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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伶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幕会叫明奕看到,总觉这不算是个好的开端。她定了定神,问:“是我吵醒了明小姐?” “不是。”明奕倒是接话接得很快,“是在贵府起夜太不方便,不然也没想着要在半夜看戏。” “那是看戏更紧要还是起夜更紧要?”雨伶问她。 “雨小姐会选择在路易十六上断头台的时候解手吗?” 她一本正经地说话,还句句都是认真作答的语气。雨伶故意不接她的茬,说:“三楼的盥洗室还是不能用,我带明小姐到二楼去吧。” 她兀自往前面走,明奕却还是不着调地跟在她后面说话,“敢问雨小姐是哪方的特务,专在夜间行动?我看唐先生长得像张作霖,所以雨小姐是直系的人,对吗?” 雨伶就转身看着她,“你也想被绑起来吗?” “求之不得。”明奕说。 楼上传来唐先生的叫喊声,明奕这才向她露出点狡黠的笑容,说她要赶紧回房睡下,一会儿好体验半夜三更被吵醒看戏的乐趣。雨伶由着她去。暗红色大门并没有上锁,唐先生却被吓得足足在里面打转了有一刻钟,等他跑出来后,惊叫声又将宅里的人都吵醒。 “罗刹!罗刹!” 唐先生边跑边尿了裤子,雨伶早已回房,没去前园凑热闹。她也不知明奕最终去了没去,只是自顾自地闭上眼。不知不觉中,她又想起明奕。 第二天,雨伶又和明奕见了一面。 “光吃那些东西,嘴里能淡出个鸟来……是粗话,不该当着雨小姐的面说这些的。” 雨伶知道她是故意犯浑。可这犯浑是基于她们二人间有秘密才犯浑,就像是对暗号一样,不仅不惹人讨厌,反倒显得亲近。雨伶本还担心明奕不懂她的事,毕竟她在无相园里从不张扬,连小晚也不清楚她的个性。不过明奕是这样识趣,白天和她还是按部就班,完全叫雨伶放下心来。 不过打那晚过后,明奕的样子就在雨伶心中挥之不去。雨伶做什么都总能想起她来。仆人们因明奕的到来有了新的谈资,雨伶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仆人们说明奕的事。这下就算她不刻意打听,明奕的来路、明奕的过往都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耳朵。就连小晚都总是在她耳边叨叨。 “小姐,你不觉得,明小姐很漂亮吗?” “小姐,明小姐是个很风趣的人呢!你不知道她去过多少地方,她谈起那些沿途的风景来,谈都谈不完……” “好了小晚,我都知道了。”雨伶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明小姐是无相园的新鲜事,我还以为小姐你会爱听呢!” 小晚疑惑了两句就走了。说是不听,可小晚的每一句话都落进了雨伶心里,雨伶睡前便翻来覆去地想。到了白天,她又听说小晚闲暇之余特意给明奕做了一碗桂花糖年糕,明奕便像个财神一样四处散钱,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 雨伶从前也能引起仆人们谈论,现在她就算爬到树上呆一整天,仆人们都还是说明小姐长、明小姐短;雨伶有时不到开饭的时间就感到饿,到了厨房仆人们会偷偷塞给她一块儿新蒸的点心,现在厨房里全是明小姐,谁还能顾及到她?明奕一来,就像是抓住了无相园的灵魂,还把那灵魂揉圆搓扁地玩弄。 偏偏雨伶总是不自觉地待在房间里,不愿出去,就更是与无相园的欢乐无关,也很少能碰到明奕。要说她是想图清静,可那心里又始终清静不了,都被明小姐填满了;要说在想明奕,偏偏她想的又不是正事,净是些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的事。 小晚倒是难得开心一回,给她端药来的时候笑意盈盈。雨伶探头看了眼碗里的内容,就移开目光,意兴阑珊地说:“哦,药啊,我还以为是桂花糖年糕呢!” “小姐你真是……”小晚哭笑不得,“明小姐是客,你和她争什么风?” 明奕这个“客人”的出现,有点扰乱雨伶的心绪。她很久没再和明奕说话,直到这一日伏堂春出远门,雨伶用纸做了个风筝,来到后园想把风筝往天上飞,却怎么都飞不上去。明奕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就像那晚的情形一样,一手抓风筝线,一手握住她拿风筝的手,说,你要放讯号给谁?我帮你。 她随明奕轻轻跑了几步,风筝就飞上去了。明奕瞧着倒挺高兴,直夸她这风筝扎得好。不一会儿,风筝被天上的鸟啄破,走风漏气得掉下来,正好砸在明奕头上,雨伶就背着她偷笑。明奕看到,两手一摊,说:“你看!光吃那些东西,还真淡出个鸟!” 风筝没了,雨伶就回到房间,明奕也做她的事去。到了晚上,雨伶躺在床上想了一阵,遂捂着腹部去找小晚。小晚见她那样,就叫她躺回去,雨伶便等着,等到明奕过来。 明奕躺在她身后,雨伶问她去过哪些地方,明奕就一个一个地告诉她。雨伶又问那些地方有什么风景,明奕也一个一个给她讲。最后,雨伶说,你觉得哪里的风景最美? 明奕支着头看她,说,雨小姐就是我遇到最美的风景。 雨伶就不说话了。 第63章 雨殒 在伏堂春走的这段日子里,雨伶几乎每晚都去找明奕,尤其是那些风雨交加的夜。明奕谈天说地,唯独不说她自己的事,除了那些过往和经历,明奕对她正在做的事闭口不提,像是刻意回避一样,雨伶也就不问。她不问,心里也清楚。 白天,明奕去厨房为她做菜;晚上,她们就又躺在一张床上。雨伶注意到明奕有几次出言,都是委婉地问起伏堂春的事,雨伶就知道,她和伏堂春的关系一定不是伏堂春展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明奕也像她一样有事隐瞒。