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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雨伶也看着她说。 伏堂春沉默了许久,又叫她侧身,雨伶也照做。她看着那面墙,墙上是各样的摆件,只增不减的,就像无相园的来客。气氛有些冰冷,只有伏堂春手上的动作未停。隔了一会儿,伏堂春再度开口。 “你呢?你有做什么吗?” 雨伶大概是实在没有可供回答的话语,干脆不说。她不说话,伏堂春也是没有办法的,替她量身的活儿也要继续。待她站直时,雨伶状似疲倦地叹了一声。 “很快。”伏堂春说。 伏堂春将软尺围在她腰间,然后慢慢收紧,但无论怎么收紧,那多出的一寸都是摆在那里,藏也藏不了,掩也掩不住,不能装看不见的。伏堂春收了尺子,站起身。 正巧女仆推门,告诉伏堂春裁缝和绣娘已到。伏堂春“嗯”了一声,女仆要走,却将她叫住,话是对着女仆说,眼睛却是看着雨伶。 “告诉厨房,以后除了厨娘和伙计,不相干的人不许进去。” 第14章 月濛 伏堂春的回归,使无相园的夜晚不再平静。 无相园的大门总是车来车往。每日天色稍暗,太阳将落的时候,这座园子会换上它最华美的装扮,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明奕从被迎接,到现在跟着人群在门口等待,早已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客人,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袍的。高高低低宽窄不一,排列在一起像群魔夜游,长桌成了政治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的。 自从和席先生、唐先生这两人共进过晚餐后,明奕心中对往后的人就多了一丝按捺不住的偏见,不分青红皂白皆是如此。有时遇到合适的人,伏堂春也在中间牵线,帮明奕的生意搭桥,而明奕对这番好意也是淡淡回应。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明奕逼着自己拿出专业的态度,只可惜效果不佳。 明奕夜间躺在床上,时常心想,她这些年也算经历过不少沉浮,风风雨雨的也没落下,直到现在可以对大多数事持平静而漠然的态度,怎么忽然又像个不懂事的毛丫头?要说她什么没见过,找出一件能让她新鲜够三天的事都不容易。 浑身上下,大概也就这副身躯是二十多岁的。 明奕在晚宴上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聆听,到后面觉得连聆听的必要也没有,完全是对耳朵甚至身心的侮辱。这些客人来来去去,大多数是应邀来谈婚事的,不过最后也没成,住了一天就走。有些是客人自己走的,有些则是伏堂春给了暗示,意思是这门婚事成不了,待在这里也是浪费时光。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那名头连初来乍到的明奕也听说过。 明奕向来是只听不说,从不插手。 至于雨伶,她不怎么露面,明奕想见她一面竟也成了难事。尤其到了傍晚,雨伶是从不出来的。偶尔见到小晚,问问雨伶的情况,得到的答案都是雨伶已经睡下。 虽说见不到雨伶的人,雨伶的名字却是满园乱飞。明奕走到哪儿,都听人们滔滔不绝地谈论雨伶、雨伶,这就是说话不用付费的好处。明奕无论有心还是无心,都听了满满一耳朵去,逃也逃不开。 终于等到一日,伏堂春好像对来客还算满意,留他多住一晚。当天晚宴,明奕还是心不在焉,连那位先生姓什么都没记下。直到第二日晚上又见到他,才知道他要多留。 伏堂春大概也觉得不能总不叫雨伶见人,有些交道非得亲自来打,就像人不能总闷在书本里学知识一样。这日天光大好,将万物照得分明,脸上的绒毛都纤毫毕现。明奕在自己房里,透过窗子看到雨伶和那位先生在园中散步交谈。 明奕其实不看好那位先生,她看人的经验还是充足的,心知那位先生也不是伏堂春看好的类型。伏堂春只是将他当作一只课本,又或者是当作箱里的一枚玩具,递到雨伶手里解闷用的。 明奕便也不在意,更是识趣地待在房里,不凑热闹。 雨伶则在楼下和那位先生并肩走着,时不时捡几句话来填补空虚。今日的无相园很清静,一路走来都没见往来的仆人,竟都像明奕一样识相。到了岔路口,雨伶引着客人转弯到通往后花园的路去,随后便在转角处的长椅上碰见了明奕。 明奕起身,跟二人打招呼。 明奕说,她以为雨小姐这个时候在午休。雨伶就说,她要带着客人参观无相园。明奕这才正眼瞧那位先生,又不免在心中叹息,觉得二人实在不般配。雨伶已经和客人游览过了园子,客套话也已说净,听到雨伶有午休的习惯,那位先生也知是时候该终止话题。雨伶就去了,留下明奕和那位先生在园中。 “明小姐…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惹到你了?” 那位先生的眼睛和语气里充满惊异和疑惑。 那位先生果然没能在无相园住下去。此后,无相园歇息了两日,又迎来一位客人。 对于雨小姐的婚事,明奕虽说和伏堂春一样挑剔,可也知道这是阻挡不了的事,更何况明奕是客,伏堂春有时问起她,她也只能以客人的身份默默祝愿雨伶顺利。接下来的这个人倒是令明奕出乎意料,因为这个人她曾见过。 说是见过,也仅有一面之缘,明奕仔细回想才想起来。这人正是那日来无相园领席先生尸体的、席先生的弟弟小席先生。这使她颇觉诧异。 哥哥惨死无相园,小席先生竟还来无相园谈喜事,说亲的对象还是和哥哥的同一人。红事白事纠缠难分就算了,明奕总觉得若换成自己,怕是往后都不会想再踏入这里。 小席先生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比起席先生来显得意气风发。小席先生和席先生走的完全不是一条路子。