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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伶听到有人要从后门这里走,便赶紧离去。晚餐过后,雨伶一直跟在雨仟身边,直到临睡前,她终于问起雨仟最近因何事而烦闷,雨仟呆坐在床沿,一句话也不说,忽然紧紧搂住雨伶,抱着她大声哭泣。 等到白天,一切照旧。唯一不同的是雨仟愿意像以前一样对雨伶说话,但说话的内容翻来覆去,总是离不开家庭教师教授的内容。当雨伶再次问起她烦闷的原因时,雨仟的话匣子就再次关闭了。 于是雨伶换了问题。雨仟正瞧着窗外的山发呆,雨伶走过去,和她一起趴在窗台上。 “我们为什么既去寺庙又去教堂?”雨伶问。 雨仟不说话。 雨伶就又问:“为什么在教堂里,姑母要坐在父亲身上?” 雨仟倒是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时候?” 雨伶说:“就在清明那天,在耶稣脚下。那时教堂里的人都走了。” 雨仟又不说话,隔了很久,才道:“那是我们的继母,不是姑母。” 雨仟说完,就又陷入沉寂。雨伶得不到答案,就跑去找伏堂春。她敲响伏堂春的房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雨伶进去,伏堂春正在换衣服,雨伶看见她洁白如玉的后背,线条流畅宛若雕塑。这样的光景也只一瞬间,伏堂春穿上外衣便转过身来,一边抬眼瞧她,一边又垂头系胸前的衣带。 系好之后,伏堂春就坐下,问她什么事。 雨伶看着她问:“什么是娼馆?” 伏堂春反问:“你觉得是什么?” 雨伶当然不知道,她只是听雨老爷说过这个词。伏堂春的房间里新放了一台西洋钟,那钟做成楼阁的模样,无人说话时,就听它一嗒一嗒地响动。雨伶被反问得没话可说,只能数着西洋钟响动的次数。 伏堂春好像也没有要出声的意思,雨伶就将方才问过雨仟的问题抛给她。 伏堂春明显也愣了一下,她也没有回答雨伶,只是垂头沉思了很久,好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策。 末了,她抬头,又向雨伶发问:“你每天都去藏书室,是吗?” 伏堂春无论说什么,都带着反问的语气,颇有睥睨的感觉。只不过这次雨伶听得出她是认真发问。 “你在藏书室里,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你不明白的书,或是插页吗?” 雨伶不太明白,伏堂春看到她的神情,就明了地点了点头。她忽然抱起雨伶,让她坐在书案上,看着她说:“雨伶,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伏堂春从旁边拿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开始作画。画完,她将纸拿到雨伶面前,问:“你看这像什么?” 雨伶注视片刻,伏堂春那几笔可称得上是简陋,觉得像棵大树,又好像不是。雨伶思索了一阵,说:“祖父?” 伏堂春沉默。 “我就知道我不会画画。”她一边嘟囔,一边拿橡皮擦掉修改,“不过不怪我,他长得确实像……” 话戛然而止,雨伶疑惑地看着她。修改完,伏堂春再次拿起纸,“有些事,女人和男人之间的事,你必须知道。” 雨伶便听她讲述。她讲了很久,雨伶也默不作声地听了很久。伏堂春画了擦,擦了画,书案上满是橡皮屑。直到最后,伏堂春一挥手,将橡皮屑全部扫下桌面;也一合掌,将带着层层叠叠铅笔印迹的纸揉作一团,丢在地上。 雨伶听罢,也不知是听懂没听懂,她不出声,伏堂春也不催她,只等着她自己消解。雨伶却在这时开口。 “你不让我单独见祖父,是因为这件事吗?” 雨伶不知那是何样的表情,伏堂春似乎有所触动。她看着雨伶,像是带着终得知己的感慨,也带着更深的、雨伶看不懂的情绪,如释重负,或是更沉重的什么。伏堂春收敛得很快,很快,她就平静下来,未及雨伶深究。 “是,也不是。”伏堂春说,“他是个疯子,是个恶鬼,我不确定他会做什么事。” 雨伶又问:“他对你做过那样的事吗?” “暂时没有。” 雨伶不知道伏堂春为什么要加“暂时”二字,只听她接着道:“你应该听她们说过,我是雨家的养女。” 雨伶点头,她确实听仆人们谈论过此事。 伏堂春离开书案,走到窗边,背对雨伶,“如果真是那样,我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以养女的身份进入雨家,世上那么多孤儿,我又有什么特别?” 雨伶的双手抓握着桌沿,她望着伏堂春的背影,又听着她的话,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伏堂春回身,肯定了她的想法。 “是,我是雨老爷的亲女儿。我和雨小姐雨少爷一样,都是他和娼妓所生。老太太生不出孩子,他只把雨少爷留在老太太身边。至于我和雨小姐,一个养在外面,一个算作养女。他对我做不了什么,因为不愿意让我去死,他还要我替他做事……” 雨伶没有再问下去。 “雨伶,你能明白吗?”伏堂春这一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雨伶明白,雨伶跳下书案,跑过去抓着她的衣角。 “如果他那么做,我就去杀了他。”雨伶说。 伏堂春抚着她的脸颊,久久无言。她逆光而站,雨伶看不清她的神色。 “回去吧。”伏堂春说。 雨伶松开她,转身跑到门口,又因想起什么而回身。伏堂春本目送她离去,见她停下,就问怎么了。 雨伶面露纠结,但还是对她说:“你说的那种奇怪的书,我好像看到过。