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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堂春却摇了摇头,走到香炉旁边,用手收拢了些香灰装回炉中。她把香炉捧起,重新置于案桌上,从旁抽出三支新的线香,在火烛上点燃,插入炉里。 她抬头举目,所有的灵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后面那尊漆金的大佛。大佛端坐在那里,眉目低垂,慈爱地望着众人。 “香火就是要长年不断,一支香燃尽,就换另一支香点上。你以为明奕是佛吗?不,明奕是香火。她的使命是供奉、损耗、燃尽,到死为止。当她每一次耗尽心力时,我们要抛出不同的诱饵,让她心甘情愿重塑血肉。” 伏堂春转身,用手绢擦净手上的尘土。雨夫人呆立在那里,像水边的呆鸟。雨先生坐在轮椅上,问伏堂春打算怎么做。 “我们先要维持好无相园的秩序,好让明奕以为,雨家还是有万贯家财。” 一听到“财”字,雨先生的脸忽然转向她。 伏堂春走下去,雨伯单独坐在一张官帽椅上,纹丝不动如挺尸。她走到他面前,轻轻拨开他的碎发,那张脸像是帝陵里的石雕,美而肃穆,艳而死寂。伏堂春看完,满意地离开。 “如果不用来当明奕的饵,那就是白瞎了雨伯这张脸。” 咚!雨先生一拳砸在桌面上,露出愤怒的神情,若双腿无碍,只怕要遽然而起。 “你是说,我们倾家荡产陪着你演戏,你却把赌注全部压在雨伯的脸上吗?”他质问,“明奕要是不上钩,损失谁来承担?” 伏堂春暂未作答,只是看着他厉声道:“这都拜你那个好爹所赐!他自生下来就是挥霍无度的恶鬼,走时把所有的钱带去给阎王爷平账,除了这座园子什么都没留下!而你们三个更是只进不出的吞金兽,要论花钱,一个比一个在行!如果套不住明奕,你以为往后还有奢靡的日子给你们过吗?” 雨先生三人不吭声,也是无话可说。伏堂春毫不放过他们,挨个指着说道,你,雨先生,没有钱你以后别说躺在床上抽大烟,你在床上大小便都没人管!你,雨夫人,没有钱你别说一桌麻将压一块儿金条,连衣裳你都做不起!你,雨伯,没有雨家的权势罩着,你就是地下城里烂屁股的鸭子!你们一个个光说不做,光吞不吐,要么想更好的办法,要么就按我说的做,否则就把无相园卖了,拿着钱各奔东西! 雨先生终于偃旗息鼓,问伏堂春打算怎么行事。 伏堂春望着众人,说,明奕来前,必定会打听雨家的情况。当她得知雨老爷去世、雨先生瘫痪、雨伯无所事事,只要是正常女人都会生出一个想法,那就是像武皇一样夺取大权。 “在此之前,我们把无相园包装成神一般的存在,让任何人来了,心底的贪念都会像烟花一样绽放。明奕和雨伯结婚,生米煮成熟饭,我到时候会安排一出戏,雨家因为投资英国人盖的房子,近乎破产。” 雨夫人倏然按住脖子上的珠宝,雨先生说,如果明奕真是这样一个人,哪怕已经陷入火海,她也会坚持不懈地爬出来。 “生长在地狱里的植物,无论怎么长,都是扎根地狱的。”伏堂春摇着那把黑漆描金的折扇,黑缎旗袍上的金色绒花像是锁链一般缠绕在她周身,她坐在桌上,目中空无一物,“明奕是人,人最难迈过去的,是自己的心。” 雨家的祠堂里,填满了沉香与线香的味道,密不透风,像是用来塞人的下等船舱。船舱里是被锁住的冤魂,叫嚣着冲击那覆有彩色玻璃的天井。密不透风的,何尝不会是聚积的灵魂的味道。伏堂春仰头看天,脚下是灵魂的骨灰。 雨伶站在黑檀木镶螺钿的屏风后面,薄缎上透出几枚毫无形状的光影,她默不作声,侧耳细听。