雨伶就又开始想起白夫人,心里一会儿是白夫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明奕的脸。她想再去看一次白夫人,可她心知伏堂春也觊觎那笔财产,一定早就在医院安插了人手。兴许伏堂春这回出去,也是为了这件事。 明奕白天也时常出去。 这天,直到太阳完全落山明奕才回来。明奕前脚踏进厅堂,后脚看到她走来,就匆匆问了她一句饿不饿,紧接着匆匆往厨房去。厨房里灶也冷了,饭香也散了,明奕过去,又把已经歇下的烟火气搅弄起来。雨伶还是坐在台阶上,望着她的背影。 “明奕。” “嗯?” “你怎么突然决定要到这里来做生意?” 雨伶终于向她问出这个问题,哪怕她对答案已心知肚明。明奕的侧颜在浓浓的锅气中时隐时现,却久久没有启唇作答。雨伶也不转移话题,就一直等着,非要等出个结果似的。明奕还在舞锅弄铲,像是借着繁忙逃避应答一样。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愿谈到你姨母?” 明奕反问了她一句,且也是令雨伶无法作答的问题。雨伶也没有回答。明奕将菜盛出来,摆到长桌上。雨伶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不吃了。明奕没作声。当晚是个平静的夜,雨伶没再和她说话。第二天明奕见了她还是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做饭做饭,一切都风平浪静的。 可雨伶看出,明奕其实心神不宁。 很快,伏堂春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雨伶正和明奕在后园玩闹。伏堂春看见她们,脸色也不知算好还是不好。雨伶跟她进了书房。 “和明小姐相处得怎么样?” 伏堂春一面替雨伶量身,一面问她话。雨伶这才想到她要她做的事。明奕的面孔再次浮现上来,雨伶越想越觉得荒谬,荒谬又演变成嘲讽。她对伏堂春说,你凭什么觉得无相园能留住她? 伏堂春就扳过她的脸,正色道:“我要你留住她。” 往后的话就又是重蹈覆辙,跳不出从前的圈。伏堂春又按着她坐在镜子前,不知从哪取出一条钻石项链,给雨伶戴上。那钻石项链晃得人眼晕,雨伶都不愿直视镜子。伏堂春却就这么盯着欣赏,且欣赏了很久,是最久的一次。雨伶用余光看到,她原本捏着的拳头渐渐松缓放平,是从紧张中释然的模样。 “果然还得是它。”伏堂春深深吐出一口气,瞧着镜面说。 “它是什么?”雨伶问。 “它值伦敦的一套公寓。” “你花钱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笨拙。” “这是雨夫人的钱。” 从伏堂春的书房离开,雨伶在自己房间门口遇到明奕。她一见明奕,忽然就开始落泪。明奕问她,她也不说话,兀自坐在贵妃榻上垂头哭泣;明奕围着她打转,蹲下身来瞧她,问是不是因为伏堂春,雨伶还是不语,只一味地叹气。她从指缝间看着明奕,只见明奕脸上闪过一丝恼火。 雨伶发现这一点后,有时从伏堂春那儿出来,就会专程找明奕一趟。不知为何,明奕竟特别吃这一套,百试百灵。这下就算二人从不谈及伏堂春,雨伶也能发现明奕和伏堂春有了隔阂。 伏堂春回来,无相园就又是人来人往。雨伶有一种感受,那就是越来越疲于应付这样的场面,也疲于应付伏堂春。这种感觉在小席先生来到后,就像攀到了顶峰。雨伶只能去找明奕,唯有和明奕共处一室时她才略感舒适。 这天,伏堂春不在无相园过夜,雨伶还是决定再去见一次白夫人。她翻出一身伏堂春的旧衣服,也找出雨伯的假发,乔装一番趁夜出了无相园。她先侦察了四周的情况,本还在犹豫,却正好碰到白夫人的亲信,就像天助一般,这才轻易进去。白夫人依旧躺在病床上,瞧着比上次更加消瘦。 白夫人一见雨伶,就有些埋怨,问她为什么还要过来。雨伶没有理由,只能低着头听她埋怨,默不作声。白夫人也就怨了几句,最终还是沉寂下来,带着点难过地注视雨伶。雨伶这才抬头看她。 两人谁也不知该说什么,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可雨伶也不走,白夫人也不赶她走,就这样一直维持。 终于,雨伶开口,还是逃不过用眼前的事来当话题,说伏堂春兴许会利用自己来逼迫白夫人。白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带着些喟叹说真是物是人非。雨伶想了想,心中也确有此感。谁料白夫人接下来的话令她大吃一惊。 白夫人在搬至无相园以前,也见过伏堂春许多次。那时伏堂春年龄还小,但她每一次和她见面,都能聊上很久,并未因年龄产生隔阂。不能说知音,也不能说二人有多熟悉,可白夫人就是知道,伏堂春只要稍微经人点拨,将来必成大器。 到无相园后,她和伏堂春也不见交往多深,但二人间仿佛多了一份隐而不显的羁绊,挑也挑不明的。最后白夫人要走,只去找了她,虽然没说自己要走,却求她保护好雨仟和雨伶两人。这份请求怪异牵强不合常理,伏堂春自然要问为什么,白夫人却突然泪流满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重重跪在地上。 伏堂春答应了她。 雨伶不想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听罢,她又向白夫人问起伏堂春的身世。她先前总觉得,伏堂春就算和雨家有关系,也绝非血缘的关系。 白夫人却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临走前,白夫人又问她还记不记得她的告诫,这回她眼中带了点急迫。雨伶却胡乱点点头,带了点敷衍。回到无相园,她的心又是很长时间无法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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