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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那件藏青色大衣,领口被风掀得老高,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衬得她整个人单薄又狼狈。 她两手空空,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刚从一场天旋地转的劫难里逃出来。 “梓桐?”叶清澜难掩惊愕。 这个时间点,妹妹怎么会独自跑来? 看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定是出了大事。 她来不及细问,心疼瞬间漫上心头,连忙伸手将叶梓桐拽进屋里,反手扣上门。 “快进来,怎么冻成这样?”叶清澜语气急切,拉着妹妹在炭盆边坐下,又转身快步去灶房倒了杯滚烫的红枣姜茶,塞进叶梓桐冰凉的掌心。 “捧着暖暖手,慢慢喝下去。” 叶梓桐机械地接过杯子,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冻僵的指尖,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她低下头,小口啜饮着辛辣甜暖的茶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叶清澜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用担忧的目光静静望着她。 直到叶梓桐的脸色渐渐有了几分血色,捧着杯子的手也不再抖得厉害。 她才温声开口:“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跑到姐姐这儿来?这个时间……没和欢颜在一起吗?” 她记得,妹妹每次提起沈欢颜,眉眼间总漾着藏不住的光,若非天大的变故,绝不会在深夜独自跑来,还这般失魂落魄。 听到欢颜两个字,叶梓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放下茶杯,双手紧紧交握。 姐姐温和的目光里,那些压抑了一路的痛苦、惶惑与自我怀疑,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决堤般涌了上来。 她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断断续续,却还是将下午在沈公馆的一切和盘托出。 沈文修的厉声斥责、那桩突如其来的贺家婚约、自己的震惊与仓皇逃离,还有随之而来的,对这份感情的深深怀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哽咽,泪水无声地砸在交握的手背上。 叶清澜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她身处高校,见过太多人性纠葛,对这个时代的桎梏,看得比谁都通透。 妹妹与沈欢颜的情愫,她早已察觉,也打心底里理解这份感情的真挚与不易。 可听到沈文修竟用婚约相逼,而妹妹竟因此萌生退意、自我否定时,她终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待叶梓桐的哭声渐渐平息,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叶清澜伸出手,轻轻覆在妹妹紧握的手背上,声音平和:“梓桐,姐姐不反对你的感情。这世道,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甘愿生死与共的人,是天大的福分,无关男女。” 她顿了顿,目光渐渐变得严肃:“但你今日这般一走了之,实在是太任性了。” 叶梓桐愕然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姐姐。 “你只顾着沉溺自己的痛苦和恐惧,觉得自己是外人,是拖累,甚至开始怀疑这段感情的对错。”叶清澜字字戳心。 “可你想过欢颜那孩子吗?她为了你,不惜当面顶撞父亲,撕破了沈家那层体面的伪装。她现在,怕是正疯了似的找你,既担心你的安危,又自责是不是自己连累了你。她的煎熬,只会比你多,不会比你少。”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沉浸在自怜自艾中的叶梓桐浑身一震。 是啊,她光顾着舔舐自己的伤口,困在放手才是为她好的执念里,竟全然忘了沈欢颜的立场。 沈欢颜那般骄傲执拗的性子,为了她早已不顾一切,而自己呢? 竟像个逃兵一样躲了起来,连一句交代、一个并肩面对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姐姐说的对……”叶梓桐喃喃自语,捧着茶杯的手无力地松开,脸上涌上深深的懊悔。 “是我太自私了……我只想着自己难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跑掉了。她现在该多着急啊……” 沈欢颜可能正顶着父亲的怒火,在津港的冬夜里四处奔波寻她。 她要独自承受家庭压力与失去自己的双重煎熬,叶梓桐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比先前更甚。 