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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人,从霖城追到邕州,从两年前挂满星星和气球的房子,追到今天的候鸟湖畔。 一次次被推开,却一次次把手摊开。 苏苏……苏苏……苏苏…… 我不能死…… 我还没有跟你说…… 我还没有说…… 我还没有告诉你…… 我爱你…… 阮沅的意识逐渐苏醒,她在河底拼命想喊,可只有气泡从嘴角升上去。 她听见水面上有人在叫她—— 阮阮。 一声,又一声。 是苏挽。 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一道一道的光柱里,苏挽朝她游过来。 她穿过碎光,穿过那些从眼前飘过的记忆,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了水,穿过了童年的黑暗,穿过了多年来的苦寒,穿过了分离后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迟到的眼泪。 苏挽稳稳抓住了她。 她们在走廊上差一点碰到的指尖,在水底紧紧扣在了一起。 苏挽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阮沅感到嘴唇上的温度,感到苏挽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一切感觉都那么真实。 “醒过来,阮阮。” 她听见苏挽说。 下一刻。 阮沅猛地睁开了眼。 * 滴——滴——滴—— 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忽然跳了一下。波纹重新荡漾开来,由弱渐强,由缓渐急。 滴——滴——滴—— 护士先愣住了,医生回过头。 那条线已经平了很久了,心电图上的波纹消失之后,手术室里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可是屏幕上突然跳起一个波峰,又一个,一下又一下,像一条突然汇聚的河流,源源不断,川流不息。 心跳恢复了。 “室颤——除颤准备!”医生喊。 电极板压上去,电流穿过身体,她的后背弹起来又落下去。 阮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和无影灯,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声音。 医生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听清,但她感到了氧气面罩重新扣上来的温度。 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格一小格,落在手术室的地砖上。 墙角,有一株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绿芽。没有被谁浇过水,没有被谁施过肥,就这么向阳长着,两片叶子朝着光的方向张开。 生命,顽强不屈。
第51章 051(修) ICU病房。 阮沅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她动了动手指,幸好,触感还在,戒指还在。 阮沅把无名指贴在胸口上,戒指硌着裂过的肋骨,有一点疼。 真实的疼,是这个世界还存在的疼。 然后她想起来:车祸,方向盘,苏挽打了右边。 护士进来,简单交代了什么,然后拉开帘子。 阮沅转过头看。 空的。 旁边那张床是空的。 枕头套拆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白得刺眼。 阮沅盯着那张空床,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蹿,滴滴声越来越急促,但她听不见。 她在想,苏挽从来不叠被子,在家里都是她叠的。苏挽每次洗完澡把浴巾往床上一扔就忘了收,茶几上永远有没喝完的水杯,用过的东西总是随手搁在手边,好像随时还会再拿起来用。 苏挽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这么干净。 除非是别人替她收拾的。 她为什么需要别人替她收拾东西。 护士过来调整输液管,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说:“别激动,保持情绪稳定。” 阮沅没有看她,只是问:“和我一起送进来的人呢。” 护士的手指在输液管上轻轻一捏,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滴速:“已经走了,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说完把那张空床推走了,滚轮碾过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关上,把那一声轻响吞没。 阮沅挣扎着起身,把自己从病床上挪下来。 肋骨裂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拿钝刀来回锯。皮肤底下的软组织撕扯着刚缝好的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没有停。 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握在掌心里。 铂金的圈口还带着体温,但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像这间病房里唯一还热着的东西,正在她手心里慢慢死去。 她滑下去,跪在病房里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磕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阮沅跪在床边,那只攥着戒指的手用力压着胸口。胸口那个位置空掉了,心脏、肺、肋骨,所有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副空壳,和一个还在跳的心电监护仪,证明这具身体还活着。 “苏苏……” 这个名字从阮沅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楞了一下,太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每次叫都是在心里叫的。 在玄关,苏挽蹲下去给她系鞋扣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在湖边,苏挽摊开掌心银链垂下来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在车上,苏挽说“你转戒指转了一路了,晃我眼睛”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每一次都可以叫出口的,但每一次都没有叫。 