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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虔诚地吻在她的额头,是在对我唯一供奉的神明摇尾乞怜。 “你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就算不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手足。对吗,阿妲。” 我看见她露出惊恐的神情,满意地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欣慰地大笑起来:“怎么办,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证明我们之间的联系的办法了。” “谢无衣,你......”阿裳的脸憋得通红,她欲言又止。好可怜啊娘子,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是因为被我的言语恐吓,而害怕我吗? “我真的要走了,去江南。我没有骗你。这次我就不带你走了,你也不要跟来。”我亲亲她的嘴,堵住我不想听的可能的怒骂,将她满头的珠翠轻轻卸下来,砸落在满是梨花香的锦被上,她吓得指节蜷缩起来;于是我又叼去她耳垂上的坠子,安抚她止不住的颤抖。“我愿意为你去死的,阿妲。所以怜惜我一次,好不好。” “阿妲,我用千蝶都的话唤给你听好不好。阿妲垂怜我,阿妲,阿妲……” 温裳突然轻轻扯动我的衣角,一双乖巧的眼睛可怜可爱地盯着我。我停下动作,装乖等她回答,她好不容易挣扎出片刻喘息,却用颤抖的手捂住我的嘴巴。我下意识闭嘴,以为她要拒绝我,不让我说话,于是我不满地咬了咬她的手指。 可是我没想到,她却只是想让我听她说一句, “无衣,别害怕。我在这里呢。” 既然夜深了,那就让我们一起掩盖在浓重的夜色下,沉沦在短暂的酣睡里,别醒过来。夜色那么深,我们能够藏起来的。 我想起了那醉人的梨花酿,让我醉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那壶酒。也是因为我现在体弱,思虑又过多,居然一时间忘了,阿娘是教过我做梨花酿的。 现在梦酣时想起,清甜的花香伴着浅淡的酒香,又染上舌尖,酥酥麻麻。 阿娘说,我们千蝶都的女儿,一生会有三个母亲:生身母亲,大地,和大祭司。每一个千蝶都的女儿都要学会酿酒,献给一生创造,给予和庇佑的三个母亲。 新鲜的梨花是很娇弱的,若是用力些,便会将浅色的梨花洇出深色的痕迹来,那就不好看了。要挑梨花初绽时,花瓣舒展但未全开的时候,将枝头最漂亮的梨花全都采下来,但切记要在清晨带露采摘,此时香气最浓,能酿出最清透的酒。还要记住只能取完整花瓣,用手摘去味苦的花蕊。否则久浸味苦的花蕊,会影响酒的口感。 随后要将梨花阴干半日,去尽水分,当然也可以全部放进碗中,捣出最鲜嫩的汁水,如此连指尖也能染上梨花香,和用凤仙花染指甲同理。但晾干时要避免日晒,否则花香尽散。 再来取干净的瓷坛,沸水烫过晾干,一层花瓣一层冰糖铺入坛中,缓缓注入酒,没过花瓣,接着密封坛口。在瓷坛中,糖水和花香相融,饮时唇齿留香。 再接着是窖藏,密封浸泡月余,前期花瓣会上浮,渐沉底,酒色渐染成淡黄。酿酒需耐心,等待的时日亦是获得酒香的重要引子。 最后一步是澄滤,满月后用细纱布过滤去渣,滤出的酒再静置三日,取上层清液装瓶。 如此便能取得最为澄透完满的梨花酿。 我从前贪杯,梨花酿被我想出了多样的口味。 喝完最爽利的便是冰酿饮,在夏日取梨花酒冰镇,花香清凉,一股寒凉驱尽热意,清淡的甜掺着被藏起来的几分酒气,回甘让人舍不得咽肚。 也是有温饮,于冬日隔水温至微热,花香暖胃,佐以蜜饯。冰天雪地里一壶温酒,熟悉的清香陡然将人带回夏日。蜜饯热烈的甜腻被渐渐晕开的酒气冲散,后知后觉的辛辣让人即使在冬日也顷刻燥热起来,两者相宜,反而在化开过于强烈的味道后添了些许果腹的满足。 更是有兑雪水的喝法,文人雅士取梅花雪水兑梨花酒,称“双清饮”。锁在酒香里的旧时春夏被狠戾霸道的冬日冷香撞散,然后居然密不可分地互相交融,生生绞出第三种香来,晕得直冲脑袋,但又被这奇异的口感勾得一再贪杯。 “瓮头竹叶经春熟,阶底蔷薇入夏开。 应是仙人金掌露,结成冰入茜罗杯。” (白居易《春酒》) 千蝶都地处大宸西南,终年无雪。而每每梨花盛开时如白雪覆盖山峦,族人相信这是山神在向花神致敬。 传说上古山崩,正是梨花花瓣飘落填补裂缝,赐予生灵新生。从此族人视花为山的仙衣,亲酿花酒是向神明最虔诚的献礼。 二十多年前,千蝶都极擅蛊毒的覆山氏上一任大祭司带着渡亡人出走。自此千蝶都的女儿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最后一个阿妲。 每一个覆山氏的族民都相信,大地是所有族民共同的母亲。母亲创造生命,神灵保佑生命,所以母亲是神灵的一种化身。但生身母亲自己也是一个女儿,不应该担负旁人的命运。所以每一个覆山氏的女儿,要用尽一生找到并供奉自己的阿妲。 “阿妲,我找到你,也皈依你了。” 作者有话说: 梨花酒的酿造方法参考本草纲目
