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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红莺娇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柳月婵无比清楚这一点。 清心诀在她心中念了许久,才没有让心跳声暴露假寐的状况。 又不知过了多久,红莺娇听见鱼跃过江面的声音,实在装睡不下去了,她觉得时间过得极快,明明天还没亮,这样下去,今夜实在是亏本,像她们这样的修士,一夜不睡都可以,柳月婵酒量这么好,早不睡晚不睡,这会儿生什么困呢! 可想聊,柳月婵分明不合作。 这么一躺下,倒叫她挠心挠肺。 她横躺着不过是想看星星,柳月婵一躺下闭着眼,她又想喊人起来说话,又想挨着一起,回神时,已经两相背对了。 头压在胳膊上,一点也不舒服! 这船篷又脏又黑,也不好看啊! 红莺娇想转身看柳月婵的背,可还不等她动,便察觉身后有人翻身,这下子,也不敢再动了,直到听见身后平稳的呼吸声,背脊才慢慢放松。 柳月婵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头发上的红花,看了很久。 红莺娇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天马行空。 一时想,柳月婵在灯上写了什么呢?和萧战天百年好合吗? 又想,柳月婵今日是真的怪,她觉得她和柳月婵成了朋友,但从柳月婵的话来看,柳月婵好像不这么觉得。 丘玉函和她,有什么不一样吗? 丘玉函就那么好?不过比她多读了几本书! 书这玩意,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娘虽然也让她多读书,但是也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没有什么非读书不可的,她虽然不爱读书,但自己擅长的东西,丘玉函也未必能比得上她。 想着想着,红莺娇忍不住了,手心一动,一颗夜明珠就被她握在了手里。 红莺娇假装自然地翻了个身,将脸面朝柳月婵,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睁开眼,轻轻拿出夜明珠,放在船篷中心。 柔和的烛光笼罩着两个人的脸。 红莺娇终于如愿,此时微睁着眼睛看柳的睡颜,目不转睛贪看着。 柳月婵在红莺娇转身时,已紧闭上双眼。 她知道红莺娇在看她,她想看看红莺娇会这样偷偷看她多久,也想知道如果自己不动,红莺娇会不会做些什么。 红莺娇越看越觉得柳月婵好看,看柳月婵可比做啥都有趣,她耐心地数柳月婵的睫毛,总觉得数不过来,便顺从心意凑近点数,数着数着,咽了口口水,没发现柳月婵的耳朵渐渐红了。 热气越靠越近。 柳月婵睁开眼。 红莺娇吓了一跳,连忙支起身,头差点磕在船篷。 红莺娇尴尬一笑:“你醒了?” 柳月婵答道:“被鱼吵醒了。” 她并没有回避红莺娇的目光,而是同样认真打量起红莺娇的面容。 红莺娇心情好的时候,五官也舒展开,没了倨傲的神情,便不会让人感到难以接近,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翘起的,媚眼如丝,盯着人的时候,仿佛眼前人,就是她的心上人,只一笑,便足以让人心旌摇荡。 当年她和红莺娇因争萧战天,惹了不少人比较。 柳月婵没将那些人的话听进心里过,她并不重视人的外貌,但她心里也承认,美人看着总是赏心悦目,看得久了,也就入了心里,想起来时,也会有几分恍惚。 此时在珠光的照耀下,那些刻意隐藏的心思,似乎也随之浮现水面。 这似乎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柳月婵问自己:她当年,对萧战天是否也有这样情难自制的时候? 有的。 可就像她能分辨出丘玉函和红莺娇之间的不同, 此时的感觉。 也和当年面对萧战天时的情难自控,完全不同。 她心里,一丝烦躁也无。 哪怕她今夜因为红莺娇的话,十足气恼苦闷,可这样安静看着对方的一瞬,便只剩下酸涩甜蜜的渴望,她只想亲一亲那鲜艳光泽的红唇。 这样的感觉,萧战天不曾给她。 丘玉函更不会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 “这些鱼儿半夜不睡觉,还在跳江呢!哈哈哈……”红莺娇先一步尴尬地背过身。 柳月婵蹙着眉。 她还想反驳一番自己的念头,可她太了解自己。 这一切,从她大仇未报,明知是徒劳,还妄图伸手将红莺娇拉起时,便已尘埃落定。 或迟或晚,总有这一遭。 一线天光渐明,木棉花开似火。 小舟上的人已各自离去,唯有杯盘狼藉,那缀在小舟旁的河灯,早已在靠岸前随水逐流,不知飘往了何处,原本高悬空中的长明灯也不见了踪影。 清晨,凌云宗诸人拜别白氏族长,启程返回凌云宗。 待过几日,柳青旋和柳月婵还会悄悄返回槐山道,擒拿黄黍,但此时,当务之急,还是将百灵石精带回凌云宗,柳月婵道法已定。 半个月后。 凌云峰,远山堂内殿。 