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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天摸着额上鼓起的一个小红包,愣愣看着笑眯眯的红莺娇,眼中又透出迷茫。 他知道会打自己的,作怪表情奚落自己的,都是对自己抱有恶意的人。 “小莺”打自己,也曾作怪表情逗自己,可她跟别的人对自己的态度,又很不同,不是自己所以为的“坏人”,相反每次被“小莺”这样对待,他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这叫萧战天一时万分纠结疑惑,额头隐隐作痛,不禁伸出手揉了揉,又听红莺娇道:“赶紧把这些书收回去,再叫我看见,看我不揍你。” “最烦这些书了,密密麻麻都是字,一幅画都没有。”红莺娇嘀咕着,“你说说,画两个小人进去,也比干巴巴写那一长串好啊,这些书,我一看就犯困,误了我修行了!拿走!拿走!再拿这些出来,你也一并滚。” “我、我收着了!”萧战天只好赶紧把东西都收起来。 他走到红莺娇旁边不远处坐下,偏头看红莺娇两手笼进袖子,一脸烦躁看天的模样。 外门弟子只能穿特制的袄子,很厚实,但也十分朴素不好看,红莺娇去哪儿都要打扮自己,便是在凌云宗也收不了穿灰扑扑的袄子,便自己找人在发下来的衣服上绣了大片的金线红花,发髻上照例戴花,攒丝的绢花,配上她如今不算好看的容颜,艳的土气十足,惹了不少非议,但红莺娇一句也没放心上,谁敢来她面前多话,往往只有被她骂跑的份。萧战天遇见过一次这样的情况,听红莺娇骂的中气十足,整个人是目瞪口呆。 私底下,红莺娇见柳月婵都是真容,用真容做这个打扮,只有好看的份。 别的人说红莺娇土丑,丑就丑呗,红莺娇年事已高,早不像三百年前那会儿,那么在乎旁人的话了。 这会儿,红莺娇仅在心里反复思索着回魔教的事情,沉默好一会儿,才皱眉抬头看萧战天道:“你盯着我干嘛,我脸上能看出花啊?” 萧战天便又露出了他年轻时独有的,憨憨的笑容。 “小莺,你真好看。” 红莺娇挑眉,“那当然。” 听着萧战天如三百年前一样夸自己的话,还有看向她时,如三百年前一样,闪烁着的喜悦光芒。 红莺娇便知道,面前这个人,跟三百年前一样,对自己是喜欢的。 可红莺娇却没有年轻时的那种略带羞涩心情,她忽然明白,这段时间面对萧战天时那股让她起鸡皮疙瘩的感受,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不再如当年那样被萧战天哄几句就很高兴,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恍惚间,她反复将面前这个年轻的萧战天,与记忆力的萧战天做对比,好端端的,竟又生出几分怅然。 红莺娇忍不住想,柳月婵看着如今的萧战天,心里会不会跟她一样,有些陌生奇怪的想法呢? 柳月婵闭关的举动,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柳月婵一向看重修行。 可红莺娇总觉得,柳月婵让她进凌云宗,放任她跟萧战天一起,又忽然闭关的举动,实在不符合柳月婵话语里透露出的要跟萧战天成亲的意思。 自从知道柳月婵也重生后,红莺娇连柳月婵真正重生的时刻也捉摸不透,更别提弄明白如今柳月婵的真实想法。 她们两人,说熟悉也熟悉。 说不熟悉,也常有不熟悉的时候, 你瞒着我,我瞒着你,说反话,互相讥讽猜测,早已成了常态。 除了凌云宗灭门,魉都之门现世之时,两个人隐约感受到彼此之间,那微妙的情感,其余时候,谁不是各怀心思呢? 萧战天被李长老的传音叫了回去,等萧战天离开,红莺娇身后便重新浮现了哈桑的身影,不等哈桑开头说话,红莺娇已经先开口。 “哈桑,不用在这儿烤玉米了,我们回魔教烤。” 红莺娇决定好了,便将令牌还给外门掌事师兄,随手收拾了几件东西,当日便离开了凌云宗。 外门掌事师兄本就是因柳月婵的托付,这才时时关照红莺娇,对于她要离开的事情十分惊讶,偏偏柳月婵正在闭关,劝说了几句,见红莺娇坚定,只好收回令牌。 一个外门弟子,走就走了。 除了灵药园几个弟子议论一番,也没别的人在意。 “你说灵药园那个小莺?太好了,总算走了!”负责收菜的几个灵药园外门弟子闻言无不欣喜,“再也不用去锄草了。” “她也不浇水的,回回我去了才掐诀浇个水。” “她药园子的灵药,是咱们凌云宗品相最差的!说她一句,她还白我!” “就没见过这种眼里没活的弟子,难怪都说是她掌事师兄的亲戚呢,好吃懒做,一天天不是四处闲逛,就是关门睡大觉,脾气还大。” “可惜……”众人言语中传来一个叹息的声音,“她出手大方,以后她不在,咱们可找不着那样好赚钱的路子了。” “……” “……” 气氛一时低沉。 “她只喊你去,又不常喊咱们。” “谁让你说坏话,叫她听见了,连累我也……” “这下好了,大家都别赚这个钱。” 低沉的气氛转向愤怒的激情,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几个外门弟子就你推我搡打成了一团。 内门中,柳月婵闭关,萧战天本期待能在内门多见见心上人,得知这件事后不知有多失望,正巧内门来了个新弟子,每日耀武扬威,名为徐羽,与萧战天是相看两相厌,天生没眼缘,又加上他入内门,占了某个姓赵的师兄表兄弟的名额,哪怕内门诸位师兄弟都忙于修行,不像外门一般爱找人麻烦,萧战天还是没少被人针对。 