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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撩开衣摆,对着御座上的沈焚重重叩下头颅:“臣,请战。” 在一片大惊失色之中,最先出声的是盛炽:“即使谢大人出身谢家,只是谢首辅身体孱弱,如何征战沙场?” 沈焚面色复杂,她与谢无衣重逢不久,沈焚是最舍不得谢无衣赴险之人。即使沈焚清楚,谢怀泽真正的谢家嫡女的身份,才能够真正调动最适合迎战的镇南军旧部,沈焚也不会希望谢无衣再度身处危险。沈焚陷入了长久的纠结。 是谢栖提出,成为大将军,是谢怀泽真正想要的。 是那个不用背负着血海深仇,不用托举着江山社稷的,纯粹的谢怀泽本人,从小想要做到的。 于是沈焚想起了为心上人铸剑的初衷。 沈焚无力回旋。 谢无衣是真正热爱着山河寸土的守护者,即使是为了她心中的信仰,谢无衣也会所向披靡。 谢无衣也几乎是唯一能够挽狂澜之人。谢无衣是由曾经的谢将军亲自培养的将才,并且曾经在镇南军军营中亲历过,再选拔一些有足够经验的副将辅佐,能将此战胜率提到尽可能最高。 沈焚收回思绪,望向当下。 只见谢无衣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扫过在场的人,却没说什么,只是重新转向御座,躬身再道:“臣谢家弃子,当年侥幸未死,隐姓埋名多年,今日敢以残躯见陛下,只求能领镇南军旧部,镇守南疆,退朔狄兵马,洗清当年镇南军罪过,死而无憾。”她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怯懦。 御座上的沈焚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意已决,谢无衣挂帅,霍尧、谢栖任骠骑将军。三日后点兵出发,退敌之后,朕亲自在城门口迎大军凯旋。” 陛下金口玉言,反对的声音再不敢出声,那些老臣互相看了看,终究齐齐躬身,应了一声“陛下圣明”。 三日后校场点兵,被遣散归家的镇南军旧部,听到谢大小姐还活着、要重新带兵打朔狄的消息,几乎是昼夜不息就从各地赶了过来,原本空空荡荡的校场,没一天就挤满了背着兵刃、衣衫风尘的人。他们大多脸上带着伤疤,身上还留着当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可当谢无衣一身银甲出现在点将台上的时候,所有人都齐齐跪下,山呼将军,声浪掀得校场的旗帜猎猎作响。 谢栖握着腰间的刀,站在谢无衣身侧,仰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阿姐,我跟你一起去。” 在踏出城门前,当今陛下亲自为大军践行。 沈焚将手中摩挲得滚烫的剑赠与即将离别的谢无衣。 谢无衣靠近沈焚,低声在她耳边带着笑意说:“美人赠我金错刀?” 随后,谢无衣掀袍跪下,双手举高接下这柄剑,掷地有声地说道:“臣定不辱命。” 大军带过滚滚尘土,谢无衣带着决绝的不舍,再次踏上征途。 马蹄声远,沈焚立在城门楼上,望着那支逐渐消失在天地交界线的队伍,指尖还留着方才握剑时蹭到的余温,风卷着城门外的黄沙微微吹起她的帝袍,她立了许久,久到身边的内侍都不敢出声催促,直到最后一点烟尘也散入天际,才缓缓开口:“备车,回宫等捷报。” 南疆的风果然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混杂着沙粒和热风,刮在甲胄上哗哗作响。谢无衣提着沈焚送的剑站在赤砂城的城头上,望着远处朔狄大营连营十里的灯火,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凉的剑格,剑身上还刻着她的名字,是沈焚亲手督造的。细细雕琢的纹路里藏着临行前那人悄悄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眶却不肯说一句挽留的模样。 “阿姐,斥候探回来消息,朔狄先锋大军今夜会过黑风口。”谢栖提着披风快步走上来,战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少女的声音带着初次上阵的紧绷,却没有半分怯意。 谢无衣收回目光,抬手按在了剑柄上,剑尖微微斜斜挑开,月光落在剑身上,映出她眼底锐不可当的光:“通知霍尧,按原定计划埋伏,这第一刀,我们总得给大皇子送一份见面礼。” 黑风口的风吼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带着血味的风卷着捷报往京城的方向送。 谢无衣蹲在阵亡士兵的坟前,亲手给坟头添了一抔土,这些都是跟着她从尸山里爬出来的旧部,每一个人的脸她都刻在心上。她摸了摸腰间的剑,轻声说:“等打完这仗,我们带你们回家。” 挖坑埋尸的战士们累了,就坐在一旁的土坑上,围着篝火,驱散身上的寒意。 几个人几个人坐在一起,就会渐渐传来不同的乡音。并不悦耳但却纯粹的歌声盘踞在低矮的天空,钻进每个人空洞洞的心里。 只要歌声够响亮,就不会害怕了。 白日里或许还同自己交谈的人,此刻已经躺在冰冷的土坑里,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不知下一个躺在土坑里的又会是哪一个。大风吹过空旷的土地,像凄厉的哭声。 其实比起害怕,更多的是麻木,只是又不能在现在清醒过来,于是只能用烈酒驱散无孔不入的恐惧和寒意。 有人拿起小笛,吹起从故乡带来的曲子,或许好多人甚至没有听过这首少见的曲子,但也想顺着曲子一起远离这里,再回到故乡。难言的悲伤缓缓地弥散着,似乎没有尽头。 “你们为什么会入军营。”谢无衣问道。 “回将军,属下就是赤砂城的人,一开始,这里天天打仗,根本做不了什么营生,只是想着入了军营就饿不死。”