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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不聊生,饿殍遍地,你初入宗门所立下誓言,你可还记得?” “弟子记得……”檀无央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接着便是不远处巨大的轰鸣坍塌声。 女人着一身玄色衣衫,裙尾曳地,血红色瞳孔冷然漠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步步朝这个方向走来,优雅姿态仿若置身何种席筵。 她身旁的小魔小妖还在喝彩和嬉笑,“说是仙门之首,众仙宗联合,派出的都是些什么不入流的东西,我们尊主动动手指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檀无央怔怔望着前方,心脏似乎被狠狠揪在一起。 那日在北疆,师尊便是这副样貌……分明极为痛苦。 而在女人身后,人身蛇尾的男子,大概便是那所谓的妖王烛阴。 “众弟子听令,列阵。”身后掌门已经唤众人摆开巨大的阵型,凝成结界。 檀无央深知这身体不受自己所控,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出阵法之中,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清越的剑鸣划破虚空。 她几乎是走到女人身前才喃喃出声,眼底一片浓郁的悲伤,“师姐…” 女人却待她如陌生人般,甚至并未拿出法器,只是缓缓抬手,玄色衣袖如云卷云舒,指尖轻点,便有无形巨力如山崩般压来,尚未成型的结界顷刻破碎。 染血的身影并未躲开,只是横抵扶摇挡住往来劲风,剑身如霜,破开那威压后竟是径直指向女人的喉骨,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持剑的长臂依旧在发抖,也正是她这短暂的犹豫,周围的魔族竞相朝她冲来。 “杀了这些道貌岸然之辈,为尊主开路!”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至,一声声尖啸刺得耳膜生疼。 檀无央瞳孔骤缩,眼角余光瞥见数道黑影已扑至身侧,可她的剑尖仍抵在女人喉前,颤抖着无法寸进。 女人眼底的血色翻涌,微弱的挣扎如风中残烛,眼看便要熄灭。 “阿黎……”女人喉间溢出破碎的音节,指尖微微蜷起,似想触碰她的剑,又似想推开她。 檀无央只觉师尊的脸孔尤为清晰,那双血色眼眸中滑过一抹挣扎与清明,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连一句话磕磕绊绊。 “快…动手…”女人眼中的清明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疯狂与绝望,她猛地向前一步,竟是将自己的咽喉狠狠抵上了那冰冷的剑刃。 “师姐…” 对这份疼痛感同身受,檀无央已然分辨不了外界的喊叫打杀,她只眼睁睁看着自己持剑的右臂,便是脑海中万般阻止的念头,最终剑身还是斜斜刺入女人肩胛,剑尖自后背透出,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衣衫。 也是此时,狠戾的魔气森森涌动,女人抬手往檀无央的胸口击去一掌。 一时间似乎连风都静止,唇角渗血的身影泪如雨下,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手腕猛地发力—— 扶摇在肉身内翻转,女人在檀无央面前缓缓倒下,血红的瞳孔渐渐涣散,映着她的倒影,安然阖眸。 檀无央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那片刺目的玄色之上。 “师姐,莫怕,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她紧紧抱住怀中瘦弱安静的身躯,一时无人敢上前一步。 “重黎,你在做什么?!” 檀无央最后只听见这声叫喊,接着周遭瞬间化为一片黑暗,带她重拾记忆之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连带着所有过往的记忆,如澎湃潮水般进入檀无央识海。 “当年,这是最好的法子。” 檀无央觉察自己双颊的泪痕,轻笑出声,“这算什么好办法…” 将难题丢给三千年后的自己解决么,真不像她的处事风格。 她就说,自己和这位剑尊是不同的。 “如今,你的修为,你的过往,我悉数还与。“身后的语调轻快起来,将扶摇递还至檀无央手中,声音渐渐隐去,“我的使命便也结束了。” “对了,就莫要告诉九曦这些事了,它那家伙当时为了救我差点没命,如今被你养得不错。” 与此同时,谢洄迎着日光睁眼。 檀无央在远处迈着步子缓缓走来,看着她的眼神同样复杂。 “你曾言自己定能想出应对之法,要她等你归来。” “你既杀了她,又要散尽修为,献祭自身护她魂体周全,历经三千年转世才得以补全神魂,如今你当真回来了,”历遍四时更替,山水流转的半妖目露苍凉,“师姐为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在她身上设下禁制,以性命相护,如今我倒要问你,你有何应对之法?” 她末尾的语调禁不住微微颤动,满是悲怆。 天道之下,芸芸众生不过粒粟玩物,她的心上之人因着这二人而去,她却是谁也恨不得。 若是世人晓得天下第一仙门的谢洄老祖乃是半妖,恐怕要持刀带剑杀至清澜,不说她的生死如何,还要拖累整个宗门。 而当年救她性命之人还是个半魔。 檀无央陷入沉默,满心愧疚,“抱歉,我思索许久,当年四件邪物齐齐出现,就仿佛有人刻意为之,如今……我还需时间查探。” 这是灾祸源头,也是最大的疑点。 什么天道授意,因果使然……那便揪出这通天之人。 “我要去见一见玄天阁那位。”
