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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哄笑,看笑话般看着雨老爷。不知为何,雨伶生出一种感觉,那就是雨老爷看似站在人群中心,可真正该站在中心的人并不是他,也轮不到他。 雨老爷用手杖戳了戳地面。 “在十年前、二十年、三十年……三百年前,你、你、你们的祖先就已经领略到了这个真谛。”他说,“回到现在,你们站在真理的巅峰,怎么能毫无作为?” “什么是真理?上帝还是达尔文?” 众人又哄笑,气得雨老爷继续用手杖敲击地面。只是雨伶发现,无人再听雨老爷说理。又有一人说道:“随你的便!你尽管去做,我们只等着分成。” 雨伶预感到这场所谓的宴会即将结束,她从影屏后溜出去,躲藏在厅堂的黑漆方角柜里。她听到碎叶般的脚步声从面前经过,深浅不一,缓急不一,连带着白酒红酒交织而成的味道从柜门缝隙中钻进来。等声音过去,气味过去,过了很久她才从柜子里出来,独自站在漆黑的厅堂里。 她忘记了这是前宅,看到旁边有个和后宅一模一样的柚木楼梯,就迫不及待地顺着楼梯上楼,上去后才发现不是熟悉的景物。但这里紧挨着雨老爷的书房,书房门虚掩着,门缝里亮着灯光,并有对话声传来。 雨伶走过去,透过门缝望向室内。 “让那些小娼妓也去抽鸦片。”雨老爷说,“她们抽,再坚定的劳工也会跟着抽的。” 他坐在书案后,一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案前。雨伶认得那背影,那正是雨先生。而在雨先生身边,站着一个端着烛台的女子,是伏堂春。 “我做不到。”雨先生说,“我看管不住她们。” 雨老爷就开始发怒。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和我作对?” 雨先生偏头,看向伏堂春。 雨伶这才注意到伏堂春手中的烛台貌似很沉重,滚烫的蜡油滴落下来,不知是感到烫还是累,她的手臂轻轻地颤抖。 “你是想叫她去看管那些小娼妓吗?”雨老爷站起身,从书案后走出来,差点撞倒伏堂春,“她刚刚说了和你一样的话。” 雨老爷走到雨先生面前,身影遮挡住了伏堂春,雨伶只能看到烛影摇动。 “为什么?”雨老爷死死盯着他,“是想起你们那娼妓出身的母亲了?还是说,你喝了那些‘圣水’,也听到了真主的召唤?” 仆人们说,雨先生和雨夫人是同出一母,只不过单将雨先生养在雨老太太身边。雨伶似懂非懂地听着,目光坚持不懈地想要绕过雨老爷,找寻他身后的伏堂春。 雨先生不语,过了半晌才抬头。雨伶看不清他的神情,不过看雨老爷的反应,她知道雨先生的脸上一定不是顺从。 “你怎么不去看管那些下贱的灵魂?” 雨先生咬紧牙关,说。雨老爷忽然发笑,是一种低沉得像独自享用猎物的鬣狗发出的声音,连带着那身棕色的长袍也像干涸的血迹。 “你就是那下贱的灵魂。”他说,“你是从娼馆被褥里爬出来的婴儿,你和她,都是。” 雨先生的脊背在颤抖,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雨老爷的话触到了他内心深处早已埋葬的某些东西。雨伶看到,墙壁上的烛影也摇动得越发剧烈。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用我们下贱的血给那群洋人献祭?” 雨老爷不语,只是转身背对他,也终于注意到端着烛台的伏堂春。他走过去,看着她。 “你呢?你就不能用你的这双手,把那些下贱的灵魂变成金子吗?” 蜡油顺着烛台滚落至伏堂春的手背上,她像是早已麻木,盯着摇动的火苗,闭口不言。 “你也和他有一样的想法?你不爱钱?还是说,你喜欢端着烛台,喜欢滚烫的蜡油裹满你手臂的感觉?” 伏堂春还是没有应答。 雨老爷叫她放下烛台,也叫她和雨先生一起滚出去。雨伶迅速躲在角落的阴影里,听到二人从房里出来,再分道扬镳。伏堂春从雨伶面前经过,但没有看到她,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雨伶回到后宅。 路过伏堂春的房间,她见房门大敞,就走了进去。伏堂春还是像那晚一样坐在床边,处理着手臂上的烫伤。见雨伶进来,她依旧只瞧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雨伶站到她面前。 “祖父叫你拿着烛台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 伏堂春瞧她,随后又专注于给自己的手臂涂药,“我拒绝了这件事,就得答应另一件事。” “你为什么不用烛台砸他?” 伏堂春停下手上的动作,沉默地望着她。 “你想知道吗?” 伏堂春忽然变了神色,凶戾地扯着雨伶的衣领,雨伶却未见害怕,只有疑惑。伏堂春就更加凶戾地将她扯到墙边,抓起剪刀对准她的脖子。 雨伶的神情终于动了动,只不过比起害怕,倒更像是某种担忧。伏堂春锁了门,叫雨伶端起旁边的烛台,然后继续用剪刀抵着她的脖子。 时间缓慢流动。 雨伶一动不动地端着烛台,伏堂春也维持着她的动作。雨伶感到吃力,开始颤抖,伏堂春手里的剪刀尖几乎刺进她的脖颈。直到有蜡油即将滴落,伏堂春才一把抢过她的烛台,放于一边,另一手将剪刀丢下。 “这下你知道了吗?” 雨伶看着她,点点头。 第48章 雨静 雨伶自己也不知,她在无相园里的日子过了多久。 她只隐约知道,距白夫人离开大概已过去两年。无相园里没有春夏秋冬,使雨伶觉得浑浑噩噩。她唯一的乐趣就来源于雨仟。雨仟很聪明,经常被她的家庭教师夸赞,说她学东西很快,雨伶也知道她确实如此。 只是在她看来,雨仟的状态越发不对。雨仟变得沉默,甚少像以前那样兴奋地拉着她说个不停。雨仟除了在藏书室,就是下楼用餐,直到晚上默不作声地回来,面对墙壁躺在架子床的另一侧。 伏堂春有空会教她念书,雨伶有时也跟在雨仟身边听她的家庭教师讲课。伏堂春外出越发频繁,清早跟随雨老爷出门,直到傍晚才回来。还有些时候,她连着几日都不在无相园里。 雨伶闲来无事,就抱着青花瓷兔子,躲在厨房的虎皮墙后面听仆人们闲谈。她最常听到的就是自己的母亲白夫人,听她们说她这样,说她那样。有时也说她狠心,雨伶不太明白。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仆总是在进出的时候打量她,或是打量她手里的青花瓷兔子。雨伶隐隐感知到他想要那只青花瓷兔子,就很少再抱它出来。 但男仆从不和她说话,也从来不将她喜欢躲在虎皮墙后的事告诉她的女仆,雨伶就照例这么做。直到这天,她难得把青花瓷兔子带出来,男仆就在她面前停下,问她讨要那只兔子。 “父亲说,佣人不该向主人讨要东西。”雨伶说。 雨伶看到男仆露出一种轻蔑的神情,但她还不会形容,不知道这样的神情叫轻蔑。男仆坚持向她索要兔子,雨伶就不再多言,抱着兔子转身离开。 男仆竟直接从她手里抢夺。 雨伶抓着兔头,男仆抓着兔尾,二人一拉一扯。直到最后谁也没抓住,兔子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雨伶突然就哭了。 那个摔碎的兔子好像提醒了她什么,又好像打破了什么,使雨伶清晰地感到某种悲伤。它以前被雨伶抱在怀里的时候,雨伶的心也像是被牢牢封固。