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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坦尼克号?” “嗯。”明奕轻轻点头。 雨伶想了想,问:“他为什么没上救生艇?” “他为了省钱,坐的是下等舱。” 明奕解释说:“那个时候他很富裕,完全属于上等舱的乘客。可他幼时实在太穷苦了,青年时也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就算后来发迹,他也节俭得过分,应该是心底聚了太多恐惧。订票的时候,我母亲劝他说船程很长,不要太节省。他没听。 就像你说的,生死在天,由不得人。” 说完这最后一句,明奕看上去有些感慨,也有些被勾起的悲情。雨伶又何尝想不到那画面。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冰冷的海,人们在海上漂浮,起先还挣扎,后来便逐个冻结在挣扎的姿势里。雨势转而变大,惊雷滚滚,雨伶正出神,难免被吓一跳,突然抱住明奕。明奕也由她抱着,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明奕。” “嗯?” “有钱有什么好?”雨伶问。 明奕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发笑,反问她:“雨小姐难道还没有感受到吗?” 雨伶没有吭声。 明奕的目光变得幽远,望着对面的时钟,“有钱最大的好处么……可以不用做违背良心的事。” 雨伶望着明奕,见她的面孔有一半湮没在阴影里,灯光勾勒着她的鼻唇,侧颜漂亮得无可挑剔。明奕微微偏着头,无奈地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她温柔地望着雨伶,伸手抚摸她的面颊。 “不下雨了,你要回去吗?” 雨伶摇头,把明奕抱得更紧。 明奕叹道,明明名字里有个“雨”字,怎么会害怕下雨?二人沉默了一会儿,雨伶又问:“你母亲呢?” “我母亲……”明奕回忆道,“我母亲出生在香港岛。鼠疫爆发的时候,她从香港到北平的亲戚家,然后一直和我父亲在一起。她是个适合做生意的人,她什么都做得很好,饭也是如此,只可惜没生对时候。我十九的时候,她染了病,怎么用药也治不好,后来果然没能撑过去。” “香港是什么样的?” “截然不同的景象。”明奕说,“我只去过一次。很繁华,也很压抑,每天都有英国人巡逻,晚上有宵禁,后来就再没去过。” “还去过哪里?” “还去过俄国,是由别人带着去的,那时候还是沙皇当政,差一点看到那里的政变。”明奕忽而注意到雨伶,问她:“为什么问这么多?” 雨伶没有回答,也一动不动。明奕好像意识到什么,却也没有顺水推舟地说一些抚慰人的话。她下意识觉得这话兴许能安抚得了别人,但安抚不了雨伶。明奕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又无空深究。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雨伶的长发,沉默也由它沉默。 说实在的,明奕这些天总有一种异样的感受,说不清道不明的。可要说仔细,她自己也没察觉到这种异样。眼前的雨伶像个乖顺的小兽,是她认为的无相园里最漂亮的生灵。感受到她的低落,明奕却不知从何处开口。 既然宽慰不了,那就不宽慰,明奕按照雨伶的要求继续讲述自己的见闻。等回过神来,她又拦着自己不能这样做。真是该死!说这种话不正是往雨伶心上扎刀嘛!可明奕有些揽不住,甚至变本加厉,绘声绘色,恨不得拿张世界地图来指着给她介绍。真是该死!何必让雨伶知道这些呢?明奕一边说,一边瞧着雨伶的神色,明知会引她难过,却就是控制不住要说,嘴一边说脑子一边拦。旁人看来不知她是何居心。 一个人肯安于现状,只是因为她不知天地有多广。 第13章 月默 这段时间明奕几乎成了这里的主人。 无相园维持着运转,唯一的不同就是不会有晚宴,不会来客人。这也还了无相园一个清净。白天明奕如果无需出门,就在园里找乐子。有时帮着仆人们摘果子,有时和雨伶用望远镜观山景,有时就在厨房,独自研究新菜式和糕点。 偶尔遇到需要做决策的事,明奕也不大推脱。就像伏堂春走时嘱咐的那样。明奕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房间是分毫不乱、走廊是一尘不染、空气中流通着花香味,但凡来住过一日,就知道这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至于雨伶,她出房间的时间也多了不少。明奕和众人一起用餐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已经吃过饭,也要单独去厨房做一些东西。雨伶往往会伴在她身边。明奕做菜是不要仆人帮忙的,雨伶就替她处理一些杂活。饭菜做好,两人到长桌上去吃。 吃完饭,雨伶带着她到园里四处游走。 日月交替,昼夜更迭。 明奕摆弄着地上的那株菜,菜好歹是活了下来,观察它的长势成了每日必须要做的事。明奕心想,在这里定居下来或许也还不错。定居也只是将家安到这里,还是要到处跑生意。本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前来,现在竟也有了一丝愿景。 趁着天空放晴,明奕指着山问雨伶:“我们为什么不到后山去看看?你不是说有路吗?” “很远。”雨伶简短回答。 明奕就说:“反正有的是时间。走吧,带我去看看野生的猪笼草。” “我没去过。”雨伶说。 “那正好,我们一起去。”明奕好像很有兴致,但看出雨伶的犹豫,问她:“怎么,山上有蟒蛇吗?” 