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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在后面看着,忍不住笑。 栈道的尽头是一个观鸟亭,木制的小亭子,建在伸向湖面的一块平台上。 她们走上去,正好撞上夕阳开始往下沉,光线从金黄色渐渐过渡到橘红色,把整片芦苇荡和整个湖面都染成了暖色调。 候鸟归巢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飞回来,落在芦苇丛,浮在水面上,在落日余晖中做出最后一圈盘旋,翅膀被照成半透明的金红色。 阮沅靠在观鸟亭的栏杆上,面朝着湖面。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温暖的光,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搭在栏杆上,戒指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点。 苏挽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阮沅的头发被风吹到苏挽的肩窝里,细细软软的,像芦苇花扫过。 苏挽伸手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不小心擦过她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阮沅没有躲,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把侧脸往苏挽指尖的方向送了送。 苏挽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很自然地垂下去,碰到了阮沅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 她没有刻意去握,只是手背贴着她的手背,皮肤贴着皮肤,分享着同一个夕阳的温度。 一只候鸟落在观鸟亭的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她们,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类没什么威胁,就安心地蹲下来,把嘴插进翅膀的羽毛里,准备睡觉了。 苏挽看着那只鸟,忽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阮沅问。 “没什么。”苏挽说。 她没说出来,她刚才想到,以后每个秋天都带她来这里。每年十一月,候鸟飞回来的季节,她们都来看。看芦苇黄了又枯,枯了又青,看同一片湖面上飞过不同的鸟群,看夕阳一遍一遍地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回去的路上,天渐渐黑了。 车里很暖和,苏挽开了暖风,低档,听不见风声。车载音响放着一首很轻的纯音乐,钢琴的声音像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 阮沅坐在副驾驶,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转那枚戒指。无意识的推一下,转一圈,推一下,转一圈。 苏挽趁着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转戒指转了一路了。” 阮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刚发现自己一直在转似的。 她把戒指转回原位,轻轻笑了:“是吗。” 过了不到十秒,戒指又开始转了。 苏挽又看了一眼,这回阮沅也注意到了,两个人同时笑出来。 车里的空间被笑声填满。 “别转了,”苏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无效的劝阻,“挡风玻璃反光,晃我眼睛。” 阮沅低头看了看戒指,不闪耀,没有钻,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铂金素圈。她拿下来看了内圈,看见了刻字,重新戴了回去。又转了最后半圈,把它调正。 阮沅在想,要送苏挽什么。她之前想过买昂贵的礼物,想了很久,看了很久。 后来想,苏挽什么都有,不需要这些。而且这些,都不能表达她的心意。她自己买材料,去银饰店里做了一个小月亮吊坠的项链,和苏挽送的那条星星手链刚好相配。 星星和月亮。 她和苏挽。 阮沅准备好了,但是还没有送,她打算回去就给。 她抬起头,一本正经说:“你好好看路。” 苏挽笑着把目光收回去,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尾灯的红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像一长串被拉长了的星光。 苏挽开着车,偶尔余光扫一眼旁边的人。 阮沅歪在座椅上,阖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戒指上的那一小圈金属,在路过的每一盏路灯下闪一下,暗一下,像一颗小小的、跟着呼吸律动的心跳。 苏挽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她脖子上那条银链已经空了,戒指不在了,只有一个空空的链坠扣,贴着锁骨,凉凉的,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空。 那种感觉很奇怪,戒指给出去了,自己反而变满了。 苏挽想起阮沅取下戒指戴上手指的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已经期待过会发生;想起阮沅说“就这样吧”时微微上挑的尾音。 她想起阮沅靠在观鸟亭栏杆上,夕阳在她的睫毛尖上跳舞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定格在她的记忆琥珀里,连当时的温度和风的方向都不会忘。 车子拐过第一个路口。 苏挽听到了一阵撕裂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直直冲过来的轰鸣。 一辆车从前方冲出,越过红绿灯,越过斑马线,没有减速,没有刹车灯。 人的本能是向左打方向盘,因为副驾驶不是自己。这是写进神经里的自动程序,潜意识里的趋利避害。 苏挽的手在那一刻打的是右边。她猛转方向盘,往右打到底,驾驶座一侧,挡下所有撞击。 那一刻,爱超越了求生本能。 撞击声在傍晚的街道上炸开,金属撕裂的尖啸,玻璃在一瞬间崩成无数碎片,车身挤压变形发出沉闷的嘶鸣,气囊弹出来,灼烫的气流扑面而来。 所有声音揉在一起,整个世界在耳边猝然爆裂。 然后万物归于沉寂,她什么都听不见。 阮沅在一片混沌里睁开眼睛,驾驶座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她看见了血,正从苏挽的发际线里淌下来,沿着眉骨一滴一滴落下。 她想叫她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左手无名指上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的皮肤,温热的,是那枚戒指。 苏苏。 她在心里念着,在一片隔着水雾的朦胧中,意识坠入了黑暗。
