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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视若佳婿、迫不及待想要招揽的人,竟然早已心有所属! 还是他亲口拒绝了这门婚事! 这感觉,就像蓄满了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与难堪,堵得他胸口发闷。 “可……可是……”沈文修艰难地开口,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儿,语气中仍带着一丝不甘,“可是欢颜她……” “沈伯父。”贺云廷温和的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欢颜妹妹品貌出众、性情刚烈,自有良配良缘。是云廷福薄,无缘高攀。此事归根结底,是我贺家对不住沈家先前的厚意,改日家父定当亲自登门,向伯父致歉。” 他将所有责任尽数揽到贺家与自己身上,既给足了沈文修台阶下,也彻底堵死了任何挽回的可能。 沈文修看着贺云廷脸上毫无犹疑的神情,又转头望向对面的女儿。 她脸上那骤然松弛的神态,眼底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明亮神采。 一颗滚烫的嫁女之心仿佛被骤然投入冰水,嘶啦一声,彻底冷却下来,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失落。 他精心筹划甚至不惜以病情相逼的局面,竟然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瞬间土崩瓦解。 林曼芝更是傻了眼,她满心指望靠这门婚事巩固自己在沈家的地位、攀附贺家这棵大树的美梦,还没来得及细细编织,就“啪”地一声彻底破裂。 她看看贺云廷,又看看沈欢颜与叶梓桐悄然紧握的手,一股邪火夹杂着算计落空的羞恼直冲头顶,却碍于场合无法发作,脸色阵红阵白,精彩至极。 沈欢颜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轻松感席卷了全身。 她侧过头,与叶梓桐交换了一个眼神。 压在心头的巨石,竟然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挪开了? 然而,叶梓桐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望向贺云廷的目光却愈发深沉。 他拒绝得如此干脆不留余地,是真的因为心中有挚爱,还是……另有深意? 那位被他从北平带回津港的女同学,又会是何方神圣? 贺云廷仿佛未察席间众人各异的神色,依旧从容举杯:“伯父身体要紧,切勿为此事劳神动气。云廷敬伯父一杯,祝您早日康复,福寿绵长。”
第129章 森左来访 贺云廷那番心有所属、婉拒婚约的言辞,顷刻间击碎了沈文修精心维系的体面。 家宴的气氛急转直下,勉强撑到终席,早已味同嚼蜡,不欢而散已成定局。 沈文修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气,面色灰败得堪比病榻之上,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对侍立一旁的管家与候在外头的司机吴桐吩咐道:“代我送送贺少爷。” 贺云廷姿态无可挑剔,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沈文修行过礼:“沈伯父好生将养身体,切勿因琐事烦心。云廷改日再登门请安。” 言罢,又向林曼芝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掠过神色复杂的沈欢颜与沉静的叶梓桐,从容转身离去。 贺云廷前脚刚跨出沈公馆大门,沈欢颜便按捺不住心中的翻腾,立刻起身往楼上走。 她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闺房。 那间在沈公馆里布置得精致华美,却从未让她真正感受到半分暖意的房间。 她打开雕花桃木衣柜,对那些华而不实的绫罗绸缎视若无睹,只拣了几件素净、便于行动的旗袍、衬衫与长裤,再配上一些贴身衣物,叠好,放进带来的那只藤编衣箱里。 动作快而坚决,仿佛多在这屋子里停留一刻,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下楼时,她一手提着藤箱,刚走到楼梯转角,便撞见了林曼芝。 只见她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正倚着栏杆,看似悠闲,眼底却藏着算计。 “哟,这就忙着收拾包袱了?”林曼芝轻轻抚摸着猫儿光滑的背毛,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也是,贺少爷瞧不上你,老爷方才话也说得重,这沈公馆的大小姐,怕是再坐不舒坦了。只是不知道,你那桂花巷的好去处,到底能容你享几天清静?” 沈欢颜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反唇相讥:“不劳林姨费心。金丝雀的笼子即便镶金嵌玉,也比不上窗外一方自在天地。您有这闲工夫编排我,不如多操心操心,怎么让父亲这一家之主当得更舒心些,也免得日后落得个不贤的名声。” “你!”林曼芝被戳中痛处,脸色骤然一沉,怀里的猫似是察觉到主人的不悦,轻轻“喵”了一声。 两人的争执声清清楚楚传到了楼下客厅。 本就因联姻计划落空、颜面尽失而郁怒难平的沈文修,此刻更是火冒三丈。 他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险些震倒,厉声喝道:“欢颜!你怎么说话的?曼芝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是你名正言顺的林姨!你如今怎么变得如此目无尊长、毫无家教!” 沈欢颜提着藤箱走到客厅中央,直面父亲的雷霆之怒,胸中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反抗。 她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翠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父亲,沈公馆教我的,是顺从,是牺牲,是把女儿当作维系世家体面、交换家族利益的筹码。可我在外面见过更广阔的世界,学到的道理告诉我,人首先要活得像自己。金丝雀一旦见识过天空的辽阔,就绝不会再想念那座黄金打造的牢笼。”