小山丘不高,山势平缓,像是沉睡的猫。小山丘通体翠绿,覆满雨林植物,在阳光下是那样温和。这是明奕来到这里后头一次生出好奇,想要感受探险的乐趣。她问雨伶,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罗刹山。”雨伶说,“大人们都说,那座山里住着罗刹。” 明奕愣住,又向她确认了一次。 雨伶遥望远处的山丘,“罗刹会在夜间藏在有人的地方,等着人经过。罗刹是恶鬼,抓到人后,会在人的头顶上啃噬出一个血洞,然后自上而下地吸食血肉。罗刹长着女子的面目,所以吸食的也是女子的血肉。” “所以你害怕吗?” 雨伶点点头。 明奕观望一圈,忽然感知到无相园的僻静。她自坐车前来时,就知道这里地势偏高,一路树木压顶。环顾四周,要么深山,要么老林。无尽的山与林波涛起伏、连绵不绝,是软硬兼施的囚笼。她回想起某一个晚上,女仆拿着棒子驱赶闯进园内的蛇,动作娴熟如捣蒜,毫无惧意。 唐先生那晚惊叫着跑出无相园,嘴里念念有词,重复的正是“罗刹”。明奕自那以后,拜访朋友时顺嘴打听了一下唐先生,才知唐先生是已有妻子的人,且老丈人家权势大,不容他纳小。他将妻子留在上海,自己装作独身的样子下南洋。 明奕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觉得伏堂春这客请得莽撞。不过唐先生已经走了,他就算想,伏堂春大概也不会再让他来。 明奕捧着雨伶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问:“你见过吗?我说罗刹。” 雨伶犹豫了片刻,望着她轻轻摇头。 明奕认真对她道:“你听我说,恶鬼只吃恶人。谁说这样的话吓你,谁就是恶人。” 这回轮到雨伶愣住,随即她露出笑容,是发自内心、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明奕难得逗笑她一回,心情跟着愉悦,和她相视而笑。不知笑了多久,明奕听到一声轻咳,转头就见伏堂春站在那里,顿时敛了笑容。 雨伶同样如此,不发一言地站在明奕身后。 伏堂春回来了。 她平静地看着二人,随后对明奕说话。 “明小姐,这些天还好吗?” 明奕沉着声音,礼貌回答:“一切如常。” “和雨伯相处得怎么样?” 明奕顿住,一时不知该回什么,不过也很快道:“还不错。” 伏堂春点点头,“这样就好。明小姐,如果合适,我们把婚期定下吧。” 明奕没有说话。她这才意识到,伏堂春这一去去了挺久,有一段日子,只是她觉得日月如梭而已。雨伶始终不语,偷偷瞧她。 “倒也不急,等等再说吧。”明奕婉言拒绝。 伏堂春也没有多说,转而看向雨伶,“你哥哥不急,但你的婚事还是要尽快。这些天我会多替你挑一些人。如果合适,雨伶,你就出来见见。” 雨伶未曾出声。明奕这才感到,伏堂春的回归才是真正让无相园步入正轨。此前无相园没了伏堂春,看似运转,实则停滞。而明奕好像也被这种停滞短暂地冲昏头脑,又或者是仆人的殷勤让她短暂体会到掌控感。 那时明奕才在无相园生活了两天,是这种富有掌控感的日子让她养成了各样的习惯,从而融入无相园。定格的那一刹那,伏堂春回来了。明奕要交出所有的习惯,像是短暂地度了个假,原本的工作也要拾起了。虽说她也没有完全以闭目塞听的姿势来躲安宁,但到底是偷了一阵懒,要面对偷懒的后果和恢复正常的苦闷。 而伏堂春又是一刻不停的,雨伶的婚事对她来说确实是一项加急的任务,比同岁的雨伯更急。这一点明奕清楚,雨伶也清楚。 所以雨伶没有说话,带着点说了也无济于事的意思。对于此件事,明奕更是无权置喙的。伏堂春说,她这一去又买来些好看的布料,叫雨伶到她的房间里量身做衣裳。 雨伶这才应声,从明奕身旁经过,跟着伏堂春去了。伏堂春回身时,静静地看了明奕一眼,那一眼并不纯粹,好像别有含义。明奕却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视线全在雨伶的背影上。 雨伶走在伏堂春身边,从后面看比伏堂春矮一些,还是梳着属于姑娘的发式,衣裙也是轻快的颜色。伏堂春大概是时不时与她说话,雨伶就频频侧头回应,但看着兴致不高。不过她原本也就是对一切淡然的性子,明奕想,她和她在一起时也是这样。 转过弯后,伏堂春就没再说话,一路除去仆人的问好,就只剩沉默。雨伶安静地跟她上楼,到伏堂春的书房去。伏堂春推门,书房里却是空空如也,裁缝和绣娘都没到,只有几匹衣料摆在桌上。 “去挑吧。”伏堂春说。 说完,伏堂春好像很累似的,坐在案后的扶手椅上,就这样看着雨伶。雨伶随便点了几匹。有女仆进来送茶,伏堂春就问裁缝和绣娘到了没有,女仆也说不上来。 挑完衣料,雨伶说:“我要回去休息了。” 伏堂春没有答话,而是起身。雨伶看着她。她顺手拿过盒子里的软尺,走到雨伶面前。雨伶也就抬起双臂,任由她给她量身。伏堂春倒是对这事很熟练,一边慢慢地量,一边和雨伶说话。 “明奕和雨伯说的多吗?” 雨伶的目光有些飘忽,伏堂春正俯着身子,将软尺在她胯周围了一圈。雨伶看到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顶,也看到她往前垂着的耳坠。 “还好。” “什么是还好?” 伏堂春站起身,动了动手指示意雨伶,雨伶就转身背对她。伏堂春将软尺按在她的肩头,捏着软尺下拉,雨伶瞧着对面五斗橱上的西洋钟,说:“多是明小姐找话。” 伏堂春扳着她的肩,将她转回来面朝自己,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雨伶回答过,就不再说话。伏堂春只好再问:“感情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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