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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段朝颜见柳月婵来到她身边,心中稍定,语速极快,在笼边俯下身深深祈求着,“长老开恩!若这样的人叛国,被污成了与妖合谋之人,那太泽以后,还有忠良二字吗!” “帝君龙驭宾天,太子尸骨未寒,虎首领只是担心太子遗腹子,这才冲动之下闯入贵妃宫中,如今太泽因妖祸人心惶惶,继位之争,朝颜岂敢奢望,只恐宫中妖魔未至,人心先溃!还请长老明察,请长老开恩,当百姓看见皇宫人人“诛妖”旗号互相攻讦,谁还能信皇室能够护佑太泽山河?若忠义二字都能以利颠倒,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段朝颜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声重响。 青丝如瀑,很快被丝丝缕缕的鲜血染红…… 深知自己无足轻重,只是个凡人的段朝颜,只有用这个法子来搏命一试了。 她大半生如履薄冰,大虎效忠过她,哪怕是效忠太子的遗腹子,哪怕大虎并没有保护好她,她也不想什么都不做,看着大虎去死。 世人力有不逮,总是常事。 她自顾不暇,唯有汲汲以求活下来的办法,可心中也有一杆称,侍奉太子多年用心至此,利为先,纵然她怨恨太子最后舍弃她,但太子多年抗妖,也做了许实事,她这个父母被妖怪吞噬的孤儿,心中是感激的。 若她有能,她想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不想和太子一般,放任那些效忠过自己的人去死,哪怕不成,她也想做。 若她连枭虎卫出事,都不尽力一保,日后,这皇宫中,还有谁会效忠她? 何况…… 她方才观长老院中情景。 倒是想到了一个寻求身边凌云宗女修庇护的理由与办法,此法虽险,值得一赌。 “放肆!”莫忘仁呵斥道,眼中神情复杂难言。 只见他沉着脸,拂袖一甩,将段朝颜挥至一旁,柳月婵掐诀用风将段朝颜接住缓缓放在地上,或是见长老无情,段朝颜心中义愤,再顾不得衡量什么,绝望道:“太子生前,嘱咐碧波宫宫人要敬重长老,言长老乃国之柱石,曾捧着刻有山河永固的传国玉玺,对太泽皇室立下誓言,代代传承,用不背叛!长老疏漏,令太子死于皇宫,如今,又要让太子忠臣,因护太子遗腹子而死,心中当真无愧吗!” 山河永固! 莫忘仁心中大震。 殿内宫花影摇曳,跪下女子柔和而坚定的声音,竟与当年初代太泽帝咽气时的柔和语调重叠,震得他耳廓旁似有惊雷作响。 ——妖祸易出,心魔难消,唯愿山河永固,百姓平安。 ——忘仁,这玉玺,我交给你了。 莫忘仁当年选徐坤,正是因为徐坤最有第一任太泽帝君的风采,仁善宽和,体恤民情。帝君赐名莫忘仁,也是希望他作为太泽传玺人,莫忘仁。 提到先帝时,段朝颜瞬间捕捉到莫忘仁神情分明有异,心中猛然跳动,顷刻意识到什么,在脑海翻来复去的想太子所说有关莫长老的往事。 柳月婵见状,心中暗忖道:“莫忘仁若心中无愧,就不会容段朝颜说这许多!看来今日之事,或有转机,这太子遗腹子,也不是毫无机会。” 红莺娇不知柳月婵所想,只在心中对段朝颜生出几分欣赏,昨日见这太子妾娇娇柔柔的样子,未曾想还能为手下人出头,颇有几分担当, “据传长老当年为了救帝君,也曾闯入道祖禁地求药,与虎首领如今所为,何其相似。枭虎卫与长老当年一般,也是希望太子一脉能够代代传承,这才将妾护在别宫,后又因失去妾之下落,闯入贵妃宫中……事有突然,虎首领莽撞,但赤心可鉴,其情可悯……长老,太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说到这里,段朝颜不再言语,只默默垂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哽咽不止。 “妾、不愿、因这孩子,累太泽生乱,若长老要杀,请杀妾一人!妾愿带着着孩子的魂魄,与太子、帝君重聚。” 莫忘仁面上的皱纹忽然耸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瞎掉的那只眼睛,再也无法强撑,露出了疲惫不堪的神色。 太子死,帝君驾崩,皇室生乱,内外诸事,他只是个修士,不擅朝政,这些日子勉力支撑,终于在此时露出了几分力不从心的老态。 见状,太子旧臣乘机又替大虎说好话,间或穿插几句玉衡谷的争辩。 “聒噪!”莫忘仁猛得一挥袖子,叹息道:“你们先退下吧。” 玉衡谷欲再开口。 莫忘仁便将他一袖子赶出了长老院。 院门猛得紧闭。 场中只剩下铁笼中的大虎,段朝颜,还有旁观的柳月婵。 莫忘仁看向柳月婵道:“你方才说,观阵后,要私下给我的礼物,便是她?” 柳月婵答道:“正是此人。” “你知道她是……” “她乃太子妾室,当日妖猿出现,凌云宗弟子四处救人,我恰好救下她,将她收留在客栈中住了几日。未曾想,缘分匪浅,后来竟又遇见她遭人暗杀……” 段朝颜哽咽着附和,应下了这个借口,道:“若非仙师怜惜,朝颜早已殒命……” “前些日子与长老有些误会,月婵想赔罪,偏又舍不得观上古阵法的念头,带她来,原是为交给长老以示和好之意,人既已带到,月婵不便叨扰,这便告辞了。”