阮沅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以为日子还很长,以为苏挽会一直在;以为那些没说的话,总有一天,可以慢慢说。 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对不起……” 声音才打开第一道口子,所有的东西全涌上来了。两年没说的话,十几年没敢说的话,一辈子攒下来的,所有咽回去的,吞下去的,掐死在喉咙里的字,全碎了,带着碎玻璃,裹着血往外涌。 “对不起……对不起……苏苏……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软弱……我应该早点说的……你等了我那么久……在每一个我不知道的深夜里等……我让你等了那么久……可是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对不起……苏苏……对不起……” 阮沅那只手紧紧攥着戒指,指甲嵌进掌心里,掌心被戒指的圈口硌出一圈深红的印子。 肋骨在尖叫,膝盖青了一大片,可是她感觉不到。 她只觉得胸口那个空掉的位置在往外翻涌,积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那些从来没被允许流出来的东西。那些从小到大,被她在心里,上了一道锁又一道锁,锁到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钥匙在哪的东西,此刻全都倾倒。倒了一地,混着血和眼泪一起往外涌。 “你还没有听到我说那句话……你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听我说那句话……可是你还没有听到……我还没有说……你不要走。你不要在我终于想说的时候走,你不要在我终于学会了的时候走……苏苏,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阮沅跪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趴在白色床单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肩膀剧烈地抖。 有人推门进来,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聋了一样,聋在自己的世界里,被铺天盖地的悲伤吞没。 一只手扶住了她发抖的肩膀,手轻轻贴着她的肩胛骨,隔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温热。 “阮阮。” 声音落下来了,沙哑的,带着鼻音,带着被呼吸机压了一整晚的粗粝。 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忍了很久很久,此刻终于敢开口。 阮沅不敢抬头。她怕是幻觉,是自己太想,所以脑子编出来的声音,是老天爷在她最痛的时候,递过来的一颗裹着糖衣的药。 她怕一回头,糖就化了,什么都没有了。 阮沅僵在那里,只有肩膀还在发抖。 那个人蹲了下来。 病号服的衣摆扫过地砖,一只手从她肩头慢慢移下来,寻到她压在心口的那只手,覆上去。 那只手的温度比她的高出一点,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她掌心里那枚被攥得发烫的戒指,轻轻取了出来。 那个人把她转了过来,托住了她的无名指,稳稳地,把戒指重新套了回去。 铂金圈口滑过指节的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苏挽单膝跪在她面前,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病号服。 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手背,额角贴着一块方形纱布,纱布边缘露着一小截旧疤的尾巴。 颧骨上有一小块还没褪的青紫,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氧气管压痕。头发散着,一侧贴在耳后。 但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光。 “你终于承认了,”她说,“你爱我。” 阮沅跪在那里,抬起头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从脸上滑落滴在苏挽手背上,她都不知道。 胸腔里那块空掉的地方,慢慢被愈合填补。 有个人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对着那片废墟喊了一声:我还在。 阮沅伸出手,去碰苏挽额角那块纱布。 手指离纱布还有一厘米的时候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她不敢碰,怕碰了会碎,怕碰了会发现这是个梦,怕碰了苏挽就会消失,像湖面上被惊飞的候鸟。 苏挽看着她悬在空中发抖的那只手,然后抬起自己的手,握住阮沅的指尖。 她握着它,从纱布边缘开始,慢慢往下移,移过眉骨,移过眼睑。 最后,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真的,”苏挽笑着说,“不是幻觉,你摸摸。” 阮沅的掌心贴着苏挽的脸,她感觉到苏挽的体温从掌心的纹路往里渗。 温热的,柔软的。 苏挽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手掌里。睫毛一下下扫过,带着湿润的热。 是真的,是会呼吸,会眨眼的苏挽。 阮沅整个人扑进苏挽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手紧紧攥着她后背的病号服,大声哭泣。 她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个拥抱。 像在河底拼命蹬了一脚,才终于浮上岸;像回忆走马灯里,苏挽朝她游来,紧紧抱着她,把她从河里捞出来。 苏挽跪在地上接住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另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稳稳地抱住了。 她的下巴搁在阮沅发顶上,眼泪无声淌落,滑进发丝,一滴,又一滴。 阮沅攥着她后背的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 她有好多话想说,想问你伤得重不重,想说你为什么这么快就下床了,是不是没有听医生的话偷偷拔针过来的,想说你疼不疼,伤得重不重。 可是这些全部在喉咙里堵住了,化成一团滚烫的气,冲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是不是蠢。” 苏挽看着阮沅,目光安静而认真,没有平日惯常那种撒娇耍赖的弧度,也没有插科打诨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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