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沈文修的怒火,更狠狠践踏了他心中根深蒂固的家族权威与父亲尊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沈文修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直指大门,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 “滚!你给我滚出去!跟着你那不知所谓的人,滚得越远越好!我沈文修,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女儿!” 这句决绝的话吼出,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林曼芝抱着波斯猫,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下,化作一声故作沉重的叹息,手指却愉悦地轻挠着猫下巴。 正中下怀。 沈欢颜自己触怒老爷被赶出去,可比她费尽心机设计要干净利落得多。 少了这个嫡女,沈家日后的一切,自然就该落到她儿子健州头上了。 沈欢颜望着父亲盛怒之下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份亲情的眷恋,似乎也随着这句话碎裂。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脆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拎起藤箱的手紧了紧,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门边的叶梓桐。 叶梓桐立刻迎上她的目光,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上前,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只略显沉重的藤箱,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安稳而坚定。 沈欢颜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栋她生活了多年,承载着无数压抑记忆的沈公馆。 目光扫过怒不可遏的父亲,掠过继母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神色。 然后,她挽住叶梓桐的手臂,两人并肩而立,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沈公馆那扇朱漆大门。 离开了令人窒息的沈公馆,沈欢颜与叶梓桐在初降的夜色中沉默地走了一段。 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们在街角搭上了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 晃动的车厢里乘客寥寥,两人挨坐在一起。 电车在靠近桂花巷的站台停下。 两人提著藤箱,沿着熟悉的巷弄往家走。 她们即将抵达院门前时,巷口的阴影里,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旁立着两名目光锐利的男子。 而立于小院门前的,是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的森左田樱,身影在夜色中透着几分冷冽。 沈欢颜与叶梓桐的心瞬间提起,脚步却未乱,迅速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森左田樱亲自堵门,绝非寻常探访。 出乎意料的是,森左田樱见到她们,脸上的冷厉之色稍缓,主动上前一步。 她用带着轻微日语腔调的中文开口:“沈小姐,叶小姐,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森左队长。”沈欢颜刻意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语气谨慎而疏离。 “不知您深夜到访,有何公干?” 森左田樱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商会那台德国造密码机的事。” 此言一出,沈、叶二人心中俱是一震。 那台由文印室直接管理的密码机,是用于加密重要商业文件及部分特殊电文的核心设备。 既是她们潜伏任务中重点关注的目标,也是中村惠子严格管控的关键物件。 森左田樱继续说道:“前次对二位的怀疑与盘查,是森左过于急躁,多有冒犯。事后,中村惠子组长已进行内部核查。她证实,密码机及相关文件的存取记录清晰完整,文印室的管理并无疏漏。同时,中村组长还发现,宋婉宁利用职务之便,刻意在普通文件归档中掺杂误导性痕迹,意图将审查方向引向文印室。其动机,源于她父亲所在的华商会,对上岛千野子女士管理商会的不满与报复。” 她略微停顿,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补充道:“中村组长已将此调查结果正式呈报。她特别强调,沈、叶二位小姐在文印室工作勤勉尽责,尤其是对密码机日常维护与基础操作,更是严谨无误,从未出过差错。因此,之前对二位的无礼之举,是森左失察所致。” 叶梓桐适时露出松了一口气、又带着几分后怕的神情,微微躬身道:“原来是这样。多谢中村组长明察秋毫,也多谢森左队长特意告知。我们人微言轻,只求在文印室安稳做事,先前那些风波,实在是无妄之灾。” 森左田樱点了点头,目光却很快转向沈欢颜,话锋微转:“中村组长在报告中也提及,沈小姐对机械原理的领悟力颇高,那台密码机的操作规章,你是学得最快的。日常维护工作,也做得最为精心。看来,沈小姐对此类器械,确实颇有天赋。” 沈欢颜心头警铃大作。 中村惠子的肯定,此刻经由森左田樱之口说出,意图变得格外微妙。 她面上立刻显出适当的惶恐与谦逊,低头应道:“森左队长过誉了。中村组长要求严格,相关规章制度更是明晰详尽,我只是按章操作,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出现半分差错。所谓天赋,实在谈不上,不过是唯手熟尔,全凭小心谨慎罢了。” “小心谨慎,本就是从业美德。”森左田樱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上岛女士对商会的秩序与效率极为看重,尤其是涉及机密信息处理的部分。文印室责任重大,中村组长向来倚重二位,希望你们日后能继续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这番话看似是嘱托,实则暗含着提醒与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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