好在他进了内门后,私底下倒掉如欢师兄的药,原本凝滞的经脉这段时间在李长老的调理下,愈发好转,连带着修行也顺利许多,当初小考时遭遇的那次截杀,在他跟如欢师兄提过后,也再没有发生过。 因而哪怕每日小麻烦不断,萧战天还是乐呵呵的。 唯独灵药园“小莺”的离开,叫他猛然失了笑容。 萧战天头一次体会到一种跟与人对打失败不同的“愤怒”,这愤怒不强烈,持续的时间却很长,叫他心头泛着一层一层的苦意。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小莺”会不告而别。 他翻阅了许多书籍,列了一条条的可能,最后不得不承认,或许他在“小莺”心中,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无足轻重的人物,这才遭到了这样的对待。 想清楚这一点后,萧战天将自己借出的书籍一本本又放回了御书台一层层的书架上,阳光透入室内,打在他脸上,一半光亮,一半隐于黑暗中。
第62章 柳月婵不知红莺娇已经下山。 她闭关于凌云峰一处寒潭洞窟之中,蒲团盘膝打坐,摒弃杂念专注修行已有数日,偶尔自修行中醒来,会细细查看师祖记载揉花碎玉诀的手籍,然后将其中记载的感悟与自身相对比。 随着柳月婵一呼一吸,灵气吐氤氲,犹如云气缭绕。 三百年前,柳月婵二十岁与萧战天定下婚约之时,已决定走入世有情之道,之后三百年的岁月里,纵然有后悔,但对有情道的感悟也是最深。 修士为人,而人皆有情。 父母子女亲缘之情,男女父亲之情,师徒之情,友人知己之情。 世间万物因情羁绊而生,若说天道无情,偏偏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总有一线生机,因而柳月婵相信,天道有情,然大道无为,也正因如此,修者逆天而行,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遭遇种种磨难,每突破境界时的雷劫也由此而来。 随着寿命的增加,黑发人送白发人,亲缘之情断绝,此为修士入道必经之难,也是源于血脉,天生最难割舍的一段感情。 柳月婵曾观察过道门诸多人,往往幼年双亲已失者或年幼坎坷的修士,会容易过渡此劫难,心境极少因此波动,选无情道者,也比双亲健在,幼年家庭和睦的修士多。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柳月婵自身,便是那个例外。 柳月婵幼年初闻道法,便对长老口中的无情道毫无兴趣,她只略想想,若想修无情道,便要忘记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感情,便觉得无情道与自己极不合,几乎是瞬间就决定选有情道。 她身世坎坷,但并不忌讳谈起自己的出身来历,只是旁人不问,也不会主动提及。 或许择有情道,在经历亲缘友人夫妻之情断绝时,心中必然隐痛,但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依旧保存在回忆之中,柳月婵不愿遗忘那些回忆。 柳月婵不晓自己的出身,不知父母来历,待晓事起,便不肯浑浑噩噩活在世间,只想清醒的活着。 哪怕是痛苦的回忆,也要明明白白记在心里。 幼年,她渴望亲情,感恩师徒之情,稍年长些,喜悦友人之情,期待夫妻之情,待百岁过后,忽悟得世间一切随缘而生,从“有”到“无”,在一定机缘下,又会从“无”到“有”,生老病死生灭存亡,也会随着自己的年岁阅历而得到不同的感悟。 有情一道,需得先拿起,才能悟得放下。 凌云宗诸位先贤,对于有情一道的记载与领悟,早已写的明明白白。 只是学的明白,真去经历,却未必明白。 柳月婵曾以为自己对萧战天是真心换真情,待百岁后,那无法控制的情感,难以维持的清明之念,却渐渐让她生出猜疑之心,她越发觉得自己的有情之道,陷入一团迷雾之中,连带修为也因此受阻。 当年种种,何谈清醒? 她真的“拿起”过吗? 又如何去“放下”? 后来她终于决心改修无情道,偏偏无论多少次想斩断跟萧战天和红莺娇的孽缘,便有多少次因突如其来的意外所打断。 感受着毫无凝滞的灵气运转,翻阅着先人手籍,柳月婵相信揉花碎玉诀与自己的灵象极为符合,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 可弄清楚这一点,并没有让柳月婵心中更轻松一下,吕州遇见的那位白眉道长,断言她若学此法诀,此生难入元婴的话,时不时便要在她脑海中轻微的刺上一刺。 柳月婵这段日子查了不少有关白眉老道的消息,可惜一无所获。重生前后未曾听过苍山有什么隐士大能,凭借体貌特征,也与现存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没一个能够对上。 那日叫住自己的白眉老道,仿佛只是柳月婵所经历的一场幻梦。 牵引着行云无定的灵象环绕在身,柳月婵思虑再三,还是决心再试一试…… 不到最后一步,她并不想改投师门。 晴空一鹤排云上。 秋风过后,枯黄的叶子一层层铺满了街道,随着天气一天天变凉,万物凋零,远在西南的提勒偶尔抬头,看过鹤,又看过鹰,便觉得随风而来一股子莫名的苍凉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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