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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发麻,手里的橘子袋被反复拿起又放下,果皮的凉意透过纸袋渗进来,冻得指尖发僵。 而楼上的办公间里,沈念安就站在窗前,指尖撩开窗帘一条缝隙,目光死死锁定着楼下那个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等候的身影。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许久。 孙晓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水站在她身后,进退两难,满心纠结。 “沈科长,您真的不下去见见叶组长吗?” 孙晓的声音不忍道。 “你们这样僵持着,彼此都不好受。” 沈念安缓缓松开窗帘,转身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指尖微颤着点燃。 深吸一口后,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在昏暗的灯光里氤氲散开,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让她死心吧。” 她开口道。 “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地走。” 孙晓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她默默将茶杯放在桌上,转身推门下楼。 楼下的叶清澜看见孙晓走出来,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可那点光,在看清孙晓的神情后,又迅速熄灭,沉入谷底。 她不用对方开口,已然知道了答案。 “叶组长,您先回去吧,沈科长现在确实不方便见您。” 孙晓的语气格外温和。 “等她忙完这阵子,一定会主动联系您的。” 叶清澜僵在原地,直直盯着孙晓,眼底翻涌着不甘、困惑,还有压抑了许久、几乎要冲破防线的委屈。 “为什么?她到底在忙什么?你告诉我,她到底在忙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一丝近乎执拗的追问。 孙晓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可眼底却一片黯淡,满是无奈:“叶组长,抱歉,这是站内内务,我实在不能透露。” 叶清澜就那样看着她,孙晓始终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任凭她怎么看,都看不清分毫,更探不到里面的真相。 终于,叶清澜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大衣的下摆被寒风掀起,翻飞不止,脚步迈得又急又快。 花坛上,那袋橙黄鲜亮的橘子被留在原地,孤零零的,无人再问津。 孙晓站在楼下,望着叶清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重重地叹了口气,满心唏嘘。 她转身回到楼上,推开办公间的门,沈念安依旧站在窗前,窗帘已经重新拉严,她背对着房门,身姿僵挺,一动不动。 “走了。” 孙晓轻声开口。 沈念安就那样静静伫立着,手里的香烟早已燃到尽头,长长的烟灰断落在地板上,碎成几截,无人理会。 如同她此刻压抑到极致、无处安放的心意。 沈念安站在窗前,攥着窗帘。 楼下叶清澜的脚步声早已远去,消散在夜色里,再也听不见分毫。 她缓缓转过身,后背轻轻靠在窗沿,随即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孙晓。 “军统那边,戴老板派来的人,都已经进驻春和景明戏院了吧?” 孙晓立刻上前两步,一字一句认真回话:“都已部署妥当。春和景明的老板早已谈妥,整座戏院也已私下买下,会面当天,从检票人员到场内端茶倒水的伙计,全都换成了我们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上岛千野子素来爱听昆曲,特意为她安排了名角儿,排演了一出《赤伶》,都是台上的绝活儿。” 沈念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现在是只静待对手踏入陷阱,落子定局。 “好。” 她开口道。 “这一曲《赤伶》,就当是送上岛千野子的上路曲。” 孙晓站在桌旁,望着昏暗灯光下沈念安冷硬又孤绝的侧脸,心口骤然堵得发慌。 她追随沈念安,见过她在日本人面前周旋隐忍,她与军统内部势力斗智斗勇,她在刀尖上从容行走,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没有畏惧,只剩置之生死于度外的平静,这份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心慌。 “沈科长。” 孙晓的声音微微发紧,眼眶已然泛红。 “这次,真的不让我陪您一起去吗?” 沈念安轻轻摇了摇头,从窗沿边直起身,缓步走到孙晓面前,抬起手。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家里还有姐妹等着,她们不能没有你。更何况,你还要帮我转交那封书信给叶清澜,这份重任,只有你能做。你必须活着。”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孙晓的心理防线。 她的眼眶瞬间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点头:“沈科长,您放心,您的信,我一定会亲手交到叶组长手中,绝不有误。” 沈念安静静看着她,嘴角那抹淡笑未散,可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对下属的不舍,满心的愧疚,更有将身后最重之事托付给信任之人的释然与沉重。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随即转身走回窗前,独自背对着孙晓,不再言语。 孙晓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孤直又落寞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窗外的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 孙晓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轻手轻脚地推门离开。