两年过去,兔子一碎,她的心也跟着碎了一样,开始意识到某些此前从没意识到的问题,就比如白夫人不会再回来了。 雨伶终于开始大哭大闹。男仆站在原地,刚想要逃跑,却见伏堂春过来,扬起手中的藤条对着他抽打,直到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她才收手。伏堂春去捡那些兔子碎片,只是看到它们后就意识兔子不可能再拼回去。 后来雨仟把自己的那只青花瓷兔子送给了雨伶,但雨伶对它不再有兴致。 从那以后,雨伶学东西变得很快,甚至快过雨仟,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缠着雨仟胡闹,而是像雨仟一样泡在藏书室里。虽然有女仆,但伏堂春总是对她的事亲力亲为,雨夫人则几乎从不和雨伶搭话。 她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聊的夜晚。 这晚,外面雨声淅沥,百叶窗开着,雨伶躺在床上,似乎能闻到外面泥土的味道。雨仟一如既往无声地躺在她身侧,面朝墙壁,不知是睡了没睡。 “姐姐。”雨伶唤她。 隔了很久,久到雨伶以为她已经入眠,雨仟才出声。 “有事吗?” “我想到外面去。” 雨伶以前也这么说过,只不过每次都被雨仟驳回,叫她赶紧睡觉。这次雨仟却迟迟没有答话,末了竟然说了句“好”。 雨伶立马起身,也将雨仟拉起来。雨仟开始穿衣服,雨伶则迫不及待地走到窗前,外面小雨已停,且云开雾散。雨仟问她要去哪里,雨伶说后山。雨仟告诉她说,刚下过雨,山路肯定难走。雨伶依旧坚持要雨仟陪她到后山去。 雨仟有点无可奈何,问:“你不怕罗刹吗?” “你怕吗?”雨伶反问。 雨仟什么都没说,穿上鞋子,带上驱赶蛇虫的药包,和雨伶溜到外面去。此时已是深夜,无论是仆人还是守门人都在沉睡。雨伶望了望前园的铁门,最终还是朝后山走去。 雨伶知道通往湖对岸的后山有一条小路,仆人摘红毛丹的时候就会走这条路。小路是用砖块铺的,确实像雨仟所说,刚下过雨有些泥泞,且杂草丛生。雨伶提着油灯走在前方,耳边是清晰的蛙鸣。 她将油灯转到右手,无相湖就在她身边,从未离她如此近过。湖上氤氲着浓雾,湖面平静,漆黑如渊,略显骇人。此处离山还很远,不算是密林,但也早已超过了她们平日活动的区域。雨仟主动上前,走在雨伶前面,叫她紧跟着自己。 “那是什么?” 雨伶指着一处木板道问。那木板道自岸上延伸到水里,尽头却空无一物。雨仟就说过去看看。她们穿过小道,暂时来到河岸处的平地,木板道也近在眼前。雨伶抬头望去,只见无相园那座白墙黛瓦的大宅立在对岸。 她从未以这样的角度观看无相园。这让雨伶觉得有些陌生,但又有不知何样的情绪从心底悄然升起。 “我总觉得…这东西有些年头。” 雨仟不知何时已经踏上那木板道,雨伶走过去,看她在木板道上四处探寻。那道下长着青苔和水草,木头如陈腐的棺椁,栏杆上扎着褪色的红绳,接缝处有生锈的铁钉。雨伶跟着踏上去,木板道发出吱呀的轻响。 “这是……” 雨仟往木板道的尽头走,忽然注意到一抹彩色。那是缠绕在一根栏杆上的布料,被湖水半浸润着,层层叠叠,下摆随波飘荡,且附生着厚厚的水草。虽然光线暗淡,且布料也有所褪色,但她们依然可以看出这布料原先应该色彩鲜艳,是匹好料。 雨伶也被这莫名的发现所吸引,随之走近,轻轻抚摸那匹布料。可当她看到布料上的刺绣时,终于意识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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