小晚忽然推开门,惊喜地叫道:“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堂内四人的视线瞬时朝这边汇聚,尤其是雨先生,眉目间带着不可言说的深沉。雨伶走出屏风,平静地望着她们。 “雨伶该知道的。” 伏堂春走过来,拉着雨伶到祠堂正中。此后,无相园在暗地里陷入一阵沉默的繁忙。换新的家具、精美的挂画、新添的古董……无相园的鸟兽顺着美食的香味四处游走,无相园的灵魂因华美的气息不肯离去,无相园的佣人与无相园同喜,举杯欢庆,精神抖擞。 雨伶沉默地看着。 无相园成了宾客盈门的地方,杯盏的碰撞声如后园雨树的水滴一样密集,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嘶唱,昼夜不歇的。伏堂春穿梭在人群中,旗袍是一日三换,首饰也是一日三更的,疲惫全部甩在脚下。无相园是车进车出、光辉不散的,连换下的桌布都堆积成山。 雨先生和伏堂春的矛盾也日益渐长,雨夫人反倒是沉稳的兽,等着在最后一刻狠狠地撕咬猎物。雨先生由雨夫人推着,到后山的红毛丹树下咬着烟枪,对着湖面吐出猩红热肉瘤般的烟球。雨先生的房间里终于烟消云散,佣人们进去,在干枯焦黄的墙布上覆一层新的。 伏堂春忙里忙外,雨先生的情绪成了不入流的东西,连走马观花都没做到就溜走了。伏堂春站在大厅里,手中拿着一叠叻币,佣人们排着队从她手中领钱,额外的收入另所有人兴奋不已。伏堂春笑着,说着祝福的好话,大宅里其乐融融。 雨先生终于忍不住,佣人们散去后,他坐着轮椅来到伏堂春旁边,斥责她把钱散到没用的地方去。 他低声咒骂:“你就是不给,这些当惯了奴隶的东西也得好好干活儿。” 伏堂春一把揪住雨先生的领口,咬牙切齿地拿他撒火,“没有真金白银,谁他妈能给你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她夺下雨先生的烟枪,举过头顶,“把这玩意儿卖了,就够抵那些钱了。” 小晚的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灰,就这样跑过来,有点担心地看着伏堂春。伏堂春把最后一份钱给了小晚,小晚道着谢跑走,雨先生不再说话。雨伶从柱子后面走出,顺着连廊回后园去。 无相园经过日复一日的重复,终于迎来明奕。 第7章 月盈 “这道上汤鱼翅是广府菜的代表,也是我们厨娘的拿手菜。鱼翅的处理需要提前三日,调味的高汤用海南文昌鸡汤配金华火腿和干贝,最后用浙醋提味,口味清淡却醇厚。” “清淡不清淡,醇厚不醇厚,不先得尝过才能说吗?” 唐先生持起瓷勺,撇了半勺汤汁,抬棺一样缓慢又仔细地送进口中,汤汁在舌尖入土为安,仔细咂摸。伏堂春问他,味道如何? “我更喜欢娘惹菜。” 伏堂春笑笑,转而轻声叫了女仆来,说是请厨娘临时加一两道菜。明奕默不作声,自知今晚不是她的主场,也倦于多说什么。伏堂春虽说忙于待客,却也没有冷落她,时常给她递话。明奕礼貌地回应,但终归没什么讲话的欲望。 时隔一日,她又坐在同个位置上,对面的唐先生身穿袍褂,佩一副玳瑁框的眼镜。唐先生的五官扁平,像是草纸上戳出的几个洞;唐先生的胡须茂盛,嘴唇干瘪,像是乱草中掩盖的石穴。他坐在席先生的位置上,用的兴许也是席先生用过的餐具,身影在明奕眼中逐渐和席先生重叠。 像个教书先生,但又没有儒雅之气,明奕在心中这样想。 “朝堂,是士大夫眼中的坚枪利炮。洋鬼眼里无君无父,是在草原上夺食的野兽。