第246章 念安牺牲 叶清澜回去之后,便把自己死死关在房间里,抱着枕头,闷声哭了一场。 她这一生极少落泪,军校受训摔断胳膊,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街头被日本特务围追堵截,她沉着应对从未慌乱。 码头上亲眼看着同志倒在敌人枪下,她强忍悲痛继续战斗。 可这一天,她终究没忍住,哭得无声无息,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枕巾。 她想不通,沈念安为何要避而不见。 她只想问一句,那日西点店里的掏心话,沈念安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哪怕对方直白说一句我不喜欢你,或是狠心道一句我们绝无可能,哪怕给一个让她彻底死心的答案,也好过这样冷冰冰的躲避,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 哭到筋疲力尽,她靠在床头,双眼红肿得厉害,怔怔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作一团。 她们大概,是真的走到绝路了。 或许沈念安说得没错,这烽烟乱世,两个立场交错的人,想要相守本就是痴人说梦。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心底那点不甘,始终不肯散去。 次日,叶梓桐和沈欢颜提着饭菜来看她。 叶梓桐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姐姐红肿不堪的双眼,心头一紧,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沈欢颜将温热的饭菜轻轻放在桌上,放轻语气柔声劝道:“姐,多少吃点东西吧,身子要紧。” 叶清澜坐在床边,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胃口。” 叶梓桐在她身边坐下,静静看着她,耐心等着她主动开口。 可叶清澜始终沉默不语。 叶梓桐最懂姐姐的脾气,她不愿说的事,谁也逼不出来,便不再多问。 三人在屋里静坐半晌,叶清澜始终一言不发。 叶梓桐起身,拉着沈欢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姐姐一眼:“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叶清澜缓缓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可房门一关上,那点笑意瞬间消散,只剩满脸落寞。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 叶清澜照常前往海东青,照常处理码头事务,照常组织同志开会、部署任务,从未耽误分毫。 只是她变得愈发沉默,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沉。 只有叶梓桐和沈欢颜知道,她辗转难眠,坐在窗前对着夜色发呆,反复翻看一本书。 与上岛千野子约定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春和景明戏院张灯结彩,门口摆满庆贺的花篮,大红绸带上绣着恭迎上岛夫人莅临的烫金大字,一派热闹假象。 上岛千野子抵达时,戏院门口早已站着两排身着和服的女侍,齐齐弯腰鞠躬,日语的欢迎声此起彼伏。 她身穿一件黑底绣金纹的华贵和服,腰间博带系得紧实,长发精心绾起,妆容精致。 身后紧跟着二十余名便衣女特务,个个神色紧绷,腰间鼓鼓囊囊,暗藏枪械,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念安站在戏院门口等候,一身藏青色旗袍,外搭同色大衣,长发随意束起,妆容素净。 看见上岛千野子走来,她微微勾起唇角,伸出手:“上岛夫人,欢迎。” 上岛千野子伸手与她交握,语气客套:“沈科长客气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戏院,二楼正对戏台的贵宾包厢早已布置妥当,桌上摆满精致茶点、新鲜果盘,一壶刚沏好的龙井热气袅袅。 沈念安与上岛千野子面对面落座,随行的女特务立刻守在包厢两侧,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周遭每一个角落。 不多时,台上锣鼓喧天,正式开唱。 一出经典《赤伶》,由津港名角登台演绎,扮相俊美飘逸,嗓音清亮婉转。 水袖凌空甩出,眼神凄婉迷离,道尽世事无常,满场听众尽数看呆,全场鸦雀无声。 上岛千野子端着青瓷茶杯,听得入了神,嘴角始终噙着满意的笑意,茶杯抵在唇边。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上岛千野子放下茶杯,轻轻拍手赞叹:“好,唱得极好,沈科长有心了。” 沈念安淡淡一笑,从容从手包中取出一份文件,缓缓摊开在桌上。 上好的宣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末尾留出一片空白,专待双方签字。 她抬眼看向对面:“戏已听完,上岛夫人,该签协议了。我今日代表军统,您代表关东武馆,签了这份协议,华东地界的诸事,便可另行商议。” 上岛千野子接过钢笔,拔开笔帽,笔尖刚要落在纸上。 沈念安也同时拿起了笔。 两人的笔尖几乎同时触碰到宣纸,落下第一笔。 就在这一瞬,戏院大门突然被人从外狠狠甩上。 “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门栓被死死插紧,铁链层层缠绕,挂上一把厚重的铁锁,密不透风。 紧随其后,所有窗户被人从内用木板钉死。 上岛千野子握笔的手骤然僵住,猛地抬头看向沈念安,声音冷冽:“沈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念安缓缓搁下笔,身子向后一靠,慵懒地倚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意:“上岛夫人,难道没听出来?方才那出《赤伶》,唱的从不是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送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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