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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总之不管是何种缘由,在终于晓得自己的师尊是所谓命定之人后,竟是避开了她。 避开了她。 “月瑶长老,少城主说她今日可能抽不开身,今夜街上最是热闹,让我们带您好好逛一逛。”府中管家眉目慈善,笑盈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番好意自然不能推拒,女人笑着颌首。 长街之上人头攒动,好在出门前做过遮掩,女人脸上的面具十分精巧,不知是不是出于私心,檀无央挑的这个幼猫白面尤为可爱,与周围人的凶神恶煞格格不入。 锦州人的热情与别处不同,没有对仙界之人的惧怕和刻意迎合,便是街旁的孩子见了她都是笑着跑过来,口中喊着仙子姐姐。 景舒禾眉目舒展,正心血来潮要寻一寻那忙着躲她的徒儿,人群哄闹着往一处涌去,有人在其中大声吆喝着。 “河对岸要放长明灯了!” 管家轻轻一笑,极有眼见地令跟随的仆从将人往里侧护了护,“小姐莫怪,这是一贯的习俗,都是城中百姓亲手做的长明灯,作许愿之用,我们也过去瞧瞧?” 河岸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或是一户人家,或是三两好友,围在各处,将精心制好的孔明灯拿出来,待时辰一到便在夜色中放飞。 河岸边矗立着一棵巨大香樟,盘根错节,枝叶繁茂,枝头的红绸随风舞动。 管家从仆从手中取来新的红绸,解释道,“这棵香樟已有千年,上头的红绸俱是百姓悬挂,为表祈福,小姐可要试一试?” 虽说这对仙界之人而言可能瞧着幼稚荒谬,但女人眸中颇有兴致,她是城主府的老人,最善察言观色。 景舒禾接过了那崭新红绸,执笔时并未过多思索,字迹工整流利,待将那红布挂好,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时辰到了。 于是各样的长明灯缓缓升起,在无尽的长夜中连缀成点点红光星河。 “快许愿快许愿!” “啊!我的飞最高!” “……” 星河长命,笑语欢声,此为人间。 这样好的人间。 女人同众人一道抬首,往向已然飞去老高的一众星火,眸光轻和,下一瞬却被旁的地方吸引了视线。 远处再度升起无数长明灯,点亮粼粼河光,阖家灯火,约莫千盏。 “时辰已过,那是谁的长明灯?” 本该在朝元最后一刻放飞许愿,这千盏长明灯却如故意般,选在了新日初始。 女人似有所感般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人手中握着纸笔,对她展颜一笑。 “师尊,生辰快乐。”
第45章 檀无央心中惴惴,试图在女人脸上看出喜忧。 她老早便从云婳师君那处问到师尊生辰,师君说年少时师尊便对生辰不怎么热衷,如今年岁渐长,对这种事便更不在意了。 究及原因,师君只道的确无甚好过的,那日子是师祖将人抱回清澜的那一天,算不得真,他们这些作师兄师姐的,往常倒是会选在年尾年初给小师妹过一过。 几百年过去,现在也都不再提了。 檀无央捏了捏手指,自己的生辰每年一个不落,不说阿爹阿娘和阿洛她们送来的礼物,师尊更是记得尤为清楚。 她今日提起来,是想借此给这个日子留下些美好的记忆,或许是自欺欺人了,但总之是按耐不住般想做些什么。 这几日思考良多,师尊自然晓得那缘梦琉璃盏的玄妙,却不愿与她点明,是何态度已然十分明了。 该进该退,这是个无法寻到答案的问题。 毕竟在这种事上她毫无经验,全靠自己摸索,大喜过望后冷静下来,竟是无所适从。 师尊是何等的明眸慧眼,檀无央如今才后知后觉,女人恐怕早已晓得她的心思,所以她这几日才一直躲着。 可年轻人到底是藏不住心事,欢喜终究压过理智,她偷偷摸摸准备这千盏长明灯,亲手在上面写下为师尊祈福的心愿,算不得过火。 檀无央自觉做好了万全措辞,甫一抬首,怔怔愣神。 这面具是她特意选的,女人半张脸掩在之后,只能看到瓷白流利的下颌。 像极了另一个人。 这想法一冒出便被檀无央自己否决了。 她只当自己还沉浸在上次幻境中的错认,如此昏头。 景长老看着夜幕中的星火流光,轻轻勾唇,“这几日便在忙这些?” 眼看师尊并未有任何不悦,檀无央眼观鼻鼻观心地点头。 “师尊喜欢么?” 女人半抬起眸,将脸上的面具轻轻取下,微不可察的轻叹随夜风湮灭,进而被温柔至极的淡笑替代。 “喜欢,檀儿不累么?” 檀无央眼尾立刻弯了弯,刚想出声,手指被人勾住,女人接过她手中的纸笔,轻轻出声,“以后莫要做这些,便是只道一句生辰快乐,为师同样欢喜。” 语气中并无责备,也是因为心疼她,虽然这话说出去可能显得扫兴,不过檀无央并不在意,格外活跃的心脏在胸腔跳动。 因为师尊虽是接过了纸笔,手却并未放开。 待那些长明灯消失不见,也有认出她们的百姓,争相过来与少城主打招呼,一时间场面尽显混乱,檀无央悄悄攥紧了女人的手,隐在身后,在府中仆从的协助下脱离了人群哄闹。 管家站在最末,在女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摸摸给自己的小城主递眼色。 