柳月婵拱拱手,“不敢再烦扰长老,还请长老派人引我观阵法一看……” 莫忘仁心中虽仍有疑虑,但柳月婵是去观阵,又不是离开皇宫,倒也不急着询问,派人引柳月婵离开后,将目光转向段朝颜。 段朝颜忐忑不安,一双眼睛只做垂泪状。 半响,才听得一个老迈的声音叹息道: “我有愧。” 段朝颜猛地抬头。 “你说错了一件事,老夫并非闯入道祖禁地,而是……罢了罢了,老夫不悔。帝君醒来,为老夫求情,也和你说过一样的话,说老夫,其情可悯。”莫忘仁摸着瞎了的眼睛,摇摇头,“那已经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你不提,老夫都要忘了。” 莫忘仁抬手,一阵风将段朝颜托起,再掐诀,令一股暖和的灵气灌入段朝颜的腹中。 “太子令我失望至极,若不是太子,帝君也不会出事,我承认,我不想理会太子相关,是迁怒于你,也是难以面对我自己的疏漏无能。”莫忘仁不再自称老夫,说了几分内心的真话,“我年事已高,皇室的孩子见过许多,各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无灵根,腹中孩儿我实难放在心上,可对枭虎卫而言,确是太子唯一的血脉……罢了,我向你保证,我将护这孩子安稳出生,还枭虎卫清白,可旁的,你就不要想了。” “我修行多年,自知只能辅佐,做不得匡扶太泽之人,本想有能者居之,却忘了人心公正,活长了,原来真会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莫忘仁一直不明白徐坤为何深困心魔,今日却有些明白了。 第一任太泽帝擅卜,临终时,心魔二字,初时不解。 原是应在此时。 妖族败了一次,竟学会了攻心之道。 当年众志成城,方能抗妖成功,而今人心若溃,恐天下悬危。
第168章 之后数日。 虎首领虽被放了出来,但夜闯贵妃宫是真,玉家随便找了个借口,莫忘仁便将此事含混过去了。玉家乃是修真大族,素有游仙之称,贵妃玉玲珑又有二子,根基稳固,太子旧部虽不甘,但大长老意志坚定。 “如今太泽内忧外患,经不起动荡,若再起争端,只会让外敌有机可乘。玉家与太泽有合盟之谊,陛下和太子皆亡,若强行追究,局势会更加混乱。” 段朝颜没想过莫忘仁会特意前来对她解释,忙低声道:“晚辈明白。” 莫忘仁看向段朝颜的肚子,语气温和却现实:“你腹中孩儿虽是太子血脉,但终究你是个凡人,我辈修士,弱肉强食,一个没有灵根,又或是资质不好的孩子,即便坐上皇位,也难保长久。” 段朝颜心口微颤,并未反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到处都是修士的世界,凡人寿命短暂,而皇位之争动辄牵扯数百年算计,贵妃娘娘有那样强大的家族,她的孩子,若与她一般是个凡人,那必然是没有机会的。 “老夫既已承诺护你的孩子安稳出生,便会做到。陛下有一处温泉别宫,名为太华莲宫,那里已经许久没有人去过,虽僻静了些,但阵法齐全堪比皇宫,你可携仆从隐居其中安心待产。” “是,多谢大长老。”段朝颜捏紧了双手,满眼平静,恭声应是。 * 光阴过隙,日月消磨。 柳月婵现出的阵法迅速在太泽各地州郡推广,修士们依阵索迹,剿灭妖患的效率大幅提升。 太泽百姓不再终日惶恐,流离失所者渐归故里,被鼠妖祸害荒废的农田也得以重新耕种。百姓不掺和权势,修者和妖怪之争,所求不过一日三餐,安生度日。 很快,街头巷尾便流传出不少凌云宗弟子的事迹。 有赞阵法安民之功的,有提凌云宗弟子结队杀妖的,茶楼酒肆的说书人更是添油加醋,令“凌云宗”在民间声望大涨,盖过了这几年风头正盛的紫薇幻境。 这令即将举办仙门大典的紫薇幻境门人,颇为不满。 不过仍然停留在太泽的紫薇幻境弟子却不敢议论什么。随着太泽事态平息,许多宗门前辈见无利可图,已离开太泽,但翊圣元君那位颇为宠爱的子侄李貌元,却迟迟不肯走。 反倒是时不时绕路前往凌云宗弟子所在客栈,打着“感谢”的名义,常常送礼,找机会和柳月婵接触。 柳月婵通常都不在。 “我师妹?她进宫看古阵法去了,你来的不巧啊。” “师姐还未归来……” “柳师姐修行中,吩咐不许人打扰,李道友,就不要为难我等了……便是将师姐叫出来,误了修行,她定会厌恶你。” 到了紫薇幻境门人不得不离开太泽那天,李貌元还是没忍住又跑来客栈寻柳月婵的踪迹,可惜又扑了个空。 柳青旋客套几句,便祝他回去一路顺风。 李貌元眼巴巴一步三回头,那痴痴的模样,惹同门发笑。 只李貌元不在意。 “她救了我,似月婵师妹这样标志,这样善心的人物,此生哪得遇第二个,我还不能献献殷勤么,岂不闻烈女怕缠郎,哎哟……” 李貌元摸摸脑门,正是天降一坨老大的鸟屎,糊在他头顶。 “啊!是谁!是谁!用灵气包裹臭屎悄然害我,有胆子就出来一战!” 正是红莺娇黑鹰所化,精准投掷。 这小子跑客栈纠缠的事情,都传她耳朵里好几次了,遇上了见这李貌元油头粉面的样子便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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