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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先生命不久矣,雨夫人……她只能听我的话,否则她离了无相园,人们也只会当她是疯了。” 雨伶问:“明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伏堂春坐在扶手椅上,似是在透过雨伶望向另一个人。半晌,她垂头笑了,对雨伶说:“你见见就知道了。” 雨伶从这话里听不出她的心思。她只知道,这一切都和她无关,等她拿到白夫人的遗产,她立马就离开无相园,无相园是生是死,那个叫明奕的女人如何选择,都无所谓。在此之前,她只要假装顺从,周旋其中即可。 她在发现白夫人的事后便彻底清楚,伏堂春是个想掌控一切的混蛋。伏堂春一面骗着明奕,一面又骗着她;一面想掌控明奕,一面又想掌控她。伏堂春说的全都是假话,她根本不想和雨伶分一杯羹,只想将她困在无相园,再利用她困住明奕,伏堂春早已布好大局。 雨伶猜测,伏堂春不会放过白夫人的这笔遗产,她有可能借明奕之手去欺骗或是威胁白夫人,也将这笔遗产当作加码的诱饵,悬在明奕头上。可她又想叫明奕动情。明奕如果真的对她动情,是会像伏堂春设想的那样,因她而留在无相园;还是说,她只要表露出不快,明奕就愿意抛下一切,和伏堂春作对? 明奕入局之后,面对这样的情况会如何抉择,雨伶倒是生出些好奇。 这种好奇分担了雨伶心中因白夫人而产生的痛。等着自己的母亲去死,才能换取自由。雨伶时常觉得自己难以承受这样的心痛,命运的偏爱总是伴随着代价,雨伶也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只能说终归是好的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不能再有怨言。她就这样等着,最先等来的是明奕。 伏堂春又一次叫她过去,叫她坐在书桌上。雨伶看到伏堂春身后的镜子,哪怕那里面只有她和伏堂春的倒影,她也知道明奕就在其后。 真正见到明奕是在无相园的晚宴上。那晚,明奕正式以客的身份来到无相园,和同来的那位席先生一起坐在长桌两边。雨伶躲在暗室里,透过门缝正好能看到明奕。 明奕坐在灯光下,和饭桌上的人谈笑风生,那光彩照人的模样正如她的名字。 雨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被摄了魂一般。她见明奕穿着一身洋装,那晚礼服的面料是金闪闪的,像是太阳的光洒在水面。一道沙拉上来,明奕的那盘里有雨伶提前放进去的青虫。雨伶见她用叉子叉着菜叶,端详了青虫一阵,然后温柔地将其放回盘里。 雨伶没大注意听明奕说话,宴散以后,她从暗室出来,回到房间。她拿开地洞的盖子,伏堂春的身影出现在内,不一会儿明奕也出现,在稍偏一点的位置,雨伶这才听她们谈话。 “雨先生抽鸦片,还因此弄死了人。” “明小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雨家开过烟馆。” “那是政府的主意,现在早没有了。” “我今晚回酒店去住。” “用不了多久,雨先生就要为他造的孽付出代价。” 雨伶支着头,侧躺在地洞旁边。她手边是一碗伏堂春叫人送来的药,自明奕来后,她就重新逼着自己喝药。雨伶端起药汤,顺着地洞倒下去,不偏不倚地浇在伏堂春头上。 伏堂春应付完明奕回来的时候,雨伶正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伏堂春的头发被药汤淋湿,旗袍上也洇着药渍,略显狼狈,她看了雨伶一眼,便走入盥洗室中,隔一会儿出来,是清理完毕的状态。雨伶还坐在她的位置上,一点也不打算起身的。 “你就这么想引起我的注意?” 伏堂春站在那儿,睨着她问。雨伶不作声,面上的神情越发淡漠。 “雨伶,你真是可爱得要命。” 伏堂春笑着说了句,遂转身到书案对面的圈椅上坐下。雨伶这才出声。 “明奕刚来不到半天就想走,这就是你的计划?” 伏堂春正为此事揪心,她不知那个姓席的到底跟明奕说了什么,致使明奕这么大反应。她也不明白席先生为什么忽然从中挑拨,带有什么目的。明奕告知得太突然,席先生又早已应邀,以致她不得不将两人安排在同一场宴上。 “席家知道了无相园的状况吗?”雨伶问。 伏堂春说:“不会,席家算得上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席先生不得不防,伏堂春说她会想办法。雨伶带着点看戏的心态,倒要看看她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伏堂春叫了个男仆给喝醉的席先生送茶汤。她在汤碗与汤碟间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后宅,二楼盥洗室。落款是雨小姐。伏堂春又叫雨伶到盥洗室去,雨伶便在那里等着。等了不知多久,席先生果然来了。 伏堂春是想要席先生犯错,好让他有什么心思都憋回肚里,明天老老实实滚蛋。席先生进了盥洗室,雨伶便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席先生以为是雨伶约他至此,举止大胆放肆。雨伶则四处躲避,等伏堂春前来。席先生醉醺醺的,没看清脚下,被窗边的春凳一绊,扑向那扇半掩的窗子。 那扇窗很宽,足够一个人钻出去。窗扇被他一碰,便毫无制约地往外悠荡。雨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席先生一头扎出窗外,再听重物落地的一声,席先生没了人影。 