席先生不受家中双亲重视,只好跟洋人混饭吃;小席先生却是天之骄子,将来要接管席家的所有家业。就连样貌都生得好过席先生。 这样一个人,先前怎么不来呢?明奕打听方知,小席先生家里原本给他定好一人,是最后实在没成,恰巧赶在席先生坠楼以后。晚宴上,小席先生谦逊有礼,言行举止都挑不出错。 不出明奕所料,看了这么多人,伏堂春对小席先生明显更加满意。说是这样,也仅是因为明奕熟悉伏堂春的作风,让旁人来是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的。 小席先生在这里住了一日、两日,每日都和伏堂春闲谈,谈到第四日,伏堂春终于应允,说要让他和雨伶见面。 月亮再一次爬升至山头,月光均匀地散布,是油润的颜色。傍晚下了点雨,落在吸满热量的石阶上很快便蒸腾成水汽。明奕将地上的水踩得滋滋作响,一路来到后园,直接顺着大理石楼梯而上,找到雨伶的房间。 明奕推门进去,不见有人,环顾一圈才发现雨伶正在落地镜前试穿衣服。镜子在房间靠里的位置,故而一时没有看到。明奕走过去,出现在镜中雨伶的身后。 “小晚呢?” 看了一会儿,明奕才问。 “不知道。”雨伶说,“大概是忙着煎药。” 雨伶整理着头发,仔细系着裙扣,她还没梳发式,头发松散地垂在两侧。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正好就在镜前,说是选衣裳,可连衣裳的颜色都看不真切。雨伶身上是一件天青色的旗袍,在灯下发灰,她侧身瞧了瞧,觉着不满意,又脱下换下一件。 她也没避着明奕。明奕一直望着镜子,像是要通过镜子使视线变得委婉。她替雨伶拿着换下的衣裳,又看着雨伶新换一件长裙,好像不太好穿,就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只是试一下。” 最终还是不满意。雨伶顺手将长裙搭在明奕手臂上,转而离开镜前,去衣柜里找下一件。明奕就这样伫立着,目光也不再追随她,待雨伶回来,她也是垂着头,瞧着足尖。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看镜子。” 明奕抬头,雨伶的身影映照在镜中,只穿着白色的府绸抹胸和短裤,剩下便是匀称纤细的□□。壁灯的光柔和地与她的身体交融,亮暗分明。 “为什么?”明奕问。 雨伶平淡地看着镜子。 “我总觉得,镜子不仅能照出人的模样,还能照出人的欲望。” 明奕的心口蓦然一紧,一团字哽在喉间,未能说出口。她望着镜子里的雨伶,雨伶却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捧起手中的衣裙,垂首轻嗅。 “或许还有别的一些什么,贪念、怨恨……”雨伶将衣裙翻面,因上面的味道而凝眉,“我的衣服总带有药的苦味。”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也没有很久,总之雨伶换好了衣服,坐在梳妆镜前,在颈侧和手腕都擦了一点香水。雨伶的头发没梳,小晚不在,这项任务只能落在明奕头上。明奕拿起梳子,一下又一下地替她梳理头发。 天色越来越暗,黑暗吞噬着小灯的灯光,镜子都有些发糊。明奕没有说开灯,雨伶也没有说,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一个在黑暗中审视。明奕问她要什么样式,雨伶说照常就好。梳好了头发,要挑选珠宝,雨伶才开灯。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 “穿衣镜为什么要对着床头?”明奕问。 她此前过来,都没发现有面镜子,刚刚一看,才知镜子外挂着帘幔,平时应该是遮住的。 “我也不知道。”雨伶想了想,问,“有什么说法吗?” “风水传言而已。” 明奕摇摇头,不再多说。雨伶便悉心挑选起首饰。她一面挑选,一面也向明奕询问意见,明奕却什么意见也给不出,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敷衍。雨伶便不再问,挑到最后,只挑了一枚戒指。 项链呢?明奕问她。 雨伶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无奈,“还是去姨母那里借一套吧。” 她说完,也真就动身去了。明奕这才意识到晚宴即将进行,小席先生还在前园等着。她便也下楼,往前园去。等到了楼下,回首再看雨伶的房间,发现灯火已熄,倒是伏堂春房间的灯还亮着。 第15章 月旖 雨伶终于在晚餐时出现。 这无异于是整个无相园取得的进展。伏堂春带着雨伶出场时,全员都在长桌两边站立等待,侍奉的仆人们也噤声而立,像是在目睹李鸿章和洋人签定条约,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历史性的时刻了。明奕也参与其中。 只是见一面,又不是就此敲定了小席先生,明奕并不明白仆人们的紧绷。雨伶跟随伏堂春入座,就坐在伏堂春右手的位置,旁边是雨伯,雨伯旁边则是小席先生。六人相对而坐,明奕的位置正好又在小席先生对面。 还真是跟他哥有几分相似,明奕打量他。 她转而看向雨伶,雨伶虽然不常和众人一起用餐,此时也是安之若素,又带点目空一切的意味。上菜前,女仆端了一碗熟褐色的汤羹来呈给雨伶,草药的清苦味传来,女仆说是今天的药煎迟了。 雨伶看着不太想动,却还是端起碗一饮而尽,伏堂春稍有皱眉,在她旁边劝道:“慢点喝。”不过没等她说完,雨伶就已将药喝完,由女仆把碗撤走。 “雨小姐病了吗?” 小席先生见状,出于礼节地询问。伏堂春就说,只是体弱,与对明奕的说辞一样。正式开餐,又是上来一道上汤鱼翅,明奕吃得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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