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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伶坐在窗前,仿佛还能闻到阁楼里阴湿发霉的味道。 小晚依旧举着洋烛来到她的房间,雨伶再次拉着她的衣袖,问她。 “为什么正义者看不到希望,非正义者却能平步青云?” 小晚很无奈,“小姐,你总是这样想很多,怎么能睡好呢?” 雨伶从晚上对着窗坐到天亮,遥望湖对岸的十字架。这些年她再没出过一次门,早已不知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终有一日,她央求小晚带她出去,小晚帮着厨娘采买,是熟悉外面的景象的。可这一回,小晚却怎么都不同意。 幼时雨老爷白天不在,伏堂春也没那么多规矩,雨伶想去后山便去后山。伏堂春不在,她甚至偷偷溜出无相园,只可惜她一个小孩走不了多远,也不敢走多远,什么都没看到。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伏堂春不会允许雨伶出去,甚至连后山都不准她去。小晚也已成为十七岁的大姑娘,做事总要考虑很多。 雨伶就拿出一串红宝石项链。 “不,不,小姐。我怎么能要你的项链呢?”小晚说,“我要是拿了你的首饰,那成什么样子?小姐,不能就是不能,你就算给我一座金房子,我也不能带你出去。” 雨伶还是坚持,这让小晚为难,“我是在攒钱,小姐,可也不是这么个攒法呀……算了,你赶紧把它收起来,明天夫人要远行,傍晚我就带你出去。” 伏堂春确实要远行。晚餐之后,小晚偷偷将厨娘的脚踏车推出来,正门的守门人正是换班的时间。雨伶和小晚就这么从无相园里溜了出去。小晚在前骑着脚踏车,雨伶坐在后面,因为没坐过脚踏车后座而一摇一摆,弄得小晚在前面骑也骑不稳,只能大喊“小姐你不要再晃了!”刚说完她又意识到不能喊雨伶小姐,立马噤声。 小晚就凭着这么一辆脚踏车带雨伶上街看了看,街上人少,市井冷清,但也足够满足雨伶的好奇。小晚不敢久留,后面载着雨伶,更是骑不了太久。回去的路上,脚踏车突然一绊,车身相继一震,雨伶和小晚全部摔倒在地。 小晚扶着脚踏车起来,车轮却不能再转。 “怎么了?”雨伶问。 “像是卡住了。” 二人只能寻了个僻静的地方研究脚踏车的故障。研究来研究去,那车轮不转照样不转。回去的路还很长,丛林掩映望不到头,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小晚说,我们只能推着车走回去,雨伶点头,便和她一人一段路地推车回去。雨伶听着两旁虫鸣,知道现在肯定是半夜。她在无相园整晚坐在窗边时,每到不同的时辰外面就会传来不同的旋律。 半夜,半夜也好,雨伶心想。半夜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会儿将脚踏车放在外面,反正小晚说厨娘经常也那样做,记不清的。她们则顺着小路回去,明天她就对管家说觉得不舒服,要小晚照顾,然后她就安稳地躲在房里,也叫小晚睡上一天,无人打扰。 就这样走回无相园,果然夜深人静的,除了她们临走前留在房中的灯,其它灯都灭了。雨伶和小晚顺着楼梯上去,又沿着走廊回去,小晚在前,推开雨伶房间的门,却惊得原地驻足。 伏堂春就坐在房间内。 雨伶在小晚之后步入房间,看到伏堂春,也停下脚步。伏堂春起身,走到她们面前。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她瞧着雨伶说,语气不咸不淡的。 雨伶低着头,没有答话,也没有看她。距她来无相园已过去十年之久,伏堂春也从那时的少女渐学渐长为今天的半个家主。雨老爷的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雨先生摔残了身体,无相园不久之后就是她的天下。 而雨伶仿佛成了昔日的伏堂春,甚至远不如昔日的伏堂春。 伏堂春并没有再对她说什么,而是放任她站在一边,转而走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小晚,遂停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小晚率先承受不住压力,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哭着认错:“夫人,我错了,夫人……” 伏堂春出声。 “你觉得今天这种事,挨一顿打就能翻篇吗?” 小晚更加害怕,哭得连话都说不出。伏堂春倒也不刁难她,很快就对她下了判决:“从这个月开始,一共五个月,我会告诉账房,你不需要再去领工钱。” 小晚一听,当即跪下,抓着伏堂春的裙角哭求:“不行啊夫人!五个月的工钱……那是要我的命!你打我一顿吧,求求你打我一顿吧……” “要你的命?无相园供你吃穿,也任你爹娘上门勒索……哦,你自己不也攒着不少么?” 小晚没想到她是这样了如指掌,说又说不过,更不敢辩驳,只能一个劲儿求饶。伏堂春却不为所动,扯出自己的衣角,冷冷说:“就这样定下。你若不服,尽管收拾行李另找下家。没有和无相园作废的契书,我看谁敢留你。” 伏堂春说完就走,一眼都没看雨伶。小晚在原地哭泣,雨伶默然垂首。小晚还在哭,大约是不知所措,雨伶转身离开。 到伏堂春的门前,雨伶推门进去。 伏堂春转过身看着她。 “给她工钱。”雨伶说。 伏堂春没有作声,雨伶关上门,在她的注视下走到那张书案跟前,随后坐到桌面上,安静地等着她来。