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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颠簸四小时,船头马灯的玻璃灯罩已熏出一层黑晕。 老周守在船尾柴油机旁,机器持续突突作响,震得船身微微发颤。 小陈蜷在船舱,双手按着装炸药的木箱,指节微紧,生怕颠簸引发意外。 叶梓桐立在船头,稳稳举着老梁临别所赠的德国望远镜,镜片锃亮,夜色中仍能远眺。 她透过镜片紧盯前方,忽然眉峰一动。 “看见了。” 她压低声线,气息平稳。 魏曼丽快步凑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极目远眺。 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浮出一道模糊轮廓,那轮廓渐大渐清,显露出一艘中型货轮的模样。 船身暗灰,甲板覆着油布货物,船头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无需看清图案,仅凭方位与色调,便知是日军船只。 叶梓桐抬高望远镜,对准甲板。 甲板上有数点晃动的光亮,是巡逻兵手中的提灯。 人影身着深色制服、头戴军帽,腰间枪械与刺刀寒光隐隐,隔着远距仍透出森然杀气。 她凝神默数,逐一记下哨位: 甲板正面两人,来回踱步,间距约三十步。 船舷两侧各有固定哨,灯下身影僵立。 船尾虽不可见,按常规必有值守。 魏曼丽立在旁侧,掌心沁汗,屏息凝视渐驶渐近的敌船,心跳愈发急促。 片刻后,她压着嗓音开口,眉宇间凝着凝重:“这么多人?叶队长,鬼子对这批药看得极重,防守这么严,该如何应对?” 叶梓桐未急着回应,缓缓放下望远镜,轻揉微酸的眼窝,凝望着敌船沉默数息,语气沉静如常:“不急。” 她转首示意,语速稳而清晰:“咱们驾船靠近,伺机登船。留一人在船上望风,紧盯四周,遇险情即刻发射信号枪,招呼后援支队。” 魏曼丽敛神细听,郑重颔首:“这法子可行。” 稍一停顿,又低声问。 “何时动手?” 叶梓桐再度举镜观察,甲板巡逻兵步伐匀速,舷边哨兵纹丝不动。 她放下望远镜,侧首看向船舱,老周与小陈皆凝神等候。 “等他们交班,等人困马乏之时。” 她沉声说道。 魏曼丽瞬间会意。 值夜哨交班前后最是困顿,守夜者疲惫不堪,接班者神志未清,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她点头应下:“好。” 叶梓桐重新举镜,紧盯不断逼近的敌船。 马灯光影在海风中摇曳,照亮她的脸庞,明暗交错间,唯有双眼沉亮如星,钉在夜色之中。 小船轻晃,柴油机声响压得极低,似怕惊扰敌手。 日军货轮越来越近,甲板人影愈发清晰,肩上长枪轮廓分明。 魏曼丽身旁静立,掌心汗意渐消,望着敌船与巡逻身影,心底生出置之度外的平静。 老周与小陈亦缄默不语,唯有机器轰鸣与浪拍船身的声响,在漆黑汪洋里此起彼伏。 四人屏息静待,等候那致命一瞬。
第196章 潜入敌船 叶梓桐的耐心,胜似那深夜沉渊的沧海。 她倚在船头,掌心稳握那架德国望远镜,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那艘愈驶愈近的日本货轮。 时间如指间沙缓缓滑落,月亮隐入云层又探出头,海面波涛一下下拍打着船身,震得马灯微微晃动。 灯芯烧短了一截,光晕比先前黯淡了几分,却丝毫没分散她的目光。 她紧盯甲板上踱步的身影,描摹他们走路的韵律,捕捉转身时肩头下垂的弧度,甚至连偶尔打哈欠时张开的嘴幅,都纳入眼底。 凌晨时分,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刻。 值夜半宿,紧绷的神经早已松弛,眼皮开始打架,腿脚酸软发沉,脑子也变得木讷。 甲板上那两人的步伐明显迟缓,从前三十步一个来回,如今走二十余步便转身,肩膀耷拉着,似压了千斤重担。 船舷两侧的哨兵也露了疲态。 其中一人走出灯影,扶着船舷往海里望了一眼,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脑袋一点一点地垂向胸前,随即缩回阴影里。 另一人干脆斜靠船舷,眼皮半阖,竟昏昏欲睡起来。 叶梓桐缓缓放下望远镜,侧过身。 “时机到了。” 她压低声线,字字清晰沉稳。 老周瞬间坐直,大手按在柴油机油门上,蓄势待发。 小陈起身将炸药捆挪开,腾出空地,神情紧绷。 魏曼丽伸手探入脚边帆布包,摸出一捆绳索。 拇指粗细的麻绳,结实坚韧,一端系着一只铁爪,三爪弯成钩状,爪尖锃亮,在马灯微光下泛着冷冽寒光,爪根焊着铁环,绳索穿系得牢牢实实。 她掂了掂绳索,递向叶梓桐。 叶梓桐接过,拉了拉绳身,又掂了掂铁爪分量,微微颔首。 “老周。” 她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你留船接应。我们靠过去后,你在此等候。听好舱内动静,若遇枪响,或是半个时辰内我们未归,即刻发射信号枪,召唤后援支队支援。” 老周重重点头,沉默着从木箱里取出信号枪,仔细检查一遍,再度揣回怀中,掌心紧握。 叶梓桐将绳索往肩头一挎,朝魏曼丽、小陈摆了摆手:“走。” 老周加大油门,柴油机突突轰鸣,船身轻震,缓缓向货轮靠拢。 