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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她总觉得自己活得拧巴又矛盾。不愿循着母亲铺设的路走,却又没勇气完完全全做自己。她不懂,为什么母亲对她的规训与苛责,永远多过关心与疼爱,有时竟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抑或是她的生辰八字,本就注定了母女缘薄。 可这些问题,也许她永远都找不到答案了。就像那天,她在母亲墓前正式地介绍徐思源,也是想向她证明,自己不听她的话,也能过得更好——可如今想来,她竟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较劲,还是在执着于一份迟来的、永远得不到的认可。 祁如是在母亲墓边静静地坐了许久。四月底的玉兰花瓣已开始簌簌凋零,逝去的时光终究回不来,凡事总该往前看。 正当她起身要走,台阶下缓缓走来一人,竟是袁与音。 “小祁,”袁与音先开了口,“你来得这么早?幸好你还没走,不然我可就扑空了。” “与音阿姨是特地来碰我的?” “也不全是,主要是来看看你母亲——毕竟照顾了她这么多年,走的时候,也是我陪着你爸一起办的后事。”袁与音稍作停顿,“不过想着今天该能碰上你,就顺道带了点东西。” “是什么?” “我先前整理屋子的时候,发现了些你母亲的遗物。想着你或许会感兴趣,就带来了。”袁与音说,“我本打算要是碰不到你,就用油蜡纸包好,埋在你母亲墓旁。听人说,家里老放着故去之人的东西,总有些不妥当。” 祁如是暗自腹诽这人实在不会说话,接过东西道了谢,便与她道别。她随手翻了翻,里面是几本厚厚的日记——倒真是件有用的东西。 时间尚早,假也已经请妥,祁如是想找个清静地方细细读。心里没什么定数,手握着方向盘却习惯性往鹤庭的方向打,索性一脚油门,径直开上了鹤纹山山顶。 她把车停在观景平台的空旷处,抽出一本日记翻开,看日期该是最后一本,指尖一顿,便决定倒着往回翻—— 2017年4月26日 星期三 雨 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不想让他们通知小九和青云两口子。就这么孑然一身走了的好。 2017年1月28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是大年初一。 越洋的视频,一直是青云在讲话,小九拜了个年就不见人了。 还是完全没有一点要做妈妈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2016年9月15日 星期四 多云 今年的中秋特别想念小九和青云两口子,有种预感,也许这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一个中秋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们的孩子出生。 2016年8月12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接到好消息,青云说小九已经有身孕,一月有余了。 2016年5月6日 星期五 阴 肿瘤复发了,而且出现了肺部转移。好像对能不能活下来也不是那么在乎了,就这样吧。 2013年2月14日 星期四 阴 感觉小九话越来越少了。偶尔来电话,也都是青云在说。不知道当初让小九嫁给青云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但不管怎样,都比她喜欢上一个同性要强吧! 2010年6月27日 星期日 多云 今天,小九跟青云去D国了,终于。希望他俩能好好的。 2010年4月23日 星期五 雨 小九最后同意了嫁给青云。我想,这应该是对她最好的选择,虽然是我帮她选的,虽然是我强迫她选的。 总比她自己的选择要好,那是没有未来的。青云才是值得小九托付终身的人。 2010年4月20日 星期二 晴 青云考取了D国理工大学的博士,他提出希望能和小九结婚,带她一同去D国。 看来想让小九自己主动跟他去,是没有可能了,我得想想办法。 2009年12月31日 星期四 晴 今天,青云忽然找到我,很郑重地说希望能和小九交往。我当然非常赞同,甚至希望青云能顺利追到小九,这样之前担心的一些事,似乎也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2009年11月8日 星期日 雨 小九今天竟然试探性地问了我,对同性相爱是什么看法。这当然不能接受,简直有悖伦理。 我狠狠说了她一顿,可她好像没有什么反应。是不是该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2009年5月28日 星期四 阴 今天听好友说起,又去小九系里了解了些情况,似乎她真的跟那个女生走得挺近的。辅导员倒是说,学校里两个女孩关系亲密没有太大关系,但风言风语都传到我这里来了,应该也不是一般的亲密了吧。 只是该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情,我也没有经验,要不再观察观察。 2008年10月7日 星期二 雨 这次体检发现了肠道内有肿瘤,做了活检是恶性的。医生建议切除。 2008年9月19日 星期五 晴 小九说报了汉语言文学作为第二学位在学习,看来她真的很喜欢文学。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2006年6月26日 星期一 晴 小九的高考成绩出来了,不算太差,报考星城师范大学没有问题。只是她自己想念中文系,我还是觉得学经济或者法律更好一些,现在是个经济社会,学中文没有什么前途,我不愿意她成为像我一样的语文老师。 2005年10月12日 星期三 多云 高三了。不太想让小九继续做学生干部工作,但是她们教育主任一定要选她当学生会主席。