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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第一杯酒,雨仟有点借酒倾吐的意思,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雨伶说话,雨伶默默地听她说。雨仟说,她的心就像是被魔鬼抓住,她的身也像是被魔鬼抓住,一只在将她的心往外扯,一只又将她的身封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 雨仟说,她会睡不着觉,会喘不上气,因为泥土已经将她的口鼻、将她的心都堵死了。可她想又想不明白,只能日复一日地坐井观天。雨伶啊,你看天井上的那一方天,小小的、蓝蓝的,有时会阴沉,有时会下雨。可你不知道,天就像个大戏台,有生旦净丑,五花八门,何止那么小呢! 雨仟将一杯又一杯的酒倒进肚里,雨伶啊,我的妹妹,你是我最爱的人,我就算舍下一切,都舍不下你。可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你注定要痛苦,你注定要坐井观天。我们的存在就是我们的噩梦。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雨伶插不上话,就算叫她说话,她也无言出口。雨伶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雨仟偷来的酒尝着很浓烈,不知是因为她没喝过的缘故,还是酒本身就是这样。喝到最后,雨伶竟比雨仟先喝完那一整瓶酒,她已感到昏天黑地。可雨伶仍然坚持着去抓雨仟面前的酒瓶,恍惚间她见雨仟泪流满面地看着她,抓到之时,雨伶将仅剩的那点酒液倒进自己杯中,将其饮尽。 可是,纵使她的舌尖早已麻木,她也能尝出那不是酒,而是普通的茶水。雨伶的脑中一道惊雷响过,瞪大眼睛望向雨仟,可不等她说什么做什么,就沉沉昏倒在桌上,酒意袭遍了她的全身,使她陷入昏睡。 雨仟扛起她的身体,穿过夜色,走向后园那片湖。 雨伶的头脑处在混沌之中,可总有那么一丝强烈的意志不肯就此消磨。就是那丝意志在往上挣扎,想要破土而出重见天日。雨伶僵硬的肢体逐渐恢复,她感到后背隐有冷意。 终于,她睁开眼睛,眼前是混浊的月光,和烟雾水汽纠缠在一起。她的嗅觉恢复,扑面而来的是树木与泥土的气味,还有湖水的腥气。雨伶感觉自己摇晃不定,像是漂浮在水面上。 两边是木质的船板,她果然在湖面上。湖水浸透了她身后的衣裙,雨伶坐起来,顿时一阵头昏脑涨。 一抹姜黄色也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小小的舢板容纳着两个人,雨伶一伸手,便能触到那具似柔软似僵硬、似温热似冰冷的躯体。雨仟趴在船板上,乌黑的头发底下不断有水冒出,淹进舢板的船舱。雨伶伸手推她,她不动;雨伶将她翻过来,正面朝上,雨仟面青唇白,早已没了呼吸。 刚刚那个被雨仟面孔挡住的地方,正是一个破洞,水正源源不断地灌进来。 雨伶不由自主地开始呼救,扯着嗓子朝岸上嘶吼。无相园的灯还没灭,岸上隐约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耸动。大雨忽至,伴随着雷声和闪电,雨仟的面容也就这样明明灭灭。雨伶一直喊一直喊,岸上那些火光全部被大雨浇灭;雨伶继续喊,岸上的人放了另一艘舢板下来,乘着船往湖中心划去。 雨伶已不记得舢板上的人是谁,只记得她被接到新的舢板上,那人将绳子一端系在破洞的舢板以及雨仟的手腕上,岸上的人合力拉绳,正如险滩上的纤夫。上岸以后,一群人赶忙将雨仟拖到岸上,就地施救,雨仟却没能活过来。 雨仟没有葬礼。雨老爷命人在对岸建了一座十字架,将雨仟死时的那身衣裙穿在十字架上,下面则埋着雨仟。 自那以后,雨伶近乎疯狂,也做尽了所有疯狂的事。