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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泡在血里,腹腔大出血,肋骨断了六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叶。左腿粉碎性骨折,膝盖以下的骨头碎成了好几截。最凶险的是头部,她以前出过车祸,额角有旧伤,这次撞击又把那块旧伤重新撕开了,颅骨骨折,颅内出血,送到的时候人已经濒死了。术中心跳停了两次,第二次停的时间最长,主刀医生电击了七次才把她电回来。” 翻病历的护士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走廊里忽然很安静,只有远处监护仪的滴滴声隐约传来。 “第一次是开胸止血的时候,血压直接掉到零,心电图上那条线平了好久。第二次是缝主动脉的时候,刚把血管夹松开,缝合口又崩了,大出血,心脏又停了。那一次差点没救回来。备用血输完了,血库的血也不够,最后是从省血液中心调的,送血的急救车在楼下停了一小会儿,手术室里的护士直接在门口蹲着等。有个年轻护士吓得手都在抖,主刀医生吼了一声‘继续’,才稳下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后来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说,这个病人能活下来,不是他医术好,是她自己扛过来的,那种求生的本能,他做了这么多年手术都没见过。心脏停了两次,两次都自己跳回来了。” “就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等她,她死了都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插播一曲《往后余生》送给大家—— 往后的余生 我只要你 往后余生 风雪是你 平淡是你 清贫也是你 荣华是你 心底温柔是你 目光所至 也是你 往事匆匆 你总会被感动 祝大家幸福呀=V=
第53章 053(修) 翻病历的护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说的那个家属,就是跟她一起被送进来的那个女生。那天在ICU,她以为她死了,跪在地上哭,整层楼都听见了,哭得肝肠寸断的,听得人心都碎了,我那天路过都吓了一跳。” 端保温杯的护士点了点头,又把杯子放回台面上,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还有一点,我听手术室的人讲,那个开车的女人家里条件不是一般的好。抢救用的那些进口药,一针就好几万,普通人的医保都报不了;还有后面用的那个什么体外膜肺,一天开机就好几十万。抢救这些天,光是那些进口的药和仪器加起来就砸了上百万进去。要不是家底厚,换成普通家庭,就算人救回来,也撑不过术后那几天的监护期。” 她把病历夹拿起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病房门:“所以我说,人比人,气死人。有人不想活了,偏要拉上全世界陪葬;有人却为了让别人活,宁愿拿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九死一生才从鬼门关上捡回一条命,能用的药都用上了,能上的仪器全上了,从进手术室到转出ICU,一步都没离开过危险线。你说都是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阮沅坐在长椅上,拐杖靠在膝盖边。 护士的话一句一句传进她耳朵里——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肋骨刺穿肺叶,术中心跳停了两次。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苏挽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医生和护士也没有人跟她提过。 她后来在另一间手术室醒过来,看见苏挽靠在床头翻杂志、抱怨医院的粥太稀、说好了之后要带她去北海涠洲岛看蓝色眼泪。 阮沅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捏紧,捏到指节发白,被硌疼了也不觉得。 因为心里更疼。 她想起苏挽额角那块旧疤,那是两年前她离开霖城之后,苏挽飙车留下的。 这一次的撞击,又把那块旧伤重新撕开了。 苏挽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被打开,心脏在医生手里停了两次。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想起护士刚才说的那句“要不是家底厚,换成普通家庭,就算人救回来,也撑不过术后那几天的监护期。” 阮沅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戒。 铂金圈口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她这辈子连一张信用卡都没办过,而苏挽在ICU里一天的费用,就够她还好几年的债。 如果苏挽没有这样的家底…… 阮沅不敢往下想。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长椅上,把护士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重新咽了一遍,那些字被她吞进五脏六腑,化成一片片碎玻璃,割着她生疼。 阮沅想起那个傍晚,刺耳的引擎声,猛打的方向盘,苏挽在那一刻把车头扭向了右边。 她想起了那个护士说的话。 有人选择毁灭,有人选择守护;有人把绝望泼向外面的世界,有人在绝望来临之际,毫不犹豫替另一个人挡下全部。 阮沅走回病房的时候,苏挽正靠在床头翻一本医院的旧杂志。 那是一本不知道被多少病人翻过的旅游杂志。 苏挽听见脚步声,把杂志放下,抬头看着她,笑着说:“回来了。” 阮沅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上的新闻递给她。 标题很短——「男子驾车连撞车辆和行人后畏罪坠楼」。 苏挽低头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把额角那一小块还没完全拆纱布的伤口照得发白。 她把手机还给阮沅:“不看了。” 阮沅把新闻划掉,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再说这件事。 后来渐渐忙起来,她们都忘记了这件事。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它会推着人往前走,伤痛像海浪一层推一层,逐渐被洗涤清澈,像贝壳包裹砂砾,日复一日,磨成珍珠。 