一个离谢无衣近一些的人回答说,“后来得了老将军庇佑,咱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小人,不能半途变卦,所以才跟着跑到京城去......” “那你们,会害怕吗?”谢无衣掀起衣袍席地而坐。 “属下的家人都在赤砂城,为了保护他们,属下不会怕。”一个皮肤黝黑的人蹲在一旁,回答道。 谢无衣回头看去,就瞧见了一张朴实憨厚的脸,看着年纪不算小,但依旧赤忱。谢无衣默默打量着四周,除了收到过老将军恩惠的旧部之外,这支队伍里,也有身在永安却也选择加入军营的义士,还有从各地奔袭而来的将士。不论性别身份年纪,齐齐怀着同样的一腔热血,只为守护所爱。 谢无衣此刻觉得所有人的命运紧紧相系,他们的身后是万家炊烟,所以他们寸步不能退。 作者有话说: “美人赠我金错刀。”——《四愁诗》(汉)张衡
第76章 大权在握的女帝和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京城那边总是会送来沈焚的手信,字里行间没有催促,只有嘱咐她添衣,末尾总落着沈焚两个字,烫得在边塞的寒夜依旧灼伤着谢无衣的指尖。 战事一天天胶着,朔狄大皇子带着倾国之兵来犯,谢无衣凭着对地形的熟稔,带着一支轻骑,一步一步把敌军拖进了赤砂河谷,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络。 但战场上风云变幻,变故陡然发生。双方在赤砂河谷交战的第七天,所有人彻底失去了有关他们的消息。 谢无衣失踪了。 “谢大将军带军进入赤砂河谷后,被敌方援军包围,粮草断绝,数次突围都没能撕开敌军的包围圈,整整七日,消息都没能送出来。谢栖将军突围进去支援,被朔狄骑兵一路追着砍,胳膊中了一刀滚落山崖才捡回一条命,现在正躺在营账里发高热,无力再战......” 驿卒浑身是血摔在宫门之下,拼尽最后一口气送出这封带血的军报,说完这句话便晕死了过去。消息传回宫中,整个朝堂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明白,赤砂河谷地形狭长易守难攻,一头扎进去被堵住出口,就是死局。谢无衣这样初出茅庐的将领,作出这样一个招致如此灾祸的决定,几乎再难转圜。 沈焚捏着那封浸了血的军报,指节捏得发白,脸色冷得像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殿中吵嚷的群臣都被这骇人的气压镇得不敢出声,只能看着帝王一步一步踏出金銮殿,指尖那团皱巴巴的军报,洇开的血印像是要滴下来一样。 她久久伫立在那里,许久未发一言。 殿下文武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看天颜。沈焚回到殿内坐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头斜斜移过了丹墀,才听见御座上传来极低哑的声音:“再探。不管是生是死,朕要亲眼见到。” 边境的传信相隔万里,总是迟缓半步,急报隔了整整十数日才踩着沙尘冲进京城。 在失去大部队支援和联络整整数日、所有人都觉得毫无希望的情况下,谢无衣在几乎不可能的对弈中,仅仅凭借一支轻骑死战,孤身于千军万马中一剑斩下敌方将领。 赤砂河谷大捷。 朔狄大皇子战死,残部连夜北撤,镇南军惨胜。谢无衣亲率的那支队伍不仅杀出重围,甚至奇迹般扭转战局,取得胜利。可队伍里的人却已经所剩无几,主帅谢无衣身中两箭,连人带马落入河谷,寻了三日都不见踪迹。霍尧带着残部守住河谷,只寻到了那柄沈焚亲刻名字的剑,剑刃卷了缺口,剑格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被快马星夜送回了京城。 沈焚捧着那柄还带着风沙寒气的剑,坐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谁劝都不肯起身。 她离开了多久,沈焚没有来得及去计算,沈焚只知道谢无衣离开的每一天都太难熬。 为什么缘分总是在她们好不容易再见到彼此的时候又再一次消散殆尽。明明她们向来所求不多。 沈焚再次走进许久未踏足的药房,她用自己对药理天才般的理解,为自己配了一支见血封喉的毒,就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每一次远方传来一道道捷报,沈焚只是在心里想,谢无衣身上会不会又添了新伤。 宫墙外的杨柳已经渐渐冒出了几缕春色,那春色却不肯让渡半分到这清冷的宫墙里。 沈焚想的是,她不要谢无衣为她守一辈子的边疆。沈焚这一次不想让谢无衣如愿。 沈焚想的是,悔教夫婿觅封侯 ....... 在决战那日,被困许久的谢无衣依旧毫无退意。 她挺着一口气没有倒,箭簇穿透了肩甲,死死钉在她的后背上,她只匆匆斩断了露在外面的箭簇,所以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血顺着甲缝往下淌,染透了内衬,血液干透,糊住了持剑的手。她撑着剑半跪在河谷的乱石堆上,看着大皇子的亲兵层层围上来,嘴角溢出来的血擦也擦不干净,却依旧笑着抬剑,直直指向那个躲在人后的主将。朔狄的士兵怕她,甚至怀疑她是恶鬼托生。这个女人从两天前断粮之后就没歇过,杀到现在身边只剩不到百人,却还能一刀劈断他们的旗杆。 谢无衣翻身上马,持着剑缓缓坐直,肩背的伤扯得眼前发黑,指尖却攥紧了剑柄不肯松,这把剑是沈焚给她的,她得带着这把剑回去,她答应过沈焚,要活着回去洗清镇南军的过往,要回去和她共看这万里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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