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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听真话吗?”林蓿刈问。 “想。” “你确定?” “确定。”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我死了。”她说。 徐盉怏的嘴唇开始发抖。 “在你说好要一起离开的那天晚上。不——不是晚上。是凌晨。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把我带到了海边。我从悬崖上跳了下去。水很冷。比你小时候淋雨跑来找我的那个晚上还冷。” “我没有被救起来。没有人良心发现。那个信徒——他确实跳下去了,但他没有找到我。海太大了,我太小了,水太深了。他找了一会儿就上来了。” “我在水里。很深很深的水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我的头发在水里飘着,像白色的海草。我闭着眼睛,不能呼吸,但也不觉得需要呼吸。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呼吸了。” “我死了。” 徐盉怏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但我没有消失。”林蓿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只乌鸦。可能是这枚戒指。”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可能是我太想你了。想得太多,想得太用力,想得太久,我就——留下来了。” “不是活下来。是留下来。像一个梦一样留下来。你的梦。” “你醒着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你梦里。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见了。你哭了,我想帮你擦眼泪,但我的手会穿过去。你笑了,我想跟着笑,但我的笑你看不见。” “后来你晕倒了。你在悬崖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晕倒了。被送到医院。你昏迷了三天。三天里,我一直在你旁边。我试着进入你的梦里,告诉你我还活着。我试了很多很多次。终于,你的梦接纳了我。” “你在梦里醒来。我在你旁边。你看见了我。你以为我活着。从那以后,你就一直在梦里。” “三年了,你没有醒过。”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缝隙里的那一条光从地板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然后消失了。太阳落山了。 “所以这三年,”徐盉怏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都是梦?” “都是梦。” “富士山是假的?” “是假的。” “海边是假的?” “是假的。” “外婆的墓?” “也是假的。” “东京?这个公寓?月?你的工作?你的日记?你说的那些话?我们看过的每一次日落?你做的每一顿饭?你亲我的那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泪。 “都是假的。”她说,“但有一个是真的。” “什么?” “我爱你。” 徐盉怏捂住了脸。她哭得很厉害,但没有声音。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风中的叶子,像浪中的船。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来了,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为什么你要让我相信你还活着?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梦?” “因为你想。”林蓿刈说,“你想我还活着。你想带我离开那里。你想和我一起看富士山,看海,看外婆。你想和我一起做饭,一起养猫,一起住在一个有院子的房子里。你想和我有一辈子。” “你的愿望太强烈了,强烈到创造了这个梦。我只是——住进来了。住在你的愿望里。” “但你刚才看见了。你看见我没有影子,看见我的脸是透明的,看见我的手没有血管。” “因为你开始醒了。” “你的梦——要碎了。”
第39章 回岛[番外] === 徐盉怏决定回去。 不是回东京,不是回海边的小镇,不是回任何一个林蓿刈“活着”的时候去过的地方。是回那座岛,回那座神社,回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林蓿刈说:“不要回去。回去了,梦就碎了。” 徐盉怏说:“碎了就碎了吧。我想看看碎了的梦底下,是什么。” 她们坐了很久的车。火车,巴士,出租车。路越来越偏,人越来越少,山越来越高。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山林,最后变成了一条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长满青苔的石阶路。 徐盉怏走在那条石阶上,每一步都很重。 她记得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只带着一张纸条,一个名字,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牵引着的感觉。 现在她知道了。 她找的是林蓿刈。 她找到了。 她把她丢了。 她又把她找回来了——在梦里。 现在她要亲手把梦打碎。 鸟居还在。朱红色的,漆剥落了很多,但还立在那里。穿过鸟居,是那个碎石子的院子。院子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更旧了,更破了,更空了。银杏树还在,但比以前大了很多,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 主殿还在。供桌上什么都没有,神像上落满了灰。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信徒,没有主持,没有那些黑衣服的、沉默的、像墙一样的人。 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暮色。 