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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没有一人提问,所有记者都低着头,铅笔在本子上飞快移动。 有人写了几行便骤然停笔,死死盯着桌上的照片,没有再动一下。 有人摘下眼镜反复擦拭,戴上又摘下,难掩心底的激荡。 一位年轻的女记者早已红了眼眶,紧紧咬着嘴唇,手里的笔帽拔了又盖、盖了又拔,慌乱又压抑。 散会之时,没有记者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场。 有人站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浓重的烟雾模糊了他们沉重的脸庞。 有人靠在墙边,垂着头一言不发,不知是在悲痛还是在愤怒。 那位穿灰色长衫的老记者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他骤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芷颜,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这些照片,能多给我一张吗?” 第二天一早,津港各大报纸纷纷刊发关水村惨案的报道。 《大公报》头版用占了版面的黑体大字做标题。 日寇在关水村进行人体冷冻实验,村民惨遭活体解剖,文章虽未配图,却字字详实,把实验步骤、器械的用途、受害者的年龄与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 《津港日报》直接刊登了沈欢颜拍摄的人骨堆照片,黑白画面,触目惊心。 《益世报》标题更是直白有力: 531支队,兽行录。 一时间,所有报纸被民众抢购一空,各个报摊前都排起了长队,有人买了一份不够,又多买几份,说要寄给外地的亲戚,让更多人知道日寇的暴行。 街头巷尾,茶馆、饭馆、电车、菜市场,到处都是民众的议论声,全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有人在街边张贴标语: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为关水村死难同胞报仇的字样随处可见,巡捕房的人前来撕了数次,可刚撕完,新的标语又被贴上去,密密麻麻,再也拦不住。 一位不识字的卖菜老太太,站在报摊前,拉着路人让其念报道内容,念的人念到一半,声音便哽咽住。 老太太没有催促,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菜篮提手,浑身微微发颤。 海东青的小楼里,叶梓桐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津港日报》。 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她缓缓将报纸折好,轻轻搁在窗台。 她转过身,便看见沈欢颜坐在沙发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看得格外认真,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凝重。 “这下,全津港都知道鬼子的罪行。” 叶梓桐轻声开口。 沈欢颜缓缓把报纸翻到第二版,又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抬眼看向叶梓桐道:“知道了又怎样?光让大家知道远远不够,得让所有人都牢牢记住,记一辈子,永远不忘这份血海深仇。”
第243章 念安绝笔 关水村惨案的报道,彻底在津港炸开了锅。 相关消息接连登报几天,头版标题字号一天大过一天,刊发的照片也愈发触目惊心,将日寇的暴行赤裸裸摊在所有人面前。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段惨案编成了醒世段子,每讲到鬼子丧心病狂用活人做实验的桥段,满座茶客无不拍着桌子厉声怒骂,激动得连茶碗盖子都震得在桌面上叮当乱跳。 街头巷尾的抗议标语贴得到处都是,从法租界一路绵延至英租界,巡捕房的人来回撕扯,刚撕干净一批,新的标语转眼又被牢牢贴满,反复数次后,他们索性撒手不管,任由民众的愤怒蔓延。 叶清澜看着满城声势,心里清楚,光靠报纸舆论远远不够。 她辗转找到津港女子学校的校长,这位新任校长,一生未嫁,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教育事业上。 当她看完那些血淋淋的照片,久久沉默不语,良久才缓缓合上报纸,抬眼看向叶清澜,沉声道:“我来安排。” 次日清晨,津港女子学校的学生们身着整齐划一的校服,列队从校门出发,人人手中高举白布黑字的横幅。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还我关水村同胞 停止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这些标语格外醒目。 校长走在队伍前列,身着一身素雅灰布旗袍,面容平静。 学生们紧随其后,队列整齐,齐声高喊着口号,清亮又铿锵的声音传遍大街小巷。 队伍行经之处,路边行人纷纷驻足驻足,店铺里的伙计、掌柜也跑出来围观。 有人自发跟着喊起口号,有人心疼学生,往他们手里塞热乎乎的馒头和温水。 游行队伍一路前行,不断有民众加入,从最初的几十人,壮大到几百人,再汇聚成上千人的洪流,浩浩荡荡。 上岛千野子在关东武馆得知了游行的消息,她孤身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香烟。 袅袅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模糊了她冷硬的侧脸。 身后的女特务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将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 游行队伍已然挺进英租界,势头不减,根本拦不住。 上岛千野子脸色骤沉,猛地将烟蒂按在窗台上捻灭,转身看向手下:“派人去,把带头的给我抓起来。” 十几名乔装成便衣的女特务立刻从关东武馆出发,鬼鬼祟祟混进游行队伍,径直冲到队伍前方,试图强行将校长拖走。 几名学生见状,毫不犹豫挡在校长身前,却被特务狠狠推搡在地,手肘、膝盖都擦出了伤痕。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周围的民众,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群特务团团围住。 