他开得慢稳,让船身晃动与海浪节奏同频,在夜色中宛如一块漂浮的浮木,毫无破绽。 距离渐缩,货轮轮廓愈发庞大。 甲板灯光倾泻而下,在船周海面晕开一片昏黄,边缘便是她们藏身的黑暗。 叶梓桐蹲在船头,视线死死锁住光晕与黑暗的交界线。 船右舷有一块区域,被甲板货物严严实实挡住,灯光难及,哨兵视线亦被阻隔。 那是唯一的突破口。 “往右。” 她低声指令。 “绕开那片光,从阴影处贴上去。” 老周应声打舵,船身轻转,贴着光晕边缘,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 距离已近,能清晰听见船上传来的叽里咕噜的日语腔调,虽辨不清内容,却透着森然寒意。 空气中还飘来柴油、烟火,以及一股刺鼻的药味。 船身轻震,稳稳贴上货轮右舷。 叶梓桐抬头望,船舷高约四五丈,黑沉沉一片。 她掌中铁爪,恰能派上用场。 她解下肩头绳索,掂了掂铁爪,仰头瞄准船舷位置。 魏曼丽蹲在身侧,屏息凝视,目光紧锁她的动作。 小陈亦蹲守,手按腰间枪械,双眼紧盯甲板哨兵动向。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铁爪向上抛飞。 绳索裹挟铁爪划破夜空,越过船舷落在甲板上,只听一声“咔哒”,似铁爪勾住硬物,再无声息。 三人同时敛气,侧耳细听上方动静。 甲板上两人仍匀速踱步,脚步声沉稳规律。 舷侧哨兵依旧伫立,无人察觉这细微声响。 叶梓桐轻拉绳索,绳身绷紧。 铁爪已牢牢勾住。 她回头看向魏曼丽、小陈,郑重点头。 魏曼丽深吸一口气,紧握住绳索。 小陈随即抓牢绳身,紧随其后。 叶梓桐率先攀绳而上,身影没入船舷之上的黑暗。 三人接着趴伏在甲板上,胸膛紧紧贴着那冰凉刺骨的铁板,连呼吸都压得细微绵长,生怕吐出的气息惊动了暗处的哨兵。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自海面席卷而来,将甲板上那面旭日旗吹得猎猎作响。 旗面破空的呼啸声,恰好成了一层天然的白噪音,稳稳盖住了她们衣料摩擦甲板的微弱动静,成了老天爷偏护的一层屏障。 叶梓桐微微抬颌,目光从货箱的缝隙间探出去,视线缓缓巡过整片甲板。 头顶那盏探照灯正匀速转动着,惨白的光柱如一只不死的独眼,从船头扫向船尾,又折返而来。 光柱掠过之处,甲板上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码得整整齐齐的木质货箱、卷起的粗缆绳、几只漆着红字看不清标识的油桶。 待光柱移开,黑暗瞬间重笼,一切又沉入无声的阴影。 甲板上那两名日兵巡逻兵,步伐比先前更显拖沓。 他们偶尔驻足,扯着喉咙打个绵长的哈欠,嘴里嘟囔着一串晦涩的日语,听不清字句,却满是倦意。 船舷两侧的灯下,一名哨兵早已斜倚船舷,眼皮耷拉,呼吸粗重,竟已沉沉睡去。 另一名还在硬撑,脑袋像坠了铅块,一点一点向下栽,强撑着没倒。 叶梓桐迅速缩回头颅,朝魏曼丽与小陈打了个低伏的手势。 三人贴着甲板,借着货箱与油桶的遮挡,一寸寸悄然前移。 叶梓桐在前领路,她虽对这艘船的内部结构陌生,却记得在津港商会任职,经手过无数日军物资运输文件。 那些文件里,货轮舱位图、物资存放守则、日本人刻板的办事章程,她曾逐字扫阅。 彼时只当是工作,如今竟成了此刻的破局之法。 魏曼丽紧随其后,压着嗓音轻声问:“叶队长,怎么这般笃定?” 叶梓桐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抹笑意隐在黑暗里。 “在津港商会那阵,倒没白混。” “送文件时见过他们囤货的规矩。货轮上的章法跟陆地一致。药品怕潮怕晒,既不会堆在甲板露天处,也不会沉在最底层的舱底。二层仓库,靠船尾的位置,十有八九在那儿。” 魏曼丽眸色一亮,郑重点头,不再多言。 小陈跟在末位,闻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还是叶队长厉害。” 他压着声线感慨。 “这都能算得准。” 叶梓桐轻轻耸了耸肩,那动作在黑暗中虽看不真切,却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误打误撞罢了,刚好碰对了。” 她接着说。 三人继续悄无声息地前移。 探照灯光柱再度横扫而来,三人瞬间贴紧甲板,纹丝不动。 光柱贴着她们头顶掠过,将不远处货箱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待光柱移开,黑暗再度笼罩。 叶梓桐抬眼极目望去,前方不远处,便是通往下层仓库的舱口。 舱口盖着厚重铁板,板上焊着粗大把手,把手旁立着一名日兵。 那日兵斜倚着舱口围栏,脑袋一点一点向下垂,呼吸粗重,显然已沉沉睡去。 叶梓桐眼中精光一闪。 她迅速回头,朝二人比出绕行的手势。 有人值守,且已熟睡,需绕至另一侧下舱。 三人动作愈发轻柔,贴着船舷边缘缓缓绕行。 那日兵的鼾声均匀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恰好盖住了她们鞋底擦过船板的细微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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