第69章 渝州城内,路边街角搭起几架棚帐,为往来经过的难免布衣施粥。 客栈内倒是冷清,除去过路行人落脚少有住客,几人围坐一起的谈话声格外清晰。 “听说了么?各大仙门近来频频集会议事,怕是要变天喽……” “你们怕是不知,我家中古籍上有记载,仙门联合还是三千年前的事,那场景着实惨烈,食人肉,还是趁早保命去吧。” “逃又能逃去哪里?人生无常,不如及时行乐。” “……” 客栈外安静伫立的女人以帷帽遮脸,脸色些许虚弱苍白,青丝如瀑垂落至腰际,明净双眸将街上景象尽收眼底。 她身旁走来的紫衣身影手执团扇,语调轻缓,“人心浮动在所难免,好在近来露宿街头的穷苦人家减少许多,多数已回去垦荒播种,也算是向好之兆吧。” 景舒禾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淡淡扯起一抹弧度,目光不起半点波澜。 “希望如此。” “掌门师兄那边有消息,老祖与檀师侄已在回宗路上,”秦弄影借着余光看向身侧捉摸不透的人,忧心忡忡,“你身子初愈,我们还是早些回去。” 她现在可是猜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自打记忆复苏便是这副沉静内敛的模样,说是担忧檀无央又不像,心里分明藏着别的事。 女人睫毛轻颤,唇齿间泄出微不可察的叹息。 记忆全无无牵无挂时过得更为舒心,如今前尘往事在识海中来回翻涌,记起前几日自己缠着檀无央时的场景,竟不知回去该如何面对……有种说不上的别扭。 罢了,如今关于邪物来源之事尚未有任何眉目,这些暂且按下不提。 若她记得不错,当年魔族血脉暴露时,紫阳宗最先声称要来讨伐,可笑的是当时她们二人还在紫阳宗帮着重建宗门,也是误打误撞闯入其禁地才…… “师姐先行一步,掌门师兄有所交代,我还需去趟平乐。” 秦弄影不明所以偏头,似乎在辨认她所言是真是假。 就照现下这个身子骨,能放她出来在城中溜达已经是唐烬松了口,莫说身子乏弱,还有潜藏暗处的魔族……什么掌门师兄的交代,这事她怎么不知? “诓我?你老实跟我回去,要去什么淮南平乐都可,但身旁必须有人。” 女人无奈抬眸,一句未言便被秦弄影拽着衣袖扯走了。 她二人御剑乘风,脚程自然极快,方才落地便差点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上。 “嘶——风风火火去作甚?后头是有什么精怪赶着你?” 鱼侑棠生生刹住脚步,朝二人弯腰行礼,神色间是藏不住的兴奋,“二位师君,老祖和无央现在掌门殿内,适才听说无央如今已是合体后期,不,不对,她的修为超乎十层境界之外,仿佛……说不上来,我一晓得便想赶紧去瞧瞧,这才冲撞了二位师君。” 秦弄影并非全然不知,立刻便将这其中关窍想的通透,但也不禁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而反观她身旁,身为檀无央师尊的人犹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毫无半点波澜。 “罢了,左右你徒儿已经回来,她最乐得陪着你,我还是回去想想如何调养你这身子。” 眼看着这副模样是不大可能跟她一起去的,不如她自己到掌门殿凑凑热闹。 女人静默站在原处立了一会儿,衣袂飘扬,不过片刻那地方便再无痕迹。 —— 月瑶殿里玉兰桃花正开,轻风吹散满地落英,偶有两瓣俏皮溜过窗沿,打着弯儿悄悄,被人捻起。 铜炉中袅袅升起烟霞,一袭月白身影单手撑额斜倚案几旁,指尖捻住花瓣时心思微动。 院落里传来脚步声,来之匆匆,足以见得主人的迫切与心急。 檀无央推门而入时女人正抬眼看她,已不似往日那般外放鲜活,一贯的清冷内敛。 不过短短几日眨眼之间,俩人相顾之时却恍如隔世。 这种感觉似乎非她本意,但心头的酸涩与喜悦却令人震颤。 檀无央稳住心神,低下头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回来了?”月瑶长老唇边挂着清浅笑意,几乎是叹息着开口,“超乎十层境界之外的修为,普天之下古往今来,果真只有你这一身根骨最为怪异。” “师尊,我与她是不同的。”檀无央在这个问题上显得格外执拗,似乎将过往与当下分割,便能扭转既定的结局。 “你与她不同,我却还是我。”女人难得冷下面容,声调平静至极,“桑珏念及往日情分,帮了你我二人,可清澜世代掌门便要为一个魔头守着秘密,届时若我再……宗门上下几千条性命当如何?” “我在百晓阁中谋求数百年,想出让那些含冤而终的恶鬼、贪婪暴虐的邪魔收敛杀性的法子,可人心偏见难改,便是如此世人便愿意接纳他们么?更何况我与他一起不同,还不晓得届时又是何种模样……”女人微微低首,拭去檀无央眼角泪痕,眼底夹杂着类似疼惜的情绪,“不该如此莽撞行事,你可知……” 可知自她醒来以后,往来数百年间曾与她无数个转世擦肩而过,魂魄不全之人,在这世间该是何等无助艰难,更不敢设想再往前去,千年之间她该是何种模样。 不该如此,莽撞行事。 檀无央怔怔愣住,因这师尊说过无数次的话语而思绪沉重。 识海之中,重黎与玹清俱是孤儿,自幼相依,这位日夜陪伴她之人在重黎心中占据着最为珍重的位子,所以想尽法子要将人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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