那一批人跟着洋鬼鬼混几年,转头管自己叫知识分子,回来指着拉粪的牛车,说,这得换成汽车才行,西方都是这样。这下真将枪炮送到洋鬼手里了。” 唐先生看向雨先生,“您说是不是这样?” 明奕低头用餐,并没有听到雨先生回话。 “都说民众无知,民众却不疯,那批最厉害的先知倒疯了。该疯的忍着不疯,不该疯的乱发羊癫疯,疯了死不了,死了疯不了……我看不久之后的人啊,要么疯,要么死。” 伏堂春低声对男仆说:“唐先生的白葡萄酒喝得有点多,别再上酒了。” 几人对临时邀约前来的唐先生并不了解,他说的话也空落无人接,晚宴气氛萧条,伏堂春就问起唐先生的身世。唐先生说,他父亲是个土匪,被人倒栽葱插到土里去了。那天下着漫天大雪,他气喘吁吁跑到大院,院子秃得像老贼的头,早已银装素裹,正中竖着两条冻僵的腿棒,是他的父亲。 伏堂春问他后来怎么下南洋来。唐先生什么都没说,哑巴似的开始吃饭。伏堂春的话也越来越少,多是对明奕说的。明奕回想着白天的事,倒觉得这一天像是一周一样漫长。 唐先生的话很多,很密集,逐渐萦绕在餐桌上,像是后园湖面上散不去的烟雾。他并没有谈及和雨小姐的婚事,只和雨先生找话说。唐先生确实是醉了。明奕想到今天下午他刚到无相园的时候,可称得上卑躬屈膝,就像婆罗洲种植园里苦工对着头家的样子,也像第一次拿珠绣给婆家看的娘惹,反正尽是一些叫人看了不爽的场景,脸上那副窝囊劲让人恨不得给他安个汉奸的罪名。 唐先生的出身确实不够好,又不像明奕这样身家丰厚。他还真不一定敢肖想雨小姐。天边还泛着红色的时候,唐先生下了车,站在无相园的门前,理着自己装腔用的袍褂,明奕能看出那一瞬间他肯定宁愿穿的是一身蹩脚的西服。他和席先生差不了多少,殊途同归。明奕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又实在没几人能引起她的兴趣。 但这不妨她打量唐先生,从见面开始打量到上桌,从头打量到脚,从脚打量到头。中途唐先生说了几次话,明奕忍不住想接,可转念一想,早上警察的审问如雷贯耳——明小姐,你和他没有过节,为什么对他出言不逊?明奕打消了这个念头,老老实实低下头吃饭。 唐先生别死了才好。 “唐先生,打仗的时候,是阴阳瓶和引魂幡奏效,还是枪炮奏效?” 明奕放下筷子,抬起头问他。 唐先生一噎,突然站起身,高声说:“孔教就该是国教!义和团、义和团那是太过激进,才、才……” “豆瓣酱焖猪肉。” 男仆捧着银盘,银盘亮得像今晚的月,是盈满光华的,就像今晚的无相园。伏堂春起筷,道:“这是娘惹菜,唐先生尝尝。” 唐先生却推开椅子,走了很远,直至天井下方。彩色玻璃的光柔和地交织在一起,油彩般流动。伏堂春及几名佣人都略带惊讶地看着他,明奕没有动作。枝形吊灯的光闪烁了一下,唐先生仰头看天。 孔孟之道、儒学之圣,是驱逐洋人异端的利器。没有文化,何以站得住脚? 唐先生像半瓶晃荡的酒葫芦,四下不稳。 什么才是文化?明奕问。 “君臣父子、伦理纲常。”唐先生闭上眼睛,感受那彩色的光辉在眼皮上流动,“让愚昧不再愚昧,无知不再无知。” “无知的群众若效仿你趁乱敛财,带着一兜子契书货款逃到南洋,还算不算无知呢?” 唐先生遽然睁眼,酒意和乱光刺得他眼球生疼。 明奕笑了,“唐先生,你要孔孟之道,不是为了救中国,只是为了救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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