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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累的话,现在就睡着了。那你念书给我听,或者讲些什么。” 雨仟只好也坐起来,拿出压在枕头下的书,随便翻了一页照着念。雨伶躺在她身边,也看不清书上的文字,只闭上眼睛听她的声音。 “那些精灵是怎么飞的?迫克怎么变成凳子,让那位老妇人摔倒?” 雨仟随口答了几句,就又接着念。雨伶就说:“我没听明白。” “好吧。” 雨仟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雨伶就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雨仟下地,打开衣柜换了身长到拖地的衣服,又搜罗来趁手的道具,随后在房中站定。 “赫米娅听到拉山德的话,句句跟着哀叹。拉山德说:‘真爱要经过的道路一定充满险阻,这其中便有血统的差异……’ 赫米娅悲伤地说:‘不幸啊,尊贵者要向卑贱者臣服!’ 拉山德又说:‘或是听从了长者的安排……’ 赫米娅悲叹不已:‘倒霉啊,选择爱人要屈从于旁人的眼光!’” 雨仟演了一阵,又持起雨伶的那把折扇,当作利剑刺向地面,“邓肯正在熟睡,麦克白手持利剑,对着他的胸膛狠狠刺下去……” 雨仟目光炯炯,精神振奋,盯着烛光说台词时,正如从前一样。雨伶站在床上拍手叫好,一时间仿佛回到从前。小晚突然开门进来,对着她们惊呼。 “小姐们,我求你们叫人省点心吧!” 雨伶和雨仟笑着扑到床上,小晚替她们熄了灯。 一个月过后,伏堂春回来,雨老爷和雨先生自然也回到无相园。每到用餐的时候,雨伶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看。 无相园再次进入雨季,是令人烦闷且束手无策的雨,说降就降,从晴空万里到阴云密布比雨夫人推倒麻将还快。不知为何,每至倾盆大雨,雨伶就想跑到园中去好好淋一场。她站在偏厅,面前是从檐上滑落的乌龟蛋般大的雨珠,将龟背竹的叶片砸得一摇一摆。 雨伶只能想想,却不能真这样做。 晚上,雨伶和雨仟按部就班地到长桌用餐。雨伶心不在焉,完全没察觉到长桌上的不对劲。雨老爷坐在主位,伏堂春等人皆在左右,餐具业已就位,却迟迟不见上菜。 众人面前的餐盘都空荡如胃袋,却无人询问仆人,只寂静地盯着长桌。 “有人偷了女巫给麦克白的预言。” 雨老爷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黑夜里鬼魂与地毯的摩擦声。这一语让雨伶回神,却也随众人低垂着头。 “没有那些预言,麦克白就不会坐上王位。”雨老爷拿起刀叉,用它们相互剐蹭,金属的碰撞声在众人之间回响,“我说过,你们偷什么,都不能偷那柄番刀。你们的曾祖父、曾祖父的父亲、曾祖父的祖父……” 雨老爷用餐刀敲击着高脚杯,声音越发急促。 “曾祖父的祖父,用它杀死了一头野象,他才能活下来。他留着那柄番刀,震慑那群无法无天的白人。他把番刀留下来,从你们曾祖父的父亲开始,就一直留着……” 高脚杯一声脆响,从中断裂。雨仟吓了一跳,肩膀轻耸。雨老爷抬手,将高脚杯的碎片扫到地上。 “我不敢相信,你们中间,居然有人敢打那柄番刀的主意……” 说罢,雨老爷起身,双目如鹰一样盯着雨伶。 “是你吗?小朱丽叶。” 第53章 雨错 雨伶被雨老爷拉进祠堂,要她跪在列祖列宗面前。雨老爷坚信是雨伶偷了丢失的番刀,无论雨伶怎么否认,他都不肯相信。雨伶只好跪在蒲团上,不再解释,紧紧盯着供桌正中的灵牌。 