第42章 许下永不相见的决定 晨光熹微,她在我怀里。 我轻轻吻在阿裳的额头,带着暖意的梨花香缠绕着几分湿润的水汽,蒸得我舍不得离开。 她还睡得很沉,她的手握着我的头发,看起来黏人得紧。我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我小心地将我的发丝从她掌心救出来,脑海里却忍不住想起了昨夜我们交握的双手,和掌心温热的汗水。 阿裳昨夜可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乖,而是像不断给人下诱饵的山间精怪一样缠人。 让人舍不得轻易放过。 我替她掩好被子,将她放在外面的手也一并放进被子里。随后缓缓抽身,整理好散落一地的衣物。 阿裳屋前的院子里还有前些日子我替她修剪的绿萼梅,透过窗口就能看见。清爽的风通过窗子吹进越来越多的日光,天越来越亮了,那盆绿萼梅看起来也更加清晰——她的花期快要过了。但她开得那样茂盛的日子却好像还在昨天。 我带着不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阿裳的脸,将她面容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脑海里,包括她水光潋滟的唇和微微红肿的眼。 然后我将几块玉佩都放在她的枕边。 一块是苏洄之给我的闻风楼代掌令,上面的刻着一枝梨花插在墙头旗下的景,是闻风楼据点的布置。这块玉佩待在我这里的这几年,我和闻风楼互惠互利。我借了闻风楼的消息拿捏同僚人性,闻风楼借我的势探消息,布人手。现在我拜托苏洄之照顾阿裳,这块玉佩还是一并给阿裳最能方便阿裳行事。 一块是能调动由谢栖在经营和巩固的江湖势力——不系舟阁。这是谢栖按我的计划发展的属于我们的一股势力。谢栖仿制当时找到我的时候依靠的那枚内部可藏药的玉佩,打造了这块掌门令。 还有一块是我府上的掌事印,上面刻着一枝我亲手雕的梅花。可以调用我府库里所有东西,所以即使她要将我首辅府整个发卖了,也没人敢拦。除此之外,还可以调动我在京城布下的所有人手,上至官员,下至暗探,还包括了我的暗卫。我和阿裳在一起时,我处理情报时几乎隐瞒很少,她如果遇到危险,我想她会知道该找谁帮忙的。并且,我决定将暗卫都留在沈焚身边保护她的安全——这样即使我不在她身边,我也能安心。 叮叮当当的玉佩被我揣了一路,现在总算是能全部都送给他们的新主人了。我仔仔细细地想了又想,斟酌了又斟酌,实在没什么别的能给她的了。 我稳稳心神,止住微微颤抖的手,系好衣带,努力让自己的动作小一些,但木门开启时轻微的吱呀声还是吓了我一跳,我回头看向阿裳,她只是微微皱眉。只是似乎太累了,并没有被吵醒。 暖黄的晨曦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红润娇媚的脸打得透出微光。我总有一种,这一幕会被我铭记余生的感觉。我想之后每一次我想起今天,都会感到同样的温暖。 我真的要走了。也不是哄骗我娘子的。 我已向皇帝请命暗查江南,追捕梅清望。 我怕阿裳但凡再同我说一句话,我就要死缠烂打地留下来,再也舍不得走了。 皇帝此次听闻朔狄焚城,感到震怒。斥责因为我替梅清望求情,延迟刑期,才让他有机会逃脱。若我捉不回梅清望,就让我来受罚。同时皇帝借此事坐实了梅清望和朔狄的勾结,再无翻案机会。 而我知晓梅清望在南疆时就汲汲营营勾结各方势力,南疆和京城近年都有异常的江湖人聚集,暗流涌动。若将梅清望逼至绝境,本就有反心的他未必不会谋反—— 不过没关系。我也准备反了。在知道明珠公主就是阿裳之后,我就立刻暂停了给皇室下慢性毒药。之前没有贸然弑君,其中不乏对担心弑君后天下无主的考虑,太子愚钝,所以我只能暂时隐忍不发,谋求更多权势,计划再有些把握之后行事。而如今,沈焚很好。所以现在的局面,不管用什么手段,沈知弋的性命,我都是要尽快取的:不管是因为血海深仇,还是因为皇帝如今已经昏庸无道,他都必须死。 沈焚善良,聪明,果决。她会是一位仁君。 并且,裴夫子很看重沈焚。裴宿雪既然做过三个太子的太傅,那么有他的辅佐,沈焚也能做得很好。 沈焚是沈氏皇族的人,若她做皇帝,势必会减少很多阻力。况且沈焚已经参与了朝堂议政,做出了一定的政绩,而她平日又多行善事,在百姓之间有很好的威望。 所以明珠很合适坐这个位置,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她应端坐于庙堂之高,而我愿叩请万世长安。 至于女子身份,那又如何,这本就不该成为阻碍。若是让愚钝蠢笨的太子坐上那个位置,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世间总是对女子多加苛责,我虽然以男子身份示众,一开始不过是为躲避追杀,至于后来为官复仇,我只能女扮男装,放弃我向往的边关沙场,不择手段地挤到永安的权力之巅。 我从来都并不觉得女子没有能力为官掌权,只是被剥夺了机会而已,是这世间对女子多有限制,而个人之力太过微渺,无法逆流而上,所以才不得不顶着一副虚假的皮囊而适应和利用规则谋得生存。 总之,在我死之前,我必会不遗余力地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堂堂正正地以女子身份掌握天下大权,做撼动规则的第一步。 沈氏皇族,我要报复;沈焚,我也要捧。 所以我此去必然九死一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我要做的,件件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就算我回到京城,再次相见,我未必不会是阶下囚或是窃国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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