窗子在雨伶面前大敞,她僵硬了许久,才缓步上前,探头往外看。 席先生趴在地上,纹丝不动,旁边的汉白玉栏杆上挂满鲜血。 第62章 雨潇 雨伶出了盥洗室,然后转头去找伏堂春。她见了伏堂春后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拉着她下楼,跑到后园。 伏堂春看见席先生的尸体,同样心中一震,呆立在原地。 这个时候仆人们已各自回房,后园的灯也全部熄灭。四周阒然无声,借着月光,雨伶能看到席先生的头下枕着一滩血泊。随后,伏堂春与她一起到阁楼里。 雨老爷死后,阁楼便被清理干净,里面的石像也被移走,不知放在哪里,就干脆丢进湖中。管家告诉雨伶,无相园后宅的设计原本是按洋人那套来的,这连通两层的阁楼是一个舞厅,后来废弃。现在里面没了积水,没了绿藻,但破败还是破败,封死的落地窗也依旧封死,唯有老虎窗那一点光亮。巨大的罗刹图在伏堂春背后张牙舞爪。 雨伶冷漠地看着她。 “那扇窗坏了很久,却从来没有人去修。” “你以为我利用你杀了席先生?”伏堂春冷笑,“席先生就算死,也绝不能死在无相园里。” “明天肯定会有警察来,你有办法解决吗?” “听我说,雨伶。”伏堂春忽然像个长辈一样,将一只手搭在雨伶肩上,“你今天去那间盥洗室洗澡,是什么时候?” “八点钟。”雨伶说,“席先生还在宴上。” 伏堂春就道:“明奕住的客房在三楼,但三楼那间盥洗室还没修整好。我叫小晚接待明奕,她一定是带明奕到二楼,期间我又叫她去给你煎药。十点钟以后,小晚来告诉我说,明奕已经洗完澡歇下。之后我就叫你到盥洗室去。” 雨伶停了片刻,“你想嫁祸给明奕?” 伏堂春说:“我只是要明奕暂时走不了。她得先留下,我们才能有施展的机会,不是吗?你顺水推舟,明奕和席先生在你窗下说话,你听到席先生调戏了明奕,明奕恼了。” 雨伶没有答话,等了一会儿,她道:“明奕如果真的想走,这样拦不住她。” “是拦不住。”伏堂春道,“可她也不会真心想走。哪怕是暂时被困,她也心甘情愿被困在无相园。” “我不会帮你作伪证。” 雨伶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往楼梯走去。伏堂春瞧着她的背影,激将地说,怎么,下不了手吗?网不住明奕,你和我都得死。雨伶不理会她,兀自上了楼梯。 翌日警察来时,叫去审问的人也有她,只不过雨伶刻意躲着明奕,不引人注目。警察问她昨日都做了什么,雨伶说昨日洗漱完就回房休息,早早入睡,什么都没听见。警察走后,雨伶听小晚说,明奕貌似在席先生的死上被警察认定有嫌疑,故而这几天暂时都要留在无相园,以待调查。 雨伶不知伏堂春最后请了谁来作证,或是干脆她自己作了伪证。她在房中想了很久,尤其是关乎白夫人的事以及伏堂春告诉她的计划。白夫人那边是没个着落的,既煎熬又叫人悬着心。万一不成,她该何去何从?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不少,雨伶换了身旗袍,顺着主楼梯下去,甫一转弯,就见那下面有个人影,正是明奕。 雨伶坐在梳妆镜前,从镜子里看她。明奕认真地替她梳着头发,连眼也未抬。有时对话,明奕才会从镜子里向她回望过去。这是她首次正式见到明奕,却从明奕身上什么都探索不出来。 要说实在的,还是雨伶动了从明奕身上得到好处的心思,或者说想将明奕拉到她的战线上。可是她该怎么做呢?雨伶目前束手无策。伏堂春的骗局是短效的筹码,使过一次即成过眼云烟。 她平常一面跟着伏堂春学习,一面又在心里暗中嘲笑她愚笨。雨伶总觉得,某件事如果是她遇到,她肯定能拿出比伏堂春更好的解决办法。可现在遇到这件事,雨伶居然又想,如果是伏堂春的话会怎么做。刚一这样想完,她就嫌恶地将这想法甩出脑袋,仿佛是什么巨型垃圾。 这晚,有个叫唐先生的人要来做客。雨伶不大清楚唐先生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不是重要的人。小晚回来,和她说这唐先生不是正经人,在饭桌上丑态百出,酒后又对着扶他的男仆说了几句不正经的浑话。谁知这唐先生却比席先生还要胆大。雨伶半夜醒来,觉得房间太闷,打算出去透透气,居然遇上唐先生在走廊上独自摸索前行。他脚步不稳,瞧着还未酒醒。 唐先生在这个时间来后宅,想必不是好事。雨伶正打算停在原地观察,唐先生却一转头看到了她。雨伶想了想,就顺着楼梯上三楼,唐先生在她后边踉踉跄跄地跟着。到了三楼,那最后一阶楼梯比寻常要矮,经常使人绊倒。唐先生不知道,自然也被绊了一跤。 雨伶就顺势将他踢到,抓过一旁绑窗帘的绳子,想先将这人关进储藏室,再等人来发觉。没想到唐先生忽然用力反扑起来。不等雨伶反应,她的身后就伸出一只手臂,一拳打在唐先生脸上,唐先生当即倒下。雨伶回头看去,只见明奕站在她身后。 雨伶愣住了。 明奕却示意她注意地上的唐先生,雨伶便捡起那根窗帘绳,不知是否是因为有明奕在旁边注视的缘故,那窗帘绳在雨伶手里滑如泥鳅,怎么也打不成结。雨伶只好抓住唐先生的衣领,将他拖进储藏室,再打开那扇暗红色的门,一把将其推了进去。 这并不是雨伶一开始的打算,她的心有点乱,无暇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唐先生身上。出了储藏室,雨伶隐约见明奕的脸上是一种不解的表情,可又变换得很快。她穿着睡衣,雨伶也穿着睡衣,站在漆黑的走廊上像两只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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