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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酱焖猪肉是一道传统的娘惹菜。无相园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让每一道菜肴都足够应景,哪怕稍有意外,伏堂春也能迅速填补。这一道热菜的味道浓厚丰醇,盖过一切,填补鼻腔,搅动胃酸。唐先生寻味而来,重新回到长桌的铃兰灯下。 “唐先生,尝尝这道菜吧。”伏堂春顺势给他台阶下。 唐先生坐下,用筷子夹了一块儿肉,放进嘴里,用被酒精麻痹的舌头细细品味。 “美味,真是美味。” 唐先生深呼一口气,仰脖赞叹。 伏堂春叫佣人上茶。唐先生转头问她,指着菜肴,“这、这是雨小姐做的吗?” “这是厨娘做的,雨小姐不是娘惹,不会做菜。”伏堂春说,“不过,雨小姐也是足不出户的。” “这就好,这就对。” 唐先生点点头,一块儿又一块儿接连夹着猪肉吃。伏堂春笑称,看来厨娘做的菜很合唐先生的胃口。明奕透过他,忽然意识到唐先生的父亲是土匪,或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饥饱饥饱,要先知饥才能知饱。倒不是因父业对唐先生有偏见,只是实在不知怎能把这样的人划入给雨小姐谈婚论嫁的行列里。 明奕看着他,不嫌累地看着他,连饭都顾不上吃。伏堂春出言提醒,明奕不管;雨夫人破天荒和她说话,她也不理。她看着他,一直看着,直到唐先生突然抬头,和她对视。 “雨小姐……长什么样子?”唐先生用餐巾擦了擦嘴,“既然是未婚妻,总要先见一面吧?” 饭厅熄了灯,伏堂春依旧是忙里忙外,招呼佣人先从地窖里取冰块,迅速拿给唐先生;又叫男仆找些烫伤的药膏,好好替唐先生处理伤口。天气湿热,伤口一不小心就要感染。 无相园的佣人跑进跑出,客人被热汤烫伤是天大的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客人死去还要严重。活着的客人要承受伤痛,每时每刻都有权力追究责任的,佣人们不敢懈怠。伏堂春叫男仆赶紧带唐先生回房休息。 小晚在廊下将烧了一半的榴莲壳踢到搪瓷盆里,挥手驱散烟尘。 “唐先生大约明天就要走。”伏堂春办完一切,朝着明奕走来,瞧着她说,“他不会久留的。” 明奕坐在后园大厅的那一套楠木桌椅上,喝着酸枣仁茶,望着对面的挂画。伏堂春过来,她才起身。伏堂春上下看了看她,说:“该给你做几身合适的衣裳,毕竟要住一段时间。” 明奕说空闲了再说吧,眼下不是要张罗雨小姐的婚事么,只怕给雨小姐制衣裳才更要紧。伏堂春就没再多说什么。明奕好像没有在认真听她讲话,只是望着挂画,神魂游离。半晌目光才动了动,移到门外的空地上。 大概是仆人拿冰块时慌忙散落在地的,此时已化成一滩水,旁边涌动着些碎屑般的生物,围在水边汲取着。这些生物像极了早晨的蚂蚁,这使明奕意识到晚宴和席先生坠楼都是在同一日发生的。蓦地,她手上一凉,回神。 伏堂春持起她的手,拿在手中轻柔地看了看。或许是刚碰过冰块的缘故,伏堂春的手是冷的,是这里难得的冷意。明奕向她看去。 “离得那么近,还好没有洒在你这里。”伏堂春收手,话里带着庆幸,“要是烫伤了你,那就真是太罪过了。” 怎么突然去端那碗汤呢?伏堂春问她。 习惯了自己动手。明奕说道。冒着热气的汤碗旁边有一只青虫。 伏堂春叫她早点休息,转头她也离去。明奕喝完酸枣仁茶,又到廊下吹了会儿风,地上的水不觉间瘦了一圈。明奕从室外走,路过小厨房,听到里面水壶作响,使她幻听到唐先生的尖叫声。 明奕没有停留,径自上了楼梯。 