但和你说的那些…不太一样。” 伏堂春凝眉,“什么书?” “叫…午夜教堂。” “讲什么的?” “讲一位公主和她的教母……” “不要再看了!” “哦。” 第52章 雨燃 每到晚上,雨仟就会坐在窗前,望着远山发呆。雨伶躺在床上,瞧着她的身影,也无法入眠。每到这时,雨伶就会爬起来下床,到雨仟身边去。 “很闷。”雨仟说。 雨伶拿了扇子来,那是她从伏堂春那里得到的一把檀香木扇骨广绣扇面的折扇,她替雨仟扇风,雨仟却丝毫不见愉快,还是沉浸在闷热中似的。 “雨什么时候停呢?”雨仟问。 “外面没在下雨。”雨伶说。 “我知道。” 雨伶问她要不要像以前那样,给她演一出书里的戏剧。自从小晚被安排到她身边以来,原先的女仆就将越来越多的活儿交给她做,在女仆房里守夜的也是小晚,雨伶并不担心她会将她们所做的事告诉雨老爷。 当雨夫人给小晚交待事项的时候,确实叫她要汇报。可雨伶看到伏堂春有时会塞给仆人几张纸钞,叫她们按她的想法做事。久而久之,雨伶便也这样做,虽说大多数年长的仆人都只会揉揉她的脑袋,叫她收好硬币,然后帮她摘几颗红毛丹或是捡几颗蘑菇。 雨仟对什么都没兴致,只一言不发地枯坐。 雨伶这时就会跑到走廊上,通过观察前宅亮着几盏灯来判断时间。如果时间还早,她就会偷跑到那里去。伏堂春在那里有一间书房,书房若亮着,就说明伏堂春还在。雨伶沿着主楼梯下去,正好碰到小晚。 “小姐,你要去哪?”小晚惊呼。 雨伶将早已揣在怀里的一盒糖果塞给小晚,那也是伏堂春从外面买给她的。小晚就又惊声道:“这个你一直舍不得吃呢……” 最后小晚被雨伶磨得没了法子,又纠结又无奈,“小姐,你不能总是这样。哎!你小心些,不要叫伏小姐知道……” 小晚不知道她就是为了去找伏堂春。雨伶别了小晚,就朝前园奔去。伏堂春这些天总是早出晚归,白天她并不能见到她。到了伏堂春的书房门,房门虚掩,雨伶停下,先往里观望。 今天不只是伏堂春,雨老爷也在。 伏堂春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可雨伶清楚地看到她手里端着一盏烛台,正如那天的情形。伏堂春端着烛台,手臂艰难地维持着,蜡油在她的手背上凝固。雨伶不知道是何原因,兴许也没有原因。她只看到雨老爷坐在书案后,口中叼着烟斗,眼皮耷垂只留一条比尿柱还细的细缝,从那条细缝里流出浑浊的精光,□□一样黏缠在伏堂春的身上。雨老爷吞吐着烟雾的喉头像溺水者一样浮浮沉沉,恶劣至极,燃尽的烟草化作青烟从烟斗里尿出。 伏堂春还是端着烛台伫立在那里。 雨伶遽然闯入,照着伏堂春奔去,一掌打翻了她手中的烛台。火烛滚落,蜡油飞溅,火苗舔舐到绣墩上的布料,像那上面绣着的藤蔓一样往上直蹿。伏堂春讶然呆立,不可置信地望着雨伶。雨老爷骤然起身,口里的烟斗“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雨伶觉得不够,抄起地上的烛台,狠狠照着雨老爷的头掷去。 那一掷正好掷在雨老爷的额角,雨老爷先是捂住额角,拿开手掌时发现掌心有血迹。房中渐有起火之势,火苗就近攀附在可燃的物品上,冒出烈焰。雨伶站在燃起的火焰中,见雨老爷原本怒不可遏,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可很快他就捂着心口弯下腰去,表情痛苦。雨伶抓着伏堂春的手逃离房间,雨老爷大声呼喊着叫男仆来。男仆闻声而至,见书房起火,慌忙提桶接水,雨老爷则捂着心口栽倒在地。 无相园大乱。有人救火,有人拨打电话请医生,雨伶则和伏堂春跑到园中去。风从远处山中吹来,吹散了从房中带出的热意。 雨伶见伏堂春呆视着这一切,将一只手按压在胸口上,大约是尚未回神。 雨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站在树下,见一群人提着灯站在宅前张望,不久后又见雨老爷拄着拐从宅里冲出来,大喊着问她在哪里。只不过雨老爷没喊两声就再次倒了下去,这一次直到医生来时,都没能站起来。 伏堂春定了定神,遥望着那边的乱象,雨伶并不能看清她的脸上是一种怎样的神情。最终,伏堂春拨转脚头,无声地朝后宅走去。 雨伶跟在她身边。 雨老爷那晚犯了心病,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医生叮嘱了许多,叫他不可大喜大悲,亦或大怒。等雨老爷恢复精神后,也无力纠结于那晚的事。无相园的仆人们猜测雨老爷还能活多久,一致认为他最多也活不过八十。 之后,雨老爷因为公事的缘故要离开无相园一段时间,也带走了伏堂春和雨先生。无相园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静,雨伶时常站在铁门处瞧着门前的土路,不一会儿又被女仆叫了回去。 雨伶只好每日缠着雨仟。 她不止一次和雨仟提起溜出无相园的事,她能看出雨仟有所心动,但不知为何,雨仟总是坚定不移地拒绝。雨老爷虽然走了,雨夫人却还在,这么一想,雨伶就打消了念头。 又是一晚。 尚未到熄灯的时候,雨仟先洗过澡回来,静默地躺在架子床的一侧。雨伶进屋的时候,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后脑勺。很快,雨伶也躺在床上,床头的灯油还没燃尽,一扑一闪地亮着。 雨伶坐起来,扳过雨仟的肩膀。 “我们玩演戏剧的游戏,好不好?” 雨仟拨开她的手,再次翻过身去,说:“不要,我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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