第50章 050 医院。 两个轮床同时推进医院走廊。 自动门哗地一声打开,冷白的灯光从头顶一排一排流淌过去。 护士在喊,医生在喊,滚轮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声响。 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涌进阮沅的耳朵里,她清醒了一瞬。 苏挽在旁边那张轮床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护士奔走的身影和两条在空中晃动的输液管。 苏挽额角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氧气管压在鼻子底下,嘴唇没有血色。 轮床颠簸的时候,她的睫毛没有动,手指也没有动。 阮沅偏过头,很慢很慢,像被浸在水里。 她看着苏挽垂在床边的那只手,用力伸出手,朝苏挽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 走廊顶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们被推得很快。 可这一刻被拉得很长,阮沅的手悬在半空,慢得像一个被拆帧的镜头。 她的视线突然变得很清晰,感官都被放大,她能看见苏挽指甲上那一片小小的月牙白,和自己手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轻轻闪了一下。 只差一点就能碰到了,已经触到了她的指尖。 护士转过身,两张轮床被推向不同的方向。 苏挽往右,她往左。 两个人的手指在空中,一触即分。 手术室的门合上,红灯亮了。 电极板压过来,电流穿过身体,阮沅的后背弹起来,又重重落回手术台上。 监护仪上的绿线在无规则地颤动。 医生攥紧电极板的手没有松开:“再来一次。” 电流第二次穿过,她的身体又一次弓起,落下。 第三下,第四下………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长鸣。 那条线平了。 心电图的波纹消失在一条笔直的绿线上。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 麻醉师低头看了眼时间,护士放下手中的托盘,金属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人说话。 意识变成一条长河。 阮沅沉进水里。 河很宽,很缓,水是温的,托着她的后背,让她慢慢往下沉。 水面有细碎的光,阮沅睁着眼睛,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水里一点一点散开。 她一生的画面在水面上浮现,一帧一帧,温柔地包裹着她。 先是小时候。 关于父亲的记忆模糊而遥远,被她封闭在了记忆深处。昏暗的屋子,酒瓶倒在地上,骂声,哭喊,林起燃拽着他的衣服,而年幼的她站在角落,用尽所有力气,帮母亲拉住他的衣角。 她叫了他一声:“爸爸,不要走。” 然后是一截滚烫的烟头,烙进她脚背的皮肤里,她疼得松了手。 父亲走了,林起燃追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没有人回头看她,没有人管她。 那是她第一次求人不要走,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一件事——不开口。 画面转换。 五六岁的阮沅穿着碎花裙子,头上是林起燃扎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小辫。林起燃蹲在她面前,说阮阮你要乖,学校里有好多小朋友跟你玩。她点点头,然后是很长很长的走廊,同学都走了,老师也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到天黑。 画面转移,到霖城。 苏挽牵着她的手,两个人走在长街上。那是苏挽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握到出汗,但谁都没有放。 然后是便利店。 苏挽把布丁盖子撕开推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我教你生气。在三亚酒店房间,苏挽端着托盘站在床边,头发还没梳,眼睛亮亮的,说牛肉汉堡你爱吃。 告白那晚,满屋子暖黄色的灯串底下,苏挽跪在地上仰头看她,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没敢看苏挽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就会信——信自己真的可以被这样爱。 然后是她离开霖城那个雪夜。 记忆碎片开始紊乱无序。 她看见苏挽的脸。 第一次见,是在公司。苏挽一身高定西装,站在她面前,面容清冷。她想,这个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跟她没有关系。 后来在暴雨天的商场大屏,隔着屏幕看她,高铁穿梭水墨山水之间,她的声音回响在耳边——“阮阮,我在等你回家。” 苏挽举着伞站在她面前,雨打湿了半边肩膀。 苏挽坐在黑暗的楼梯上,手里捏着手电筒,抬起头说,你穿这么少。 苏挽在她面前哭,说哪怕你不爱我也行,哪怕你最后离开我也行,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 苏挽把手摊开在她面说,对她说:“你可以,利用我。” 苏挽给她炖梨汤,在玄关给她穿鞋。 …… 画面停在今早。 候鸟飞过水面,湖边芦苇花飘荡。 苏挽站在她面前,向下摊开掌心,戒指从银链上垂下来,她笑眼盈盈说:“你看。” 她这一生一直在被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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