伏堂春、雨仟、雨夫人等人皆随其进入祠堂,在雨伶身后围观。雨仟有点着急,站出来替雨伶说话。 “雨伶没有拿那柄番刀。”雨仟说,“雨伶要它做什么?” 雨老爷回身,一动不动地瞧着雨仟。 “或许是为了杀掉国王。”他说。 雨伶不知为何,忽然捏紧了拳头,她将拳头藏在衣裙底下。她清楚地听到外面雨势猛烈,正如天神发怒,用滔天的洪水浇灌大地。雨伶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迎接这大雨。 雨仟又说:“难道有人看到雨伶拿了那柄番刀吗?” 无人应答。 “有人在我们的房间里发现了那柄番刀吗?” 依旧无人应答。 雨夫人和雨先生冷漠地看着这一切。雨仟的话并不起作用,她就上前一步说,既然雨伶有嫌疑,那在座各位都有嫌疑,应该一起跪下,不然就是不公。 雨老爷没有理会雨仟,雨仟难以相信这样的漠视,想要再上前一步,却被伏堂春拉住手臂。雨老爷唤伏堂春名字,叫她去供桌下取那把铁尺来。 伏堂春依言走上台阶,到供桌下方拿出那把闪着银光、刻着戒律的铁尺,然后走下台阶,将铁尺交到雨老爷手中。雨老爷用铁尺点了点雨伶的肩,叫她伸出手臂。 雨老爷挥起铁尺,也就在此刻,伏堂春抓起供桌上的白瓷香炉,砸向雨老爷的脑袋。 “砰”地一声,伏堂春控制了力度,香炉没碎,雨老爷却倒下了。 雨夫人惊呼一声,祠堂里糟乱一片。伏堂春扔掉手里的香炉,香炉这才摔碎成几瓣。在门口张望的仆人全涌进来,又像起火的那晚一样,叫医生的叫医生,取纱布的取纱布。所有人一面手足无措地瞧着雨老爷,一面又抽空抬头震惊不已地望向伏堂春。伏堂春却面无表情,一把将雨伶从蒲团上拽起来,拉着她跑出大宅,冲进瓢泼的雨中。 伏堂春就这样牵着她的手,带她在雨中奔跑。前方是模糊不清的雨幕,两边是大宅和树林,宽阔的大道望不到头,远处的山丘漆黑如墨。 冰凉的雨水冲刷着雨伶的视线,她紧紧抓住伏堂春的手,脚下时不时踩入水洼之中。大宅和树林从她的余光里飞驰过去,她的眼前只剩伏堂春那身湿透的天青色衣服。 雨仿佛越下越猛,伏堂春的背影也被雨水冲刷得越发模糊。雨伶望着眼前的身影,她也不知道她这一辈子能有多久,只不过她隐约明白,这一幕大概会在她的记忆中停留一生。 雨伶这天在伏堂春的房间里等她,却见伏堂春猛地推开门,一头扎进房间里,门也随手掷上。雨伶见她扶着桌案,大口喘气,许久都无法平息下来,周身还带着一股药味。 雨伶在她旁边忧心地看着她。 “雨伶。” 伏堂春喘匀了气,转身捧着雨伶的脸,认真告诫她:“雨伶,你记住,以后在这里不管是谁要你喝药,不管喝什么药,你都不要喝,一口都不要喝。” 雨伶见她说得急,就点点头。 “记住了吗?” “嗯。” “记住什么了?” “有人叫我喝药,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药,都不喝。” “好孩子。”伏堂春摸了摸她的脑袋,站直身体,“除非你真的生病,否则一定要记牢我的话。” 从那以后,雨伶就总见伏堂春带着一身药味回来。伏堂春也好像突然就变得体弱,脸色泛白,行动无力。不知为何,雨伶清楚地知道是伏堂春为她那天用香炉砸了雨老爷的事付出了代价。雨伶用烛台砸了雨老爷或许还能躲过,可她明白伏堂春是肯定躲不过去的。伏堂春说她是雨老爷的亲女儿,可雨伶很难认同,她并不觉得伏堂春的身体里流淌着雨老爷的血。就连样貌,她都和雨家三人完全不同。 那段时间,她总是担心伏堂春会死掉。伏堂春也越发躲避着和她见面,有时甚至直接在前园的书房里一坐一整晚,仆人们都说她帮着雨老爷料理家事,繁忙得很。