她年纪虽高但眼力极好,趁着众人都在欣赏空中夜景的空挡,看清了那位仙师写在红绸上的内容。 春来看花枝,夏至听雨眠。 无是无非扰,身安心自闲。 虽是不信所谓天道,所愿还是求徒儿平安喜乐。 檀无央瞧清管家递来的誊抄字条,眸中兴致缺缺。 在师尊眼里她终归是个须得护在羽翼下的孩子,不过自己如今依旧是这般弱小,的确还够不上…相称之人,何况她们是正儿八经的师徒情分,若是让旁人晓得她对自己的师尊有这种心思,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场景。 不过师尊并未因此疏远她,这是否算是可以再进一步的信号。 只是这样想想,檀无央倒是自己先红了耳垂。 “什么亲?” 这美好的愿景在隔日便被横插的一刀暂时打断。 檀无央蹭地坐直身子,曈眸颤动。 “谁与我说的亲?” 她本欲今日便打点了行装与师尊早早出发的,毕竟那也是难得的独处时光,如今却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旁支亲戚,趁着朝元节拜会的空挡要与她见面,成何体统。 “啊…”檀父眼神飘忽,不知为何瞧着也有些心虚,“我与你阿娘早已回绝多次,但是怎么说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只是见上一面,这亲事我们自然不会答应。” 江母在旁耐心品茶,为月瑶长老也添满一杯后便当起甩手掌柜,“与我无甚干系,这事要怪便只能怪你阿爹,出门在外只晓得炫耀,这下可好,招来的都是些什么……” 出于对自己端庄优雅形象的维持,最后的词江母未说出口。 檀无央轻抿唇,视线晃来晃去瞟到女人身上。 她的师尊轻轻扇动着长而卷翘的睫,细白的指节格外漂亮,正仔细端详手中瓷杯。 对这事似乎毫不在意,这个结论令小徒弟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 她还是忘了,自己的师尊逢人处事皆是滴水不露,情绪何曾外显。 那所谓的亲戚的确来得极快,当日下午便踏进了城主府的大门。 穿着打扮尤为显眼的男子被围在正中心,身旁跟随的仆从一口一个唤着薛公子,简直像是一丛野草中的花孔雀。 檀无央只瞧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这人算是她阿奶那边的亲戚,她年幼时也鲜少来往,但真论起来对方还算作自己的兄长。 如今只她二人在这水亭中坐着,师尊今早在前厅待了一会儿,后来回了房中便再未出现。 瞧不见师尊,还要与面前这人周旋,令檀无央没来由生出一股烦躁,端了许久的好脸色隐隐有撑不住的趋势。 “时间也差不多了,路途遥远,若是兄长无别的事便请回吧,朝元节后该是最为繁忙。” “无妨,我与阿妹许久不见,现下倒是生分了。”薛绅厚着脸皮装傻,状似未听见,依旧含情脉脉。 “虽说小地方不比清澜,但这皆是我这些年特意攒下,想来对阿妹也有所助益,”薛绅笑容满面,将桌上的红盒推过去,“你看看可喜欢?” 檀无央视线不经意撇过,多是一些高阶灵石,最值钱的无非是一瓶出自云婳殿的洗髓丹,自打她进了月瑶殿,与这些东西几乎是日日相见。 这副装聋作哑之态令人倍感无奈,檀无央几乎是泄气般出声,“我已说了不——” 她话音未落,步廊尽头的被人推开,里头缓步走出一道倩影。 薛绅微微一怔,他从未见过这如仙子般的人物,冰肌玉骨,纯净无瑕,合该不入凡尘。 那不入尘世的女人姿态优雅朝他二人走来,下一瞬柔若无骨坐进檀无央怀里,藕玉似双臂环住了她徒儿的脖颈,眉眼含笑,似嗔似怨,尽是娇贵。 “还未聊完么?我等你好久。” * 一众亲戚来得快走得也干脆,城主夫妇俱是满脸惊讶,追问檀无央使了什么法子。 二人对自家女儿的性子太过了解,真被惹恼了定是要和对方彻底撕破脸的,哪里会这般迂回。 檀无央依旧晕晕乎乎,这的确不算是她的功劳。 现下似乎还能回忆起怀中那温软轻热的触感,她从未如此贴近观察过师尊,女人耳后有枚小小的红痣,藏在散落的碎发间,不易察觉,因为是整个人倚在她身上,侧颈还能细细感受到女人吐出的热息。 薛绅的目光先是讶异,疑惑,最后转为不知领悟何事的震撼,当即便尴尬笑着说家中确有要事,匆匆离去。 檀无央更是大脑宕机,完全忘记了送客礼节,也忘了该将女人放下。 景舒禾镇定自持从她腿上下来,小徒儿目光只晓得跟着自己走,她不言语檀无央便也只瞧着她不动。 被这样盯着,女人耳垂染上一抹红热,好在她活过这么些年,总是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不去送客?掌门传信他已到南荒,我们该早些动身。” 小徒弟慢半拍啊一声,急忙起身,眼睛也不敢再乱看,“我这就去。” 檀无央这才明晓师尊约莫是在帮自己逃脱麻烦,只是这法子过于少见,她竟不知师尊是如何想到的。 毕竟…她难以将师尊与这种情态联系上。 太令人难忘。 至于那实施这办法的主谋此刻终于生出细微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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