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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哀求,只是一种磐石般的、悲凉的坚决。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色惶恐却依旧在奋力维持阵法的年轻弟子们,他们有的还是少年模样,是她和柳震看着一点点长大,手把手教导过的孩子。 “我绝不答应!” 这五个字,云娆从齿缝间挤出,字字千钧,沉重得如同山岳誓言,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柳震与她目光一触,浑身一震,手上劲力不由得一松。 妻子眼中那深切的悲悯与毫无转圜的坚决,像一盆冰水,几乎要浇熄了他眼中那份疯狂。 但当他再次望向浑天仪,眼底渐渐浮现一种比不甘更深沉的痛楚。 宗门传承、自身道途、乃至窥破此界无法飞升之谜的希望,尽系于此宝,他岂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奸人之手? 多年苦修,当真要便宜了那王禄? 纵是身死道消,亦不能够! 这番动静虽短,却都落于下方柳月婵眼中。 她见师父那瞬息间的异样结印与师娘异常激烈的阻拦,心中疑惑重重。 那法印起手式虽不识得,但其透出的凶戾之气,足以让柳月婵神魂微悸,验证她曾经一直避免去想的某个揣测, 而此时,鹿雅嘴角已噙着一丝淡漠笑意,伸手便欲将那即将到手的浑天仪攫取。 时机已至! 柳月婵身形悄然后撤,将自身隐入阵眼之中,双手在袖内疾速翻飞,结出一连串复杂玄奥的法诀。 自重生起,她耗费无数心血,悄然布设于山体灵脉之中的天地三才阵,此刻被彻底引动。 王禄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神识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扫向柳月婵所在方向。 然而,他的神识一触碰到那逐渐启动的阵法,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扭曲、分解、吸收,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模糊的虚无! 王禄心知不妙,围在凌云山的业火骤然沸腾,如瀑布一样高悬于空,朝着凌云宗岌岌可危的护山大阵扑去! 业火瀑布尚未真正落下,那恐怖的威压已让无数凌云宗弟子心神崩裂,修为稍弱者甚至直接七窍流血,神魂剧痛,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护山的大阵光幕蕴含着凌云宗浩然道韵,然而在那暗沉业火面前,竟如同滚汤泼雪般消融瓦解,显然阻挡不了多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到这一切的门人。 然而,就在那业火瀑布即将触及最高的山峰殿宇,将一切化为乌有的前一刹…… “启。” 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子声音,并不高昂,却奇异地穿透了那毁灭的轰鸣,清晰地响在每一个凌云宗弟子的耳畔,不,是直接响在他们的神魂深处。 是柳月婵。 随着她一声令下,整个凌云宗大地,猛地一震! 并非地动山摇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深沉的、源自大地脉络本身的回应。 下一瞬,以柳月婵所在院落为核心,无数道柔和却坚韧的白色光柱,从山川、溪流、古树、亭台,从每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落冲天而起! 这些光柱并非直冲霄汉,而是在半空中迅速交织、缠绕,勾勒出一个巨大无比、繁复到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立体阵图。 这阵图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运行,其轨迹奥妙难言,带着一种包容万物、化育一切的混沌气息。 声声低沉却恢弘的声音,响彻连绵里年的山脉河流。 整座凌云山仿佛自沉睡中苏醒,下一瞬,三道磅礴光柱自三处阵眼轰然爆发,冲开漫天风雪! 一道柔和如九天月华。 一道厚重似山脉母气。 一道蓬勃恰万物新生。 三光于天顶交汇,衍化无穷玄奥符文,顷刻间结成一座笼罩四野、缓缓运转的巨大阵图。 阵图清光洒落。 鹿雅的攻击遇此清光,如沸汤泼雪,纷纷消融。那浑天仪猛地一滞,悬于半空,再难向鹿雅移动分毫。 于此同时,面对倾泄而来的天穹业火,阵光柔和地、坚定地张开,如同一片无形的水幕,将其牢牢托住,瞬间蒸腾出大片白气弥散整座凌云峰。 没有预想中的能量爆炸与疯狂对冲,那足以焚灭一切的业火疯狂燃烧,试图寻找阵图的因果之力加以引燃,却发现那阵图的气息中正平和,无瑕无垢。 火焰只能在光阵表面徒劳地流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无法寸进,最终随着蒸腾的水汽,或融入泥土之中,或飘向云层化为雨滴润泽四周。 远远望去,仿佛天穹漏了一个窟窿。 这巨大无比的巨大三才阵图,硬生生将这灭世之灾,挡在了凌云宗宗门之外! 鹿雅道君脸上的笑容不再。 他急运灵气,羽扇光华大盛,欲要抗衡,却觉周身气机如陷泥沼,被那无所不在的天地人三才之力牢牢压制,再难如先前那般挥洒自如。 “天地三才阵!” 王禄不得不退去凌云宗阵法范围。 千年谋划,万般推算,算准了凌云的重伤,算准了浑天仪的异常,算准了凌云宗内部的空虚与混乱,却唯独没有算到,凌云宗内,还藏着这样一个阵法造诣通神的怪物! 