而雨伶就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对面那盏整夜不熄的灯。 终于有一日,雨伶得知她不必再挂念此事,原因不是伏堂春身体恢复,而是伏堂春要离开无相园,彻底叫她眼不见心不烦。当然这还是因为雨老爷的公事,伏堂春和雨先生要相伴他离开,不定归日。 伏堂春走的那日,雨伶只觉说不尽的落寞。 好在无相园再次清静下来,雨仟的状态瞧着好了不少。雨夫人爱赌,闲来无事就出去和同好的太太们相聚。雨老爷在时她如此,雨老爷不在她更是如此。雨夫人出门的频次越来越高,经常彻夜不归。没了雨夫人,雨伶和雨仟能称得上是自由自在,毕竟仆人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雨伶数着日子,一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一年过去。这期间伏堂春总会给她写信,信上随意地说着她的见闻,也会寄东西回来,多是摆件和玩偶。只不过这信是有来无去。伏堂春每次只给她寄,从不告雨伶她在哪里,信上也没个地址。雨伶有好多想对她说的话,却只能憋在心里。伏堂春的信一封接一封,也没个固定的时候,雨伶只能茫然地盼望着这些信件,有时连这种盼头都令她麻木。 雨伶的日子里仿佛只剩下等待,漫无期限的等待。看着井上的木桶滴水,是她的等待;后园雨树上一道又一道的划痕,是她的等待;天不亮就燃起的走廊油灯也是她的等待。无相园的暴雨一场接一场,烈日晒了一场又一场,窗幔的边缘开始褪色,绣线开始磨损,雨伶和雨仟开始分房起居,等待却还是没有到头。 雨伶有时恨不得从无相园里溜出去,不管伏堂春在哪,她相信只要肯打探,她就能打探出消息。 这一天,雨伶不想再沉浸在等待中。她告了小晚一声,又去询问雨仟要不要和她溜出去,雨仟拒绝。雨伶这些时日走遍了无相园的每一处角落,她知道除去正门,还有一个地方能出无相园,那就是后山的一条废弃小路。 这条小路几乎和雨林融和在一起,因此无人看守,边界则是一座同样废弃的门房。雨伶以前不敢独自出去,只是根据地形确信这条小路能通往外面那条大路。至于穿过门房后会遇见什么,雨伶也不知。 但她今天想要试一试。 雨伶走上那条路,愈走愈远,感觉要绕个大圈才能出去。另外,今天是除夕夜,仆人们忙着做年夜饭,这也是雨伶选择今天去探路的原因。而她不知,此时在无相园的正门前,一辆汽车缓缓停下。 汽车刚停稳,伏堂春就从车厢里出来,往大宅里跑去。她跑得很急,赶时间一般,仆人们怎么都想不到她会突然回来,震惊地围着她转。伏堂春却从七嘴八舌的仆人中往后宅张望,问她们雨伶在哪。 仆人们也七手八脚地开始找雨伶,伏堂春真的很急,仆人们都以为她是有要紧的事。伏堂春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却只见雨仟从楼梯上下来。 伏堂春迎上去,眼神中含着疑问和迫切。 “雨伶她、她在后山。” 雨仟从来不知雨伶为什么想要溜出无相园。今日雨伶问她的时候,雨仟并没有想到她真就一个人出去了。以前雨伶也问过几次,只不过只要她拒绝,这事就会不了了之。故而此时雨伶不在,雨仟就知道她是溜到了外面。 虽说伏堂春帮过她们,可毕竟雨伶这回是直接溜出无相园,雨仟还是不太敢将实话告诉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说雨伶是在后山玩,仆人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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