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且…… 她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盖着绒布的月瑶。 矮凳上,月瑶静静地坐着,宣纸糊成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云岁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想伸手,去碰碰那张脸,去确认那点加深的笑意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指尖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能碰。 现在还不能。 月瑶的魂太弱,经不起任何惊扰。 她用了十二年,才将这点残魂温养成现在这样,能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条件下,给出一点点微弱的回应。不能冒险,不能心急。 再等等。 等她把槐花巷这口井的事彻底了结,等她把那三个“更苦”的魂也送走,等她的状态恢复一些…… 再去碰她。 云岁寒收回手,转身,推着矮凳走向门口。 “云老板!” 何大友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上来。 “我……我以后该怎么办?这井……这院子……” “井封了吧。” 云岁寒头也没回。 “用水泥彻底封死,上面铺一层朱砂,再压一块泰山石敢当。这院子……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空着,别住人。” “好,好……我听您的……” 何大友忙不迭地点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双手递过来。 “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云岁寒看了一眼那个红包,厚度不薄,应该是何大友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 她没接。 “留着给你妻子做场法事,请和尚道士念几卷经,超度超度。钱花在她身上,比给我有用。” 说完,她推着矮凳出了门。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子里何大友压抑的哭声,和那口深不见底的、藏着太多秘密的废井。 巷子里很静。 凌晨三点,正是夜色最沉、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声,凄厉,短促,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云岁寒推着矮凳,走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 脚步声很轻,矮凳的滚轮碾过石板,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晃晃悠悠,像个没有根的鬼魂。 她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石头,呼吸一次比一次艰难。 眼前阵阵发黑,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闪烁的光点,像是缺氧的前兆。 得休息一下。 她靠在一户人家的门廊柱子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手指紧紧抓着矮凳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把月瑶一个人丢在街上。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巷子好像突然变长了,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门窗黑洞洞的,像无数只没有眼睛的眼眶,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凌晨推着一具纸偶、独自走在无人巷子里的女人。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 也不是矮凳滚轮的声音。 是从身后传来的,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但一直在跟着她。 云岁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夜里独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绝对不能回头。这是爷爷从小教她的规矩…… 人的肩头有两盏灯,回头一次,灭一盏,回头两次,两盏都灭,鬼就能上身了。 她加快脚步。 矮凳的滚轮碾过石板,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但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依旧不紧不慢,但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像是计算好了她的速度,刻意跟着。 不是人。 人走路有轻重,有呼吸,有体温。但这个脚步声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活物。 而且,没有呼吸声,没有体温,只有那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的、冰冷的脚步声。 云岁寒的手指摸向腰后。 断恶刀还在。但以她现在的状态,拔刀就是找死。 刀出鞘,需要心神牵引,她现在连站着都费劲,更别说催动刀里的煞气了。 脚步声更近了。 近到几乎能听到对方衣摆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丝绸,又像是……纸。 纸? 云岁寒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猛地停住脚步,矮凳的滚轮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就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近在咫尺。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她身后,很近,很近,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冰冷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旧宣纸在阴雨天返潮的霉味,混着一丝更诡异的、甜腻的、像是蜂蜜腐败后的气息。 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纸页,又像是谁在耳边,用气声轻轻地说: “姐……” 云岁寒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她听过。 在很久以前,在很多个夜里,在梦里,在那个永远哼着古老歌谣的、藕荷色衣衫的背影转过身来,朝她微笑时…… 就是这个声音。 月瑶的声音。 但月瑶在她身边,坐在矮凳上,盖着绒布,不可能在她身后。 除非…… 云岁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看见了。 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藕荷色的斜襟褂子,墨绿色的百褶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和她身边矮凳上坐着的那个月瑶,一模一样。 但眼前这个,是“活”的。 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 脸颊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脖颈上细微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她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带着一抹诡异笑意的嘴角。 她抬起头。 云岁寒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是宣纸糊成的、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 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眼睛。 瞳孔很黑,很深,里面倒映着月光,和云岁寒苍白惊愕的脸。 那双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茫然,有眷恋,还有一丝…… 云岁寒说不清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云岁寒心上。 “我回来了。” 云岁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空气进不去,出不来,胸腔憋得生疼。 眼前阵阵发黑,那些闪烁的光点连成一片,将视野切割成无数破碎的、晃动的碎片。 她看见“月瑶”朝她伸出手。 苍白的手指,纤细,冰凉,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那只手朝她的脸伸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像死人的手。 云岁寒浑身一颤,想后退,想躲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抚上她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好想你。” “月瑶”看着她,眼睛里渐渐蓄起泪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井里好冷,好黑。我等了好久,好久……你终于来找我了。” 泪水滑落,滴在云岁寒的手背上。 冰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涩的味道。 像真的眼泪。 云岁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她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和月瑶一模一样的脸,这张她在记忆里描摹了无数遍、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理智在尖叫,在嘶吼,告诉她这不是真的,月瑶的魂在她身边的矮凳上,这个站在她面前的是假的,是幻象,是井里那些怨魂制造出来迷惑她的东西。 但情感…… 情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防线。 十二年。 她等了十二年,找了十二年,盼了十二年。 盼着有一天,月瑶能回来,能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手,叫她一声“姐”。 现在,月瑶就站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叫她“姐”。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滚烫的,咸涩的,顺着脸颊滑下,和“月瑶”冰凉的泪水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月瑶……”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真的是你吗?” “是我。” “月瑶”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呼吸的气息…… 如果“月瑶”有呼吸的话。 “姐,带我回家。” “我们一起回家。” 她伸出手,握住云岁寒的手。 手指交缠,冰冷和温热相触,像生与死在掌心交汇。 云岁寒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像是激动又像是恐惧的睫毛。 她看见了。 在“月瑶”的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只是她的脸。 还有别的东西。 一团模糊的、蠕动的黑影,藏在“月瑶”的眼睛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正冷冷地、贪婪地看着她。 那不是月瑶。 月瑶的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像两泓山泉水,里面只有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依赖和眷恋。 而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东西。 有算计,有贪婪,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云岁寒的心脏骤然沉到谷底。 她猛地抽手,想后退,但“月瑶”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冰冷的手指几乎要勒进她的骨头里。 “想去哪儿?” “月瑶”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轻柔的、带着哭腔的调子,而是变得尖利,嘶哑,像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合适的身,怎么能让你跑了呢?” 她朝云岁寒逼近,眼睛里那团黑影蠕动得更快了,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3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