希望她心思多一点在学习上,虽然在这个学校能保持第一的成绩,但是在全市来比,肯定还是落后的。 老师告诉我说,感觉小九最近跟她一个室友走得比较近,每天形影不离。抽空准备问问小九。学校都是女孩子,有个贴心朋友应该也不算坏事? 2004年4月15日 星期四 多云 今天去给小九开家长会。老师说她成绩和表现各方面都不错,最近还选进了学生会做文体部长。 2003年10月16日 星期四 雨 去新学校才一个月,月考成绩就掉到了第二名。说她两句还犟上了。罚了她,没忍住还打了她。 越来越不知道怎么教育好她,难道教师真的没办法教好自己的孩子吗? 小九明明很乖的,是不是不应该送她去女中? 2003年6月20日 星期五 多云 考虑再三,还是准备送小九去至禾上私立女高。在我任职的地方继续学习,实在担心她得到的关注、取得的成绩,会被打上一些不必要的标签。 2001年5月7日 星期五 晴 今天,给蓝青换名字的手续办好了。他一直想换个名字,我说给他加个“云”字,取意“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他很喜欢,我也觉得很好。 2000年9月10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教师节,收到班里一个孩子的手写信。他叫蓝青,是这次学校从下面乡镇特招的一个孩子,成绩特别好,但是家里挺困难的。 我决定资助这个孩子,上高中,上大学,希望他有个光明的未来。 2000年6月28日 星期三 晴 小九转眼要上初中了。近来比较烦恼的是她的体操还要不要练。她自己还挺喜欢的,但确实占据了太多时间,而且她这么大了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她自己提出想转艺术体操,继续学习,但我想还是算了吧,学业最重要。 1995年7月7日 星期五 晴 终于从县里来到了星城,就在星城师大附高好好干下去吧,当好语文老师,做个好妈妈。 我的人生感觉已经没有为自己去奋斗的必要了,但是……小九不行,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我得对她负责,不能让她走我的老路。 1993年9月24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星城体操运动学校的老师到各地幼儿园选材,居然选中了我们家的小不点小九。 不想让她走职业的道路,但去练练体操也不错,就当锻炼身体了。 1989年8月6日 星期日 晴 昨晚,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心就软了。好像没有那么恨了。 给她取了名字,叫如是。在同辈里是第九个孩子,乳名就唤小九吧。 希望小九好好长大。 1989年2月28日 星期二 阴 决定跟他结婚了。 就这样吧,为了孩子。 1989年1月1日 星期日 多云 我想留下孩子。 那个人也不知道从哪得知我怀孕的消息,死皮赖脸地竟然求我嫁给他! 他说他会负责,简直太好笑了!一个负责的人会趁人之危,□□女性吗! 可是…… 我到底该怎么办! 1988年12月7日 星期三 阴 我,竟然怀孕了! 怎么办…… 1988年10月30日 星期日 雨 天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去参加聚会,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会被他带回家,带上床?! 太恶心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 冷冷的风从鹤纹山的山坳里漫过来,玉兰的残香仿佛从白果陵园一直蹿到祁如是的心头。 无数的记忆,无数的痛苦——那些她以为忘记的,那些她以为不在乎的,通通朝祁如是扑面而来。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这就是母亲一生的写照,也是祁如是的来时路,她多么希望,自己的未来能跳脱这样的命运,可是……好难。 她真的,有些累了。
第39章 不朽 傍晚,骤雨倾盆而下。 祁如是不知何时合上的日记,何时踏出的车门。冰冷的雨水漫过衣衫,或许这样就好——在滂沱大雨中,她压抑不住的哭声才能被彻底吞没,不至于那么凄厉刺耳;那些滚烫的、狼狈的眼泪,也会消融在雨水中,不至于那么突兀难堪。 祁如是知道,她应该去理解母亲,母亲也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所有拧巴的、尖锐的、彼此伤害的过往,都事出有因。然而,她只要一想到,自己不过是母亲带着对所谓父亲刻骨的恨意,随手抛到这世间的一场无声叹息,就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她的人生不过是一场虚妄,早已被母亲调教得没了自信、没了自由,甚至没了自爱。 可怜吗?不,也许……自己本就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祁如是绝望地想,所以,从来不会有人可怜她。 徐思源下班回到鹤庭,发现祁如是竟还没到家。电话没人接,微信也石沉大海,她匆匆交代林叶,若是祁如是回来立刻告知,随即驱车直奔白果陵园。可陵园早已空无一人,徐思源这才猛然想起去查MINI的行车记录。 循着定位赶到鹤纹山山顶时,车正孤零零地停在观景台边,车身的日落红在雨夜里看上去像一抹凝固的残血。车灯亮着,雨刮器在雨幕里机械地摆动,车里却空无一人。她心头一紧,定睛细看,才发现祁如是正蜷缩着蹲在车头大灯旁,单薄的身影在雨里微微发抖,肩头一颤一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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