有人眼疾手快扯掉她们头上的假发,有人奋力撕开她们的外套,藏在里面的匕首、手枪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群众的愤怒彻底爆发,拳脚如雨点般落在特务身上,不过片刻,那几个特务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只能抱头蹲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街对面的黑色轿车旁,叶清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 她未曾料到事态会激化至此。 和平游行、喊口号抗议都无伤大雅,可当街围殴日本特务,性质已然完全不同。 她当即转身拉开车门坐进车内,从口袋摸出一枚银元,投进车载电话机,摇动手柄接通了法租界工部局的电话,语气冷静:“法租界内有日本特务持械行凶,现已被群众围堵,请立刻派人前来处理。”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候。 一刻钟后,法租界巡捕房火速出动,几十名巡捕身着藏青色制服,头戴钢盔,手持警棍,排成两列纵队快步赶到现场。 他们用警棍隔开激动的民众与狼狈的特务,将几个被打得半死的女特务从地上拽起,铐上手铐塞进警车。 民众不肯散去,围着警车高声喊着抗议口号,巡捕房探长邓州当即跳上车顶,举着喇叭反复喊话,承诺定会依法处置这些日本特务,劝说民众先行疏散。 几番劝导之下,人群才渐渐散开,警车鸣着刺耳的警笛,缓缓驶离现场。 游行队伍继续前行,可氛围已然变了。 口号声变得稀疏,步伐也慢了下来,学生们三三两两议论着刚才的冲突,有人低头看着手中被踩烂的标语,神色黯然。 校长走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不曾弯折,可脚步却比先前沉重了几分。 邓州从车顶上跳下,径直走到街对面的黑色轿车旁,弯腰轻轻敲了敲车窗。 叶清澜摇下车窗,淡淡看向他。 邓州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沉声道:“沈科长让我来的,她说这边可能需要帮手。你们闹得动静太大了,差不多就该见好就收,及时收场。” 叶清澜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没有接话。 邓州也不等她回应,转身便走。 叶清澜靠在椅背,望着窗外前行的学生队伍,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沈念安在帮她,没有露面,没有留名,只是让邓州悄悄递来一句话。 她心里清楚,沈念安身为军统津港站科长,若是与共产党牵头的学生游行扯上关系,一旦传扬出去,便是天大的麻烦。 可即便如此,沈念安还是让邓州来了,在巡捕房控场、人群散去,最需要妥善收场的关头,默默递来了一把台阶。 她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淡淡的烟雾从车窗飘出,瞬间被风吹散。 那日在西点店。 沈念安的神情,带着犹豫,藏着挣扎,是那种将女女情长死死压在事业之下,压抑多年已成习惯的克制。 她不知道沈念安要纠结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叶清澜捻灭手中的香烟,摇上车窗,发动了轿车引擎。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街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消失在梧桐树浓密的阴影之中。 游行队伍的尾端还在街上,几名女学生高举着横幅,手中的标语,还握得紧紧的。 此刻,城市另一边。 沈念安正在办公间内批阅堆叠的文件,笔尖飞速游走。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孙晓推门快步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走到桌前时微微俯身:“沈科长,上岛那边传来消息。会谈时间提前了,她约您见面,地点定在后天下午,春和景明。” 她说着,将一张纸条轻轻放在桌面上,垂着眼帘,不敢与沈念安的目光对视。 沈念安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她缓缓抬起头。 孙晓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一步,笔挺地站定。 沈念安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折好,置于案头。 窗外阳光和煦,英租界的梧桐树早已枝繁叶茂,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外,许久未曾开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终于开口。 “上岛千野子想见我,行,我见。” 话音落下,她拉开抽屉,从底层取出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又从笔筒中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铺平信纸。 写毕,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轻轻按了按,随即提起笔,在信封正面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念安绝笔。 孙晓站在桌前,目光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瞬间停滞。 沈念安将信封递向她,身体微微颤抖。 “这次我亲自带人去春和景明,跟上岛谈判。” 沈念安的声音平静。 “倘若我此番未能归来,这封信,烦请你亲手交给叶清澜。” 孙晓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接过那封信,压得她指尖发麻。 “沈科长,您这一步……是把自己的命,也一起算进去了。” 她的声音哽咽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沈念安缓缓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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