 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都愿意爱我,为什么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我们都不需要再为了明天的药钱愁得睡不着觉;我的妻子不用天不亮就出门采药;我不用因为抢着完成那些悬赏而受伤,让我的妻子看见我的伤口而哭泣...... 我的脑袋好像突然不转了,我变笨了,我不明白我的妻子为什么现在反而不要我了。 如果她是因为我的脸喜欢我的话,“我现在不漂亮了吗?”我向梦境中的她发问。 “不是啊,”梦里的阿裳还像从前一样温柔,所以我更确信这只是我酒醉后出现的幻觉。“无衣在我眼里是最漂亮的。”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的眼中氤氲出湿气,模糊了她温柔的轮廓。 见过的人没有不喜欢我的,但我这张脸对我的妻子没用了。 她不爱我了。
第41章 醉生梦死 既然日光照耀到的大地上我不能再见你,那我要和你在月光下抵死纠缠。 既然是梦,反正都是假的,那就让我醉生梦死一次好不好。 天已经黑了,我也该开始做梦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做梦。 “我没有不要你。”她眯了眯眼看着我迷糊的样子,看起来是料想到我清醒时也不会这样不讲道理,叹了一口气,牵着我的手就往屋里走。“若不是你难得醉成这样,我不会管你,我们既已了断,还是不要再生纠葛了......”我听见她喃喃自语。 我看清梦境里,妻子的眼神里终于又是不加掩饰的担心和温柔,不再是冷漠筑起的高墙,不再是明明虚掩却始终推不开的门。 我居然升起了胆量,向她说了很多混账话。阿裳安静地听着,不和醉鬼计较。 我先乖乖地和她进屋,在她转身说要去熬醒酒汤时,我恶向胆边生——我不想让她走。于是我揽住她的腰,将她扣在怀里,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在我掌心颤抖了一下,随后又缓缓平静、柔软下来。 我故作骇人地对她说:“我要离开京城了。” 她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于是阿裳又更瘫软在我怀里,不再挣扎。 我恶狠狠地咬住她的嘴,然后狠狠地亲起来。她轻轻推搡我的胸口,好不容易躲开我,还没来得及冷下脸,看清我迷离可怜的眼神就立刻心软下来。 “你是喝了多少,我没见你醉成这样过......”阿裳没有训斥我的无礼,反而又耐心地关切起我来,她的手抚摸上我的脸颊,“脸好烫......要不是有暗卫跟着你,你醉成这样要被人卖了的.......是遇到什么难解的伤心事了吗?” 我抓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粗糙的掌心,用力地嗅着阿裳身上被梨花香掩盖的清浅药香。 “我是不是又在做梦。我好久不做这样的梦了。”我抬起头,昏暗的屋子里没有掌灯,只有皎洁的月光透着门缝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庞忽隐忽现,我的目光就紧紧追随,她的睫毛扇动得像蝴蝶一样,好像随时要羽化飞仙。月光是她的仙衣,衬得她比梨花还要白。 好美,像神仙一样。 我的脑袋真的转不动了。 这大概真的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 于是我忍不住虔诚起来,于是我肆意坦露我贪婪的愿望,乞求即使我的内心污浊,也能得到只属于我的神女的庇佑和垂怜。 “阿裳既然不愿做我的娘子,不愿做我的状元夫人。那我给阿裳再挣个皇帝当一当好不好。” 看见阿裳微微睁大的眼睛,我像是怕她逃走,于是将她困在双臂之间。 “我是阿娘的女儿,也就是千蝶都的女儿。我的阿娘和我说,在千蝶都,每过一个大祭年,就要挑选两个在同一天出生的女孩,让这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孩子从此像亲姐妹一样生活在一起,日夜相处。” 我边絮絮叨叨边啄吻她的脖颈,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然后,她们两个人中的一个会做大祭司,另一个会成为渡亡人。做渡亡人的那个,要在祭祀仪式时为大祭司掌火,要称呼大祭司为‘阿妲’。”我擦去阿裳眼角的泪水。 “别紧张,我可怜的娘子。”我咬住阿裳的耳垂,含住她微凉的耳坠,“你知道,阿妲是什么意思吗,娘子。” 阿裳无助的摇摇头,她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在月光的银辉下一渡,显得更加夺目。 “在我们那里,‘阿妲’听起来像阿姐,但其实,意思是‘庇佑我命运的母亲’,是我们那里的神女。”我注视着她水润的眼睛,认真地许诺她说,“如果你以后做了皇帝,不要我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