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这畅快并不能在此时发挥作用,尤其是在某个决策上。 见雨伶不出声,伏堂春就笑了,这一笑只是为印证自己的猜测而笑,不为别的。她说:“你想让我教你,我就倾囊相授;你想知道我这些年的成果,我就这样摆到你面前。你看到了,也学到了,还有什么不满?你只要和我共事,我就把取得的成果分给你。可你要是出卖我、坏我的事……今天的场景再怎么也该让你明白,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你讨厌的废墟上,你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毁了我,就是毁了无相园;你毁了无相园,就是毁了你自己。没了无相园,谁还会跟你讲情面?” 雨伶依旧无言,伏堂春便走到她身边,用指节点了点她的肩头,“不要纠结,我的姑娘。纠结是坏事的根底。” 雨伶深吸了口气,到窗前走了一圈,再回来时,见伏堂春又是那样胸有成竹地望着她。雨伶只好停下来,问:“你选的那个人是谁?” “她叫明奕。” 明奕,烟草商,现居上海,腰缠万贯。明奕是个大善人,施恩布德,济民于难;明奕是仁义之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明奕又精于算计,被她算计夺财的人不计其数。明奕一面仁慈,一面心狠,仁慈在该仁慈的地方,心狠也在该心狠的地方。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伏堂春算计进去?雨伶不禁心生怀疑。明奕,这个名字一下就入了她的心里,她反复念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有更深的韵味。 “你打算怎么控制她,也制造一个杀人案,嫁祸到她头上吗?”雨伶略带讽刺地说。 “我控制不了她。”伏堂春说,“我要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那你真是异想天开。” “明奕正有在南洋发展的想法。她在这里几乎没有真正的助力,雨家抛去橄榄枝,她一定会接。” “这就是你说的雨伯的用途吗?”雨伶冷笑,“明奕迟早会发现无相园是个空壳。那个时候她留在无相园的原因,难道全靠雨伯的美色吗?”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她心中升起。 “雨伯是没有灵魂的人。”伏堂春说,“明奕只怕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你来留住她。”伏堂春正色,“让她因你神魂颠倒。” 雨伶由冷笑变嗤笑,“我当你有什么高明的手段。” 伏堂春不语,只静默地看着她。 “你就这么了解她?”雨伶又问。 “我不仅了解这一点,我还知道,当人处在只有动物和恶鬼的环境中时,会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明奕就是这样的人。” 雨伶就更加面露不屑,心道,托你的福,我要和她私奔。 伏堂春又怎会想不到,她笑了笑,用掏心窝子的语气问她:“雨伶,你敢赌吗?你敢身无分文就抛下一切吗?我叫明奕来,除了你这一张牌,我还要等她借雨家残存的势做起南洋的生意,届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她才不得不先救活无相园,再借着无相园运转。可你呢?你如果选择跟随她去,你的手里又有什么?她的爱吗?” 雨伶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那座西洋钟,也望着那一壁的摆件。是啊,那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就连时间也不属于她。雨伶终又出声,声音黯淡下去。 “你怎么知道,她会爱我?” 这回,轮到伏堂春没有说话。 伏堂春说要放出关于她婚事的消息,借此由头和新贵们交际,这做法颇似当年的雨老爷。另外,也就像她之前说的,无相园只要打开一条门缝,就会有人来示好,这为伏堂春做事提供了不少便利。伏堂春又不甘心,总想着能像其它华商一样为无相园开辟一条进账的道路,只可惜她唯独不是这块儿料,雨伶都时常嫌弃她笨拙。 伏堂春说要教雨伶跳舞。 这不过是百忙之中为交际抽出一丝时间的施舍。雨仟没教过雨伶,史密斯小姐没教过雨伶,雨伶笨拙如翻了肚皮的乌龟。伏堂春倒是如履云端,就是云层下方坠着雨伶这么个重物。到了最后,伏堂春没见烦,雨伶倒是先失去耐心。 “你可以跳得不好,”伏堂春瞧着她额头上的碎发,说,“但你也该注意些,我不是被风刮到地上的纸钞,踩住就不能离脚。” “我不想再学这个。”雨伶说。 “随你的便。” 伏堂春放开她,径自离去。雨伶松了口气,走到远处的伏堂春也大大松了口气。此后,无相园人来人往,雨伶有时露面,有时不露面。直到这一日,伏堂春说她要出远门,正是为了那位名唤明奕的小姐。 雨伶知道伏堂春远行一定会锁书房的门,于是在伏堂春尚未离开时,她溜进她的书房里,想要将备用钥匙偷出。雨伶在钥匙盒里寻找,大多数钥匙她都记得,不看标签也知道用途,唯有其中几把是没有标签的。雨伶看着它们,忽然生出一种想法。 伏堂春的书房里有一个抽屉总上着锁,钥匙十有八九也不再这里,可雨伶就想试一试。她从盒中挑了一把,就去试那抽屉,没成想这一试就开了。里面是无相园真正的账册,雨伶都已看过,还有一些来信,雨伶也不觉意外,只是其中一份电报令她不得不拿在手中细看。 