人人都说雨小姐疯了,人人都说雨小姐像只野兽。因为雨小姐的行为与野兽无异,饿了就随手抓东西吃,困了便就地睡下,其余时间便是连小晚也劝不住的行为。 雨老爷并不在意,雨先生也视若无睹,雨夫人几乎不在无相园住,日日流连在外。偏偏本该管雨伶的伏堂春也放任不管。管家只好从外面请了大夫,大夫给开了几剂安神的汤药,却也喂不进去。女仆们身心俱疲,一度想弃之不顾,却又见雨伶可怜,总是不忍心。 终于有一日,雨伶睡醒后有气无力地从房间里走出,双目昏暗,面含晦色。小晚来送水,她老实喝下;小晚来送药,她老实喝下;小晚来送食物,她也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小晚喜出望外,以为雨伶终于好了。女仆们也同样大松一口气。 雨伶此后就恢复了正常,只不过格外怕水,不肯洗澡。除去这一点,她也怕雷雨天,每至这种时候就要躲进衣柜里。女仆们理解她,也不敢强迫她洗澡。直到一日,雨伶到前园去,正好被雨先生请来的客人撞见,蓬头垢面的样子将其吓了一跳,才被强行带去盥洗室。 日子就这样持续下去,直到某一天仆人再问,雨伶已不记得那段疯狂时期的记忆。 雨伶像以前一样,独自上课、独自睡觉、独自去藏书室,就算不独自,她身边也没有可供选择的伙伴。雨仟死后,她的遗物也没人收整,雨伶闲暇时就一点一点整理她的遗物,将其保存起来。她打开雨仟的衣柜,一堆玩偶涌出,淹没了她的脚踝。 雨伶将那些玩偶移至自己的衣柜里面。 她总还记得雨仟的那番话,也时时咀嚼那番话。兴许是悲伤一时半会儿难以全然消解,雨伶依旧对万事都提不起兴趣。而她发现伏堂春自雨仟死后也变得疯疯癫癫,只不过相比雨伶,她的疯癫显得再正常不过,不引人注意。 就算伏堂春再假装正常,雨伶都能轻松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伏堂春隐忍,想发疯但不能完全发疯;伏堂春克制,想出格但不能完全出格。像是一颗伏火雷,将爆未爆。 雨伶和她也早已不似从前,故而不去管她。直到有一日,雨伶在房间里,伏堂春突然推门而入,掐抬起雨伶的面孔,端详了许久。 雨伶不知所然地望着她。 伏堂春的目光有些呆滞,木然地说:“就你了。” 雨伶更不知她这句话是何意。伏堂春说完就转身离开,那扇门在雨伶眼前合上。 第56章 雨愆 从那天起,伏堂春又开始管雨伶的事。 可这种“管”不再像从前,雨伶也明白,伏堂春不再是以前的伏堂春。每到她从前园的书房回来,就会来找雨伶。雨伶被她拽到她的房间里,关上门后,伏堂春就叫她坐在案上,不能乱动。 雨伶看着她给自己换上新制的衣裙,将不同的珠宝首饰放在自己脖颈前比划,而雨伶只能坐着,没有言语,也没有神情,任由她摆弄。雨伶曾听史密斯小姐说,她给她三岁的小侄女买过那种瓷制的洋娃娃,她的小侄女便会替它换衣裳、戴帽子。雨伶觉得自己于此刻的伏堂春来说,正是那样的玩偶。 伏堂春替她换衣服、戴首饰,然后抚摸她的面颊或头发,雨伶垂着眼眸,不去看她。伏堂春将她放在桌上观赏、把玩,每到这时,雨伶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身心舒畅,正似在重压下缓了口气。 雨伶当然不喜欢这样。她有时会恼火,会从桌子上跳下来,可又被伏堂春的铁尺逼退。雨伶只好重新坐回桌面。再后来,雨伶的顺从多过了她的反抗,且日益增长。 她时常会打开那扇柜门,任里面的玩偶滑落出来。她站在那堆越来越多的玩偶中,心里空空一片,连个想法也生不出来。她有时又会梦到阁楼里的罗刹,感觉它就在自己枕边,故而难以入眠,只能爬起来遥望远山。 小晚端着洋烛进来,“小姐,你怎么还没睡觉?” 小晚随她一起长大,现在也不用再来查房。只不过小晚早已养成习惯,还是会在睡前来看看。小晚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便走过来和她一起看向外面,看了一会儿就不解地皱眉,问她在看什么,外面黑乎乎的。 