阮沅的肋骨要养,苏挽的腿要复健。 车祸的时候苏挽左腿骨裂,打了钢钉,从ICU出来之后又做了第二次手术。 两个人每天在病房里并排躺着,床头柜上堆满了水果篮和路琼瑶寄过来的零食快递。 护士推开病房门查房,目光扫过两张病床,忍不住弯起眼睛,笑着调侃:“你们俩呀,比旁边那间病房的老太太还能聊,一屋子都透着热闹劲儿。” 苏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又没有主动跟她聊,都是她逮着我不停说的。” 阮沅坐在床边,慢悠悠喝着温热的粥,语气平淡地精准拆台:“你昨天晚上硬拉着我聊到凌晨两点,絮絮叨叨没停过,护士都把这事记到护理记录里了。” 苏挽脸不红气不喘,睁着眼说瞎话:“有吗,我忘了。” 阮沅抬眼看她,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伸手夹起一个热腾腾的饺子,轻轻塞进她嘴里,温声哄道:“别犟嘴了,吃你的,啊~堵上小嘴巴。” 沉珂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苏挽刚醒不久。整个人陷在病床里,脸色和枕头差不多白。 阮沅被护士推去做检查了,病房里难得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滴响。 沉珂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床尾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病床边的椅子坐下,把保温袋搁在床头柜。 “你要么不出事,要么一出事就一鸣惊人,”沉珂说,语气还是那样淡,“从省血液中心调的血,国外订的药,一天几十万的仪器砸下去。你爸打电话跟院长说,不计代价。” 苏挽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这一扯牵动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沉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了她好一会儿。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滚轮碾过地砖,声音由近及远。 沉珂开口,声音比平时认真:“你真的这么爱她。” 苏挽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沉珂脸上。 “爱她爱到连命都不要。”沉珂问。 苏挽嗯了一声,声音从还插着氧气管的喉咙里挤出来。 沉珂沉默了几秒,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说:“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苏挽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好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笑里是坦然,和一点对自身的无可奈何。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沉珂身上,像在看一个谜底。 “嗯,跟你学的。”苏挽笑着说。 沉珂没说话。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内心被精准地击中了,想起某个遥远混沌的记忆。 那次名为“深海”的任务。 在马六甲海峡,最深处的一条海底暗渠,她穿着全封闭潜水作战服,在水下潜伏了四个小时,完成任务准备撤离时,右腿被废弃的军用海底防护网缠住了。 钢丝和螺旋海藻缠在一起,勒进潜水服的防割层里,越挣扎越紧。 氧气在迅速消耗,潜水电脑上的数字跳得飞快,心率从平稳飙升到危险阈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叶正在被压缩。 窒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她逼近,恐惧之前,冷静的认知先升上来。她知道如果三分钟内脱不了身,就会死在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深海里。 然后她听到了路琼瑶的声音,在她大脑在最接近死亡的边缘,一遍一遍地呼喊她,歇斯底里。 和不告而别前打的最后一次电话的声音一样。 那天,电话那头,那个永远张扬嚣张,永远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笑的人,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她在哭。 那是沉珂出发前打给她的最后一个电话。没有告别,没有交代,只是打过去,听她把想说的说完。 路琼瑶在电话那头哭得声嘶力竭,叫她的名字,说:“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要躲,你每次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要是敢就这样一走了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沉珂沉默片刻,说:“好,那你忘了我吧。” 然后她挂掉了电话,把手机扔进机场的垃圾桶里,切断了所有联络。 现在她沉在漆黑的海底,距离死亡还有不到两分钟。那个骂她的声音,那个哭着说永远不会原谅她的人,现在正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喊她回去。 沉珂闭眼,牙齿咬着备用呼吸器的咬嘴,右手从战术腰带上抽出□□,一刀一刀地割。割断了缠在腿上的网线,也割掉了自己的皮肤和血肉。 钢丝断了,海藻散了,她的右小腿从防护网的残骸里挣脱出来,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在深海里飘成一缕暗红色的烟。 她往上游,减压仓、急救队、代号终止——后面的事她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出来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理那条断腿。 她躺在甲板上,看着海面上零星的渔火,想起路琼瑶在电话里最后那句话“如果你一走了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她想起大学冬天的凌晨,她从酒吧把喝得烂醉的某人捞回来,那人吐了她一身,一边吐一边骂她是没良心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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