电报永远是言简意赅。待雨伶看到那是由白夫人寄来时,心湖说不翻涌便是假的。她阅读了整整三遍,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十年没再听过的白夫人的话。上面说,白夫人得了重症,要雨伶去探望,不要别人,独要雨伶。雨伶顿时就意识到什么。 自白夫人离开,仆人们有时还会探讨有关她的事。雨伶约在十三岁时听人说白夫人在做生意,做得越发成功,也再没成家,此后大概是这话传到了雨夫人或雨先生的耳朵里,雨伶就再也没听仆人们讨论过白夫人的事。联系着一想,雨伶便明白,白夫人大抵已在弥留之际,不然伏堂春也不会要隐瞒。 雨伶估摸着伏堂春快回来了,将电报原封不动放回去,柜子锁上,拿了备用钥匙就离开。 自雨伶那回溜出去后,伏堂春加强了无相园的看守。前园铁门找了几个听不懂中文的黑人大汉当守卫,早晚分班,后园那条小径同样,还翻修了栅栏,栅栏高耸如蝼蚁站在野象的四条腿柱旁边。雨伶观察那些守卫,早已通过其举动判断出谁是那个大坝的缺口。等到一日他们换班,雨伶拿了财物去找那人。 那是专掌前门守夜的一名门卫,雨伶会说的洋文不多,史密斯小姐总是一口英腔,那门卫说话则是稀奇古怪,雨伶听得一知半解。门卫架不住财物的诱惑,且伏堂春又不在,一言为定后,雨伶趁夜出走,按白夫人给出的地址去。那医院倒是能进去,雨伶找到白夫人的病房,门外有一人看守。 看守问她是什么人,雨伶说,是无相园的人。 雨伶就进了病房。时隔多年,她终于见到白夫人。仆人们都说是白夫人抛弃了雨伶,雨伶幼时也埋怨,可随着年龄增长,她居然一点也不怨了,就是仆人说再多话,她也怨不起来。 雨伶偶尔也幻想她和自己母亲见面,幻想那是个什么场景。她总觉得自己该对白夫人有些强烈的感情,埋怨也好,想念也罢,可是就是一丝也激不起来的。她和白夫人说白了倒像酒和高脚杯,在一起时自成一体,不在一起又毫不相干,可在某些意义上又共存共生,共荣共辱。雨伶听到白夫人发迹,心里总会感到一丝慰藉。慰藉多了,埋怨也就消解了,白夫人的形象就像那只青花瓷兔子一样在雨伶心里破碎、瓦解,永不出现。 可现在一场病又把她们连到一起,是在双方心底搅弄已经散去的风云,又牵扯着最世俗的利益。雨伶有些不知所措,又明白自己不得不这样做。 她到白夫人的病床前,白夫人看了她一眼,就认出了她。 第61章 雨迎 两人相对无言,谁也不知该说什么。 按理说白夫人应该更懂怎么开口,可白夫人一时也只剩面对这种复杂的往昔恩怨的沉默,再多的年龄和阅历都挽救不了的,唯有无语凝噎。雨伶反倒是先开口的那个人,她走近一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是什么病呢?”她问白夫人。 白夫人说,是胃疡,治不好了。雨伶说,她好像听说现在有手术能做,治好的可能性也有不小。白夫人摇头,说,她不赌了,当初从无相园跑出去就是在赌,赌命运会把她捧起来。当初是赌赢了,可人生哪能次次都赌赢,与其死在那手术上,不如在病房里多看几天外面的太阳。再说她也觉得圆满,赌赢却付出代价比过那又臭又长的人生好一万倍。 她的话进了雨伶心里去,致使雨伶沉默了许久。她记得以前站在厨房墙根儿,也听不知哪个仆人骂了一句,该死的人生,又臭又长。又说日子就是老太婆的裹脚布,越扯越脏,越扯越臭,扯到最后就是一双被搓磨成畸形的脚,连最初的样子都记不得。雨伶那时不懂,现在听白夫人说,倒有了点感触。 白夫人看了看她,倒像是很满意,简单问了她近况,雨伶就全都如实说了,包括伏堂春的计谋,以及控制自己帮她做事的事。白夫人又问雨仟的墓在哪,雨伶说在无相园的后山。白夫人平淡地听着这一切,时而点头以示知悉,除此之外再无反应。听罢,两人又都无言,但不是因生疏,而是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雨伶便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白夫人说她的状况确实很糟,感觉顶多再撑一年。她忽然正色,问雨伶如果得到她的财产,会有什么计划。这一问有些突然,雨伶看到那封电报后,心就一直是乱的,这个关键的问题反倒还没考虑。她想了想,说她会离开南洋,兴许到上海去。白夫人也未作评价,只略显怅然地告她,雨伶啊,你可以心软,可以爱,但不能被这些迷住眼睛。 雨伶点了点头,但叫她说,她也说不清自己应和的具体内容。白夫人也不曾要求她回答些什么,只把这句话递送到她心里。外面夜色已深,一切落定后,白夫人就叫她回去,说后面的事她会安排妥当,叫雨伶不用再来。 雨伶这才感到她想了多年的见面是这样仓促,没有从互诉往事谈到家长里短,没有由泛泛之事说到体己之言。她知道这一去多半不能再见,但目前又不宜久留,便盯着白夫人的模样瞧了一阵,白夫人也盯着她瞧了一阵。最后,雨伶从这里离开,房门一关,她又有种将它重新打开的冲动,这才第一次切实体会到白夫人说的“心软”。 在伏堂春离开的时候,雨伶想要找到那件血衣,终也无果。雨伶再次打开那层抽屉,白夫人的电报也消失无踪,大概是被伏堂春处理掉了,那日正好让雨伶赶了个巧。 这日,伏堂春终于回来。 她说她已见过明奕,明奕十有八九要来南洋。伏堂春说这话的时候很自信,雨伶见她召集了雨夫人等人,在祠堂里,她又是另一番说辞。 回到书房,雨伶就问她打算拿雨夫人雨先生两人怎么办。她能看出伏堂春早已对这两人嫌恶至极,也恨其挥霍无度,是无相园的包袱。伏堂春此时不得不忍耐,但也必定有打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