第8章 月朗 唐先生的叫喊声划破了无相园沉睡的夜晚。天空是一片月明星稀,电灯一盏盏地亮起。明奕的睡眠再次被打断,当她穿上衣服下楼的时候,园里所有的人都已被吵醒。 明奕不知发生了什么。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总该不会是像昨日那样的事。到一楼时,电灯并没有开,明奕看到地板上是一连串慌乱的沾水的脚印。她走到连廊处,一轮满月沉在一枚脚印里,清晰而明亮。 大家都在前园。 唐先生穿着白色的睡衣,脚踩布鞋,游魂似的绕着雕像打转,像是一团从烟枪里走出来不知何去何从的烟雾。波涛状的音浪起伏不定,是唐先生在胡言乱语。地砖上的脚印拖泥带水,拖沓成一长串的水渍,将石雕画地为牢。 “罗刹!罗刹!” 他目含惊恐,停住脚步,面对的正好是明奕。 唐先生常戴的眼镜掉在一边,但碍于他的状况,无人敢上前捡起。唐先生口中念念有词,像是马来语,也像客家话,是龟甲上交织的符号与图腾。他像藤蔓一样混乱,像烟球一样浑浊。围观的佣人窃窃私语。 “是罗刹,罗刹掏空了人的灵魂。” 唐先生跑了。他朝着无相园的大门直直地跑去,出了门就没再回来,也无人敢阻拦。明奕站在原地,倒有些不知所措。唐先生人虽走了,刚刚的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半空中,扎在明奕眼前,令她捉摸不透,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她感到一阵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香水味,才回过神来。 伏堂春从她身后走来。 佣人们还在议论着有关罗刹的问题,伏堂春看着雕塑,沉思了一会儿,明奕看到她脸上又是那种做重要决策时才有的神情。随后,伏堂春轻拍了下手,示意仆人们安静。 “唐先生一直患有潜在的精神疾病,也有梦游的症状,大家不要害怕,也不要乱想。” 伏堂春嘱咐了男仆几句,大概是料理唐先生的事,不一会儿明奕就看到有两人出了无相园。伏堂春也不忘安抚明奕,问她要不要喝些酸枣仁茶或牛奶再去睡。明奕说不用,她看了眼时钟,居然正好是半夜三点。 明奕回到后园,小晚一边打瞌睡一边擦着地上的脚印。 早上下起小雨。明奕坐在她的房间里看新送来的报纸,报纸上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油墨趁势晕开,倒是不影响阅读。她有点想到外边去看看山景,但又懒于行动。屋子的窗正对前园的山墙,爬山虎几乎要攀上那层叠的黛瓦,被淋湿的雀鸟站在檐角,啄食那爬得最快一株的嫩芽。 随后一名女仆叫她去试衣服,说是伏堂春请了裁缝过来,要先替明奕量身。女仆看样子是临时被抓来传话,有点匆忙,具体在哪间房也没说对,明奕按她说的来到二楼,那里除了雨伶的房间,就再没有别的房间了。 那扇白漆大门在明奕眼前合着。 明奕不知为何,静默地站了会儿,后打算离开。她背过身时,白漆大门却在她身后开了,小晚从那里面出来,惊呼一声,“明小姐!” 明奕看到她端着一枚空碗。 空气依然是润湿而沉重的味道,紫罗兰色的窗幔像黏在墙上的厚重花藤,今天是半掩着格子窗,不知哪里漏进来一粒光斑,正好照射在绿植上。床上堆叠着绉纱绸缎,桌上覆着白色蕾丝的桌布,床角铺着花毡地毯,一切都是那么柔软而和谐,正如空气里幽幽的一点薰衣草香味。而雨伶也恰到好处地坐在窗前,穿着白色的睡裙,半坐半躺在绣花沙发上,瞧着外面。 明奕走进去,雨伶也站起来。 明奕想到她早上没有下来,就问她吃了什么。雨伶轻轻摇头,意思是没有吃。明奕说,昨日午餐没有看见你。雨伶说她有很多忌口,午餐吃得很少。 