长老分左右而立,宗主柳震立在中央,身后拱卫一处香案,此时已燃起香烟,烟雾笼罩处,显出几道人影,那正是凌云宗数代凌云宗宗主的画像,有男有女,姿态各异,或轻盈优美,或威猛庄重,联袂而来,各个仙风道骨,气势逼人。 而在烟画最前方,便是凌云宗第一代宗主,柳岐山。 凌云宗始于景淮年,盛于奎山道祖时期,历代宗主修为皆不弱,然而妖劫之中,各大宗门领头者战死无数,凌云宗也不例外。 柳震先向烟画作揖,然后召唤柳月婵近前,待柳月婵依礼作揖后,便道:“我凌云宗立宗已经有三千年,然而能修以揉花碎玉诀的弟子,不过两人。月婵,你是为师的关门弟子,身负行云无定之象,宗门上下对你寄予厚望,你既道心已定,今日便赐你揉花碎玉诀下册,望你日后勤勉,不愧凌云之志!” “是,师父!”柳月婵双手接册,“弟子……必不负所望。” 三百多年,对境界高深的修士而言,不过短短一瞬。 柳月婵深知,再一次接过揉花碎玉诀下册,便如江海倒流。 即便上一世跳入魉都之门还能重生,但这一世若重蹈覆辙,却未必有重来的机会,侥幸之心绝不可存。 若不曾遇见苍山终老峰那位头戴莲花冠,白眉入鬓,皓齿朱唇的修士,今日一定是她这一生,最负年少锐气的时刻。 可那位修士的话,却始终萦绕在她心中。 道人言她眉间有死气,隐生混沌之灵维持生机,而凡人修士只有达到化神期,需经九九天雷劫,周身灵气转化为混沌灵气,方可破界飞升,除此之外,对混沌之灵的记载便极少了。 她曾问过师父柳震有关混沌之灵的事情,可柳震却以太早了解混沌灵气,对她的修行有碍为由,拒绝了她的了解。 不到万不得已,柳月婵绝不会生出改拜他人门庭之心。 也正因此,若揉花碎玉诀若真的有问题,在师门和未来凌云宗可能遭受的劫难上,孰轻孰重,她也很清楚自己会怎么选。 她到底不是三百年的自己。 凌云宗宗主柳震赐下揉花碎玉诀中册后,宗主夫人云娆柔声道:“月婵,你真的想好了吗?” 柳月婵看向师娘。 这一瞬,柳月婵想起当年在红姑的马背上,她对红莺娇的判断。 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 只有彼此不扰,才能得自在。 三百年来,作为情敌,她和红莺娇的争吵,从来没有和好过,只是莫名其妙的被搁置了,而重生之后,每一次争吵,也从来没有好好解决。 她们就这样,误打误撞的纠缠了这么久。 她和师兄师姐在一起,很自在,和玉函一起,也很自在。 可得了自在,未必能得痛快畅意。 柳月婵双手接过法册,抬眸沉稳道:“是,弟子选——” “入世之道。” * 远山堂外殿,各个长老授课之所,弟子们议论纷纷,众人皆知,柳月婵这次回来,居然已经定下了道法。 “也不知道柳师姐会选有情道,还是无情道!” “不愧是柳师姐,这么快就定下了道法,可我未见师姐对哪个师弟青眼相待呀!” “非也!”赵芷笑道:“我等修士,当说是入世之道,出世之道,有情无情未免太俗了点!” “不都那么回事嘛!阿芷,你和柳师姐关系好,可知柳师姐定的什么道法。” “我也不清楚,她去槐山道前,还说没想好呢!”赵芷因着炼丹之能,自从与柳月婵一起去过吕州后,关系便一直不错。 “莫非在槐山道,遇见什么人!这才急匆匆定下!”便有人起哄。 “你们别乱猜,月婵早年就跟我说过,道心未定,也并非一件坏事,她若是有了主意,必然不是一时半刻便生出的想法,定然是认真想过。月婵年纪小,可比好些人啊,沉稳多了!” “其实咱们凌云宗的修士,大多是入世之道,那等强行割舍感情,心不动,耳不停,身不接触的出世之道,到底太走捷径了些,心魔一生,化神关难过。柳师姐身负灵象,资质出众,性情也坚韧,怎么会选无情道嘛!又不是我等,没有灵象的弟子,也不知有无化神的可能,若始终无进益,也只能改选无情道,快速提升境界,延长寿命了……” 说到此处,众人心有戚戚。 虽说依着凌云宗的门风,大部分弟子都没有走捷径的想法,可修士修行,资质便决定了上限,寿命天资有限,即便心性极佳,道门稳固,可寿命将尽时还不能提升境界,道心崩毁也不过刹那。 “对了,萧师弟……” “萧师弟,你慌不慌,万一师姐选了无情道,那你可就……哈哈哈哈!” 徐羽没好气道:“他慌有什么用,柳师姐难道会看上他?哼!” 因着这一世太泽与凌云宗婚约未明确定下,徐羽虽是凌云城城主之子,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也就没有向上一世一般,向萧战天发起挑战,但日常也不曾给萧战天好脸色。 “吵死了,你们这些人,少说些吧!长老不在,就这样懈怠,一会儿长老考校起来,可别丢脸。” 凌云宗是出了名的“严师出高徒”之地,即便是“严而有度”,但长老们的教学之风也可想见,不过略交头接耳几句,堂内很快就安静下来。 从远山堂回到自己的小院后。 柳月婵不再压制修为。 揉花碎玉诀下册她早已烂熟于心,无需再翻看,便运转自如。 灵台中的行云雾定之象自发从身后浮现,寒云缭绕回环护住少女,丝丝缕缕凝结成型,竟渐渐有了祥云轮廓,一道肉眼难见的五彩华光从室中少女肌肤中透出,而在遥远的苍山,被浓雾包裹的终老峰,那五彩的华光便更明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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