伏堂春静静地瞧了她一会儿,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恼,总之她几步走过去,抓着雨伶的头发说:“你想用只属于我们的方式来解决别人的问题吗?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这样做了?” 雨伶不和她争辩,伏堂春就松开她,“小晚是无相园的人,解决她的事,要用无相园的规矩解决。” 雨伶这才看向她,她现在坐在桌上,已几乎能与伏堂春平视。 伏堂春说:“你不知道,这种想法,我想了不止一次。” 第57章 雨生 雨伶带着一臂的伤痕回来,小晚跟在她身后哭泣,哭得一双眼肿如核桃。雨伶在床沿坐下,小臂红肿,血痕斑驳,小晚拿了药箱来,替她擦拭上药。 今早清晨,无相园的仆人全部聚集在祠堂里,围观她受罚。雨伶明显感到,她跪在那里而起到的震慑效果要比小晚跪在那里好。无相园规矩如铁,连雨小姐犯了错都逃不过。仆人们并不知道是小晚带她出去,只知道是雨小姐趁夜溜出无相园。 小晚走后,雨伶就躺在床上。她跑了前半夜,跪了后半夜,一夜无眠。正打算睡一会儿,心里却突然腾升出一股气脑,迫使她跳下床,狠狠砸了几个枕头。雨伶胸膛起伏,站在房中,她牙关紧咬,只觉咽不下这口气。可想了又想,幼年时伏堂春带着满臂与她一样的伤痕从楼梯转角出现的画面又浮现至脑海,因此雨伶被迫消气,跌坐在床上,心想这下谁也不欠谁的。 她开始像商人一样盘算,盘算得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小晚在她身边守着,手里正缝着她要给家里寄去的衣裤。雨伶爬起来,见月历牌上标注着一个日子,才意识到今日小晚该去领工钱。小晚叫她放心,自己已经去账房领到了工钱,很顺利的。 正要说什么,一个女仆敲门问雨伶醒没醒,醒了就让她到伏堂春的房间去,说伏堂春要见她。小晚闻此,脸上明显表现出忧虑。雨伶换了身衣裳就去找伏堂春,一进门,伏堂春背对着她站在桌案前,雨伶闻到房中有一股清苦味。 “你来了。” 伏堂春转身,今天的她倒是带着一种久远的宁静,正如泄去洪水的河面。雨伶貌似很疲倦,即使她刚刚睡醒。不仅如此,雨伶的疲倦反倒激发出她对早点结束的渴望,她从伏堂春身边经过,坐在她背后的书案上。 伏堂春就又转身,面向着雨伶。雨伶没注意到她身旁的桌上放着一碗棕黑的药汤,只用她那缠着纱布的手臂支撑着桌面,等着伏堂春。 伏堂春看了她一眼,从旁边拿过汤药,举到她面前。 “喝了它。” 雨伶这才反应过来,扑鼻的苦药味倒叫她清醒不少。雨伶没动,只看着碗里的汤药发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伏堂春还是举着汤药,雨伶忽然抬起眼眸,注视着她,是一种清明而复杂的眼神,就像澄澈的天空下笼着数以万计的雨林生物。这下倒成了伏堂春等待。伏堂春看着她,眼里还是平静如常,什么也没有。汤药水面从晃荡不安到回归平稳,雨伶看了眼汤药,又看了眼她,出声询问。 “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她细细观察着伏堂春的表情,却见她只是多了一丝不耐烦。雨伶便不再看她,端起药碗,把汤药一丝不剩地全倒进肚里。 “你还真是健忘。”雨伶说她。 喝完药,伏堂春没再要她做别的事,小晚的事也早已解决,雨伶就回了房间。无相园的天又转为血水和墨水相融的蜈蚣色,一轮黄金蟒般的月亮盘踞在正中。月色往四周溶开,像是蟒蛇舒展它油滑的身体。雨伶白天睡了觉,晚上更加不能入睡,便又是坐在窗前。 等她的手臂好了,伏堂春就又开始摆弄她。白日,雨伶坐在伏堂春的房间里,比海底的鲽鱼还静默。晚上,雨伶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或远望或看书,小晚早已不再劝她。 外面的天会更换,月会更换,风也是一潮一□□完就走,唯有无相园经久不衰,屹立在这里。风可以蚕食它的墙壁,雨可以打磨它的棱角,却侵蚀不动这座庞然大物。雨伶翻看着书本,没有一页能解释得动无相园的含义。 她问小晚,人、动物、恶鬼该怎么区分? 小晚担忧地看着她,“小姐,你是不是疯了?” 小晚的双眼有点泛红,不知是她困了还是灯光映照的缘故,“老爷早就说过,你不该看那么多书的。” 不看书吗?雨伶放下书躺在床上,身上堆满玩偶,闭上眼睛。 白日,伏堂春又叫她过去。这一回雨伶坐在桌上,目光始终望向前方,凝视着伏堂春的面孔。以前她垂目的时候,神态颇有点像蜗居在祠堂里的金佛;现在她抬起目光,就成了雨伶本人,什么也不像。伏堂春明显不适应这种视线。 但伏堂春还是掀起她的上衣,叫她咬住,雨伶闭口不动。伏堂春没耐心跟她僵持,干脆直接扬起握着铁尺的手,谁知雨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从桌上跳了下来。 伏堂春发力,却被雨伶死死钳住。雨伶攥着她手腕的指尖一半充血,一半青白。 雨伶甚至一步一步往前走,逼得伏堂春一步一步往后退。 “你最好弄疼我。”雨伶咬牙看着她,“你的这点力度,已经不足以让我意识到什么是清醒。” 伏堂春被她攥得生疼,用力从她手中挣脱,铁尺着地,发出一声脆响。伏堂春捂着手腕,胸口起伏不平,忽然,她眉尖一抬,嘲谑出声。 “哦,我倒忘了,你长大了。” 说完这一句,伏堂春就转为愠怒,她扯着雨伶就往出走,雨伶的力量不及她,被她一路拖至三楼,又被拽进储藏室,随后一把推进那扇门里。雨伶又被关进了这间绘有罗刹的禁地,但她已不再畏惧,在石台上抱膝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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