明奕总感觉雨伶今天的状态要好一些,虽说她也仅和她见过一面,可能是刚睡醒显得面色红润的缘故。明奕不知她夜间有没有听到唐先生闹出的动静,但料想她听到也不会出去凑热闹的,就干脆不问。 “雨小姐午餐一般吃什么?”明奕问。 “青木瓜沙拉。”雨伶答。 “就吃这些?” “嗯。”雨伶停了停,“我总是不觉得饿。” 也是,她总是在房间里坐着,几乎不用怎么走动。明奕看着她,觉得雨伶确实显得瘦弱。 “我听说雨小姐以前在扬州住过,喜欢淮扬菜的口味吗?” 明奕主动走近了一些,是踱步般随意的几步,让人不觉突兀,语气也放轻松,是聊家常的状态。雨伶小时候在扬州住过一段时间,这是她听伏堂春说的。 雨伶点了点头,“还不错。” 明奕就道:“我会做几道淮扬菜,雨小姐要是愿意,可以尝尝看。响油鳝丝、蟹粉狮子头、桂花红烧肉……哦,红烧肉就算了。如果你一贯吃清淡的东西,可能会觉得油腻。” “没关系。” 雨伶望着她轻声说。 明奕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却又快速接道:“换换口味也好,光吃那些东西,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话脱口而出,明奕赶紧住嘴。再看雨伶,雨伶却泛起些微笑,温和地问她这是什么意思。明奕摆手,“没什么,是粗话,不该当着雨小姐说这些的。” 这一插曲结束,二人反倒更亲近一些。雨伶今天虽然还没换衣服,却已经梳好了头发。她说她更喜欢明奕梳的样式,拉着明奕到梳妆台前请她调整。明奕正好透过窗子看到山景,是颇具热带风情的湖光山色,倒是不出所想。明奕的目光收拢,从远处聚焦到眼前的绿植,这绿植的样子看着有些眼熟。 像是某类青菜。 雨小姐养了盆青菜吗? 明奕的目光更加聚焦到青菜的叶片上,青菜因为晒不到阳光,显得萎靡不振。在那柔若无骨的叶片上,有一只青虫在抱着啃食。 “有虫。”明奕说,“在你养的菜上。” “是吗?” 雨伶抬眸向盆栽望去,凝视了一会儿,最终收回目光,没有要管的意思。替雨伶整理好头发,明奕想到裁缝还等着她去,就从雨伶的房间出来,绕过楼梯,在这层的房间中寻觅。最终到了一个杂货间,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衣料,挂着一排成衣,裁缝和绣娘都在,正等着她。 伏堂春也到了,专程来帮明奕挑选衣料。有她在,裁缝更加不敢怠慢,兢兢业业的。料子都是适应这里气候的料子,有不同样式的香云纱。日常穿的衣服不能费太大工夫,也不能太不费工夫。裁缝替她量身,请她挑选布料。 明奕并不纠结于这码事,选了样式不同的红、蓝、灰三种颜色,叫伏堂春摸不清她的喜好。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雨家几口人和明奕一起坐上餐桌,明奕望着满桌的菜肴发问。 “雨小姐不一起吃吗?” 雨先生和雨夫人垂着头,沉默如悄然爬过的蜥蜴。雨伯更是少言,叫他说他才说,不叫他说他就是会动的死尸。明奕心想,她看的好莱坞默片也不过如此,唯一的不同就是眼前的景象是清晰且带有色彩的。不仅有色彩,还是色香味俱全。女仆为她呈上印度煎饼,这是今天的主食。 伏堂春变得很随和,不再有待客的紧锣密鼓之感,就像明奕是雨家的一分子。今天是菜肴是询问过明奕后才定下的,饭桌上伏堂春却不再以主人的姿态邀她吃菜,话题也是轻松寻常的。明奕这一问,并非搅乱了气氛,只是凸显出另三人的沉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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