雨伶忽然拉住小晚的衣袖,说:“小晚,我不想活了。” 小晚拍拍她的手背,“小姐,我也常常那样想呢!不过睡一觉就又好了。” 雨伶就继续望着外面出神,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依旧又坐在伏堂春的房间里。伏堂春每出一趟门,就会给她带新的首饰回来。那些宝石落在她的颈窝里,触感冰凉,有时伏堂春笨手笨脚,首饰就划得她生疼。不过雨伶始终不为所动,真像玩偶一样呆坐着。 雨伶心想,伏堂春是想要发泄。是啊,不找她找谁呢?仆人们总被说成是仆人,可她们只是领着工钱来替无相园做事的人,一纸雇佣结束,就再无瓜葛,各奔东西。可她雨伶是附在无相园青砖上的寄生虫,无相园下雨,她就跟着淋雨;无相园倒塌,她就跟着被掩埋。无相园的喜悦不一定有她的一份,可无相园的怒火要她来承接。 伏堂春总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感到愉悦,雨伶也就随她的心意。可渐渐的,她不反抗,伏堂春反而不满,就四处挑她的毛病,然后用那把铁尺略施惩戒。伏堂春不肯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伤痕,只能挑些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每次这么做完,她都会感到舒缓地松一口气,雨伶都看在眼里。 这一次,伏堂春扔下铁尺,雨伶也松开口中的上衣,上衣滑落下去,遮住她的腰腹。 雨伶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看着她发问。 “他以前也这么对你吗?” 伏堂春有那么一瞬间愣住,却很快恢复了冷漠的神情,兀自走到一边坐下,略带疲倦地转了转手腕,端起茶盏喝茶。 “我们能谈谈吗?”雨伶又问。 伏堂春依旧不语,这回,她喝着茶别过头去。 “好,我知道了。” 雨伶从桌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她的房间。 时间就这么过去,雨伶越来越寡言少语。她不愿说话,也不愿吃饭,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小晚好像很怕她会步雨仟的后尘,总是想各种办法逗她笑。除了小晚,雨伶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但这不影响雨伶看到很多、听到很多,这也是她越发沉默的原因。有一段时间,雨伶也难忍心中暴躁的情绪,就和当时的雨仟一样。伏堂春的行为越发乖张,又喜怒无常,试图控制雨伶的一切,雨伶一度觉得自己也快被她逼疯。伏堂春越发欲求不满,一日抓着雨伶的手腕,将她带到三楼那扇暗红色大门前,打开大门,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门在雨伶身后合上,传来钥匙上锁的声音。阁楼里阴暗无比,雨伶一抬头,就见到那幅几度出现在她噩梦中的罗刹图。雨伶疯了似的想逃,拍打着身后的门,她能感觉到伏堂春就在门后,听着她慌乱拍门的声音。 雨伶回身,小心翼翼地向对面的墙壁望去。 伏堂春并不会关她太久,每次不到两个时辰就将她放出来,最长也不过半天。阁楼里有时蓄着水,有时又干枯只剩一层绿苔。雨伶发现,这里原本该和外面一样分为两层,用作起居室,她甚至在某一片地方发现了盥洗室的旧迹。不知为何两层被打通成为这么一个禁室。每到雨天,这里就会漏水,水在两边石台中间蓄上,颇像一条暗河。不下雨的时候,水就不知从哪流出。因此雨伶总能在主楼梯的墙壁上发现被水浸透分离的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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