为何柳如欢还有他藏在凌云宗的探子无人回报? 此阵之精妙,之强大,已然超出了王禄的认知。 绝非仓促可成,定是布局多年! 是谁? 他的目光瞬间穿透业火与光阵的交锋,锁定了下方那个站在院落中、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衣女子。 是她? 那个在太泽布下见微,柳震的关门女弟子? 似乎是叫…… 柳月婵? “不可能!”王禄怒发微张。 如此大阵,即便她是天纵奇才,如此年轻,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就布设掌控? 但此刻,唯有那白衣青帛,飘然若仙的女子站在阵眼处,与整个大阵的气息浑然一体! 王禄心神震动,试图再次催动业火,寻找阵法破绽。 然而下方阵法再变! 那巨大的混沌阵图在抵挡业火的同时,无数细小的白色光丝从中分离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精准地缠绕上那些在业火威压下奄奄一息、或是惊慌失措的弟子,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他们拉向几个特定的安全区域…… 二师姐柳青旋已然反应过来,她虽惊骇于这惊天动地的变故和师妹突然展现的恐怖阵法,但修乐的心性让她迅速冷静。 她怀抱古琴“秋籁”,十指疾拂,不再是杀伐之音,而是清越激昂的《破阵乐》,音波扩散,勉强帮助周围弟子稳定心神,协助那白光引导众人对抗业火和琼崖谷长老的扑袭。 下方白云宗众人,皆仰首望天,被这突如其来、救宗门于危亡的惊天阵法所震撼。先前笼罩心头的恐惧阴霾,被那浩荡清辉一扫而空。 柳震与云娆望着这逆转乾坤的阵图,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动。 鹿雅立于虚空,面色阴沉如水。他目光向下方扫视,最终死死锁定那自阵眼中的柳月婵。 “柳月婵?”鹿雅声音冰冷,再无半分之前的温文伪饰,“好,好得很。” 这诡异的阵法既能挡住他的攻击和业火,还能在他眼皮底下快速转移人员。再纠缠下去,失了先机,凌云宗前往界碑的其它长老归来,或旁的宗门传讯赶来,即便他能破阵,也必付出惨重代价,得不偿失。 他王禄能走到今日,凭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审时度势,一击不中,这次是他不够谨慎。 深知成事之机已失,王禄深深瞥了柳月婵一眼,似要将她牢牢记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王禄袖袍一拂,那倾泻而下的滔天业火,如同被无形巨手猛地一收,瞬间倒卷而回,缩回云层裂口,消失不见。 那近在咫尺的浑天仪,王禄也没有再看第二眼,周身空间一阵模糊荡漾,身影便如淡墨般渐渐消散于风雪之中。 “今日之事,王某记下了。后会有期。”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天穹上那撕裂的云层缓缓合拢,稀疏的星月之光重新洒落,照在一片狼藉却又奇迹般保住了主体的凌云宗山门上。 巨大的白色光阵缓缓隐去,光芒消散。 柳月婵独立院中,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以低微修为强行操控如此大阵抗衡大能,她的神魂与经脉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但她站住了。 夜风吹过,带来燃烧后的焦灼气味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灭门之祸,于今夜,戛然而止。 宗门犹在,虽伤元气,未断根骨。 余音袅袅,人已无踪。唯余三才阵图高悬,清光流转,映照着雪后初霁、却心思各异的凌云山。
第214章 ”柳师侄,昨日那天地三才阵,威力无穷,玄妙非常,只是……” “竟不知我凌云山何时布下了如此惊世大阵?” ”此阵繁复无比,阵法与地脉结合得如此完美,若非常年累月细微调整,非一昔之功,月婵是从何得来,又是何时布置?” 朔风利似刃,朔雪密如织。 “回禀长老,阵法并非得自外界,是弟子平日研习阵法时,偶有所得,自行推演而出的一些粗浅构想。因觉与宗门护山阵基或有互补之处,便……一时兴起,这些年断断续续尝试着嵌入地脉灵枢之中。” “……因其始终是未成之想,能否成功运转弟子亦无十足把握,恐徒惹笑话,更不敢劳动师长挂心,故而未曾上报。” “昨日情势危急,月婵别无他法,只得冒险一试,侥幸成功,实属万幸。” 夜里一番说辞,半真半假,解释了来源,也说明了为何隐瞒,将一场精心策划百年的布局,轻描淡写为一次偶然。 “原来如此……师侄阵法天赋竟至如斯境地,实乃宗门之幸!” “日后若有此等构想,当早日禀明宗门,也好集思广益,不至如此凶险。” 柳月婵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静静站在树影下。 她心知师长们对她的回答将信将疑,只是因强敌退去,伤者众多,许多事务要处理,一时半刻也不好过于苛责深究于她。 令柳月婵此时怔忪的,反而是离开时师父柳震说的那些话。 “月婵。你此次救护宗门,功不可没,为师……与众位长老皆感念于心。” “然,你可知为何你《揉花碎玉诀》修炼至今,始终难臻圆融之境?” “便是因你分心太过!” “阵法虽是护道之术,却终究是外物旁支!你耗费如许心血于此等繁复阵法之上,岂能不耽误自身根本大法的进益?” “昨日之阵,虽显威力,终非正途!你若能将这份心思精力,十中取一用于修炼心法,何至于今日无法突破?本末倒置,实属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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