徐盉怏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林蓿刈站在她身后。 “怏怏。” “嗯。” “你要看吗?” “要看。” “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 “这个梦会碎。我会消失。你醒来的时候,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彻底不存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存在了。连魂魄都没有了。连梦都没有了。” “我知道。” “你还是要看?” 徐盉怏转过身,看着林蓿刈。 暮色中,林蓿刈的白发在发光,绿色的眼睛在发光,整张脸都在发光。不是那种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是一种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清冷,苍白,像黎明前的最后一颗星。 “蓿刈。”徐盉怏说。 “嗯。” “你给我织的那条围巾,是什么颜色的?” 林蓿刈愣了一下。 “灰色的。” “不是。你织的是白色的。和我头发一样的白色。你织了两条,一条给我,一条给自己。你记得吗?” 林蓿刈看着徐盉怏,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真正的、温柔的、像初见时那样——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笑。 “你记错了。”她说,“我织的是灰色的。” 徐盉怏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对,”她说,“我记错了。你说得对。我什么都记错了。你的头发不是白的,是黑的。你的眼睛不是绿的,是棕色的。你不是林蓿刈,你是一个叫别的名字的人。我们没有在神社遇见过。你没有给我布丁。我没有给你念夜莺与玫瑰。你没有给我戴戒指。我没有亲过你。你没有死。你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你只是我做的梦。一个很长的、很好的、让我不想醒来的梦。” 她伸出手,碰了碰林蓿刈的脸。 那张脸是冰凉的。 没有温度。 “但是蓿刈,”她说,“即使是梦,你也是真的。” 林蓿刈的脸在慢慢地变淡。 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像褪色的照片一样,从边缘开始变淡。她的白发先淡了,从银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然后是她的脸,从清晰的轮廓变成模糊的光晕,从模糊的光晕变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但她的眼睛还在。 那双绿色的眼睛一直在。 看着徐盉怏。 “怏怏。” “嗯。” “我把戒指留下了。在你的手心里。你醒来的时候会摸到。” “好。” “你不要死。你要活着。你活着,我就没有白死。” “好。” “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替我活着。你去的地方,都在替我去。你看到的东西,都在替我看。你吃的每一口布丁,都在替我吃。你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替我度过。” “所以你活着,就是我活着。” “不要浪费。”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越来越淡的、像晨雾一样即将散去的绿眼睛,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爱你”,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不想让你走”。 但她说出来的是—— “蓿刈,海是亮晶晶的。” 林蓿刈笑了。 那是最后一次笑。 然后她散了。 不是消失了,不是飞走了,不是变成光点升上了天空。是散了。像一团雾被风吹散,像一朵云被阳光蒸发,像一个梦被醒来的人——忘记了。 徐盉怏的手还伸着,保持着碰到她脸的姿势。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指摸到了——一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内侧刻着一个字。 等。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枚戒指,看着空荡荡的主殿,看着空荡荡的鸟居,看着空荡荡的天空。 什么都空了。 她跪了下来。 不是被按着跪下的,是自己跪下的。她跪在碎石子上,白发垂到了地面——是的,她的头发也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白的,可能是她昏迷的那三天,可能是这三年梦里的每一天,可能是刚才——在她亲手送走林蓿刈的那一刻,头发全白了。 她跪在那里,没有哭。 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只是握着那枚戒指,跪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着风从银杏树的枝丫间穿过发出的呜呜声。 她想:她现在活着,是林蓿刈拿命换的。 她想殉情。 但她不敢。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林蓿刈说——你活着,就是我活着。你死了,我就真的死了。连梦都不是了。 她不想让林蓿刈白死。 她不能。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无名指,左边。和林蓿刈戴过的地方一样。戒指有点大,因为那是林蓿刈的手指的尺寸,比她自己的细了一圈。她用手指捏紧戒指,不让它滑落。 跪了很久。 久到天黑了,久到天亮了,久到乌鸦落在她面前的碎石子上。 那只乌鸦很老了。羽毛稀疏,飞起来吃力,眼睛浑浊。它歪着头看着徐盉怏,看了很久。 然后它叫了一声。 “嘎——” 声音很轻,很短,像在打招呼。 徐盉怏抬起头,看着那只乌鸦。 “你是她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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