看着妹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是对爱人的担忧。 叶清澜知道,自己点醒了关键的事。 感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纵有疾风骤雨,也该两个人并肩扛过。 逃避,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彼此陷入更深的痛苦。 “知道错了,就想想该怎么弥补。”叶清澜的语气缓和下来,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 “今晚你就住下,隔壁房间我一直收拾着,干净得很。好好歇一晚,冷静下来,把事情想清楚。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去面对,去和欢颜好好谈谈。记住,逃避,永远不是办法。” 叶梓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虽仍泛红,眼底却多了几分决绝的光。 是啊,她不能再躲在这里了。 那桩婚约多么沉重,前路多么艰难,她至少要告诉沈欢颜。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叶梓桐,绝不会轻易放手。 今夜,她需要在姐姐这里,寻一个短暂的庇护所,积攒起明天回去面对一切的勇气。 窗外,津港的冬夜寒风呼啸,深沉如墨。 见妹妹情绪稍稳,叶清澜便起身忙活起来。 她走到厨房角落的灶披间,拨旺煤球炉子,将一只大号铜铫子灌满水架了上去。 等水的间隙,她从柜里取出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喜庆的红双喜,边缘虽有些掉瓷,却是从未用过的备用品。 又拿了一条干净柔软的白棉纱毛巾、一把猪鬃牙刷,连同一小铁盒老火车牌牙粉,一并放进脸盆里。 “水一会儿就开,你先用温水擦擦脸。”叶清澜把脸盆搁在屋内矮凳上,又取来一个带把的搪瓷漱口杯放在旁边。 “牙刷和牙粉都是新的,放心用。” 叶梓桐望着姐姐细致妥帖的安排,一股暖流漫过心间,暂时冲淡了几分愁绪。 “谢谢姐。”她低低道。 水很快烧开了,叶清澜兑好温水。 叶梓桐就着暖黄的灯光,用毛巾蘸了水,细细擦洗着脸和手。 冰凉僵硬的皮肤触到暖意,一寸寸慢慢恢复了知觉。 她刷了牙,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散开,稍稍提了提她萎靡的精神。 不过是片刻的洗漱,却仿佛拂去了附着在身上的一路疲惫。 洗漱完毕,叶梓桐跟着姐姐走进隔壁那间收拾好的小屋。 屋子不大,只摆着一张简易木板床,铺着厚实的棉褥与干净的蓝印花布床单,一床蓬松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 窗户关得严丝合缝,室内虽简朴,却干净又暖和。 “夜里要是冷,柜子里还有床毯子。”叶清澜细细叮嘱。 “什么都别多想了,先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也等天亮了再说。” “嗯,姐,你也早点歇着。”叶梓桐应声。 叶清澜替她轻轻掩上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小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极远处,隐约飘来几缕模糊的市声。 叶梓桐褪去外衣,钻进被窝。 棉被里裹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皂角清香,想来是姐姐特意为她晒过的。 暖意裹住身体,白日里的寒冷与奔波带来的生理性疲惫,一阵阵涌了上来。 可她的脑子,却像一锅沸过又骤然冷却的粥,满是翻腾不休的残渣,乱得嗡嗡作响,半点也静不下来。 一闭上眼睛,沈欢颜的模样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愧疚、心疼、担忧、思念…… 种种情绪缠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反复捶击着她的心脏。 是还在外面不顾一切地寻找?是已经回到那个家里,独自承受着狂风暴雨? 还是……早已被迫面对更严峻的局面? 她想起姐姐的话:“她的痛苦和煎熬,只会比你更多,不会比你少。” 是啊,欢颜的处境,只会比她更难。 她不仅要扛住情感上的打击,还要直面来自家庭最直接、最蛮横的压力。 而自己呢? 竟还能在这里,安然躺下? 叶梓桐猛地睁开眼睛,怔怔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几乎要将她从床上拽起来。 她想立刻冲回她们的小家,去确认沈欢颜的安危。 可身体却沉重得动弹不得。 不只是因为疲惫,更因为心底深处,那份尚未厘清的恐惧与自我怀疑。 回去之后呢? 面对欢颜,她该说些什么? 又能许下什么承诺? 她真的有能力,对抗沈家的势力、对抗那桩板上钉钉的婚约、对抗整个世俗的指指点点吗? 她,能给欢颜一个确定的未来吗?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于是,那股滚烫的冲动,又像退潮般迅速散去,只余下无力感,和蚀骨的自我厌弃。 她在温暖的被窝里辗转反侧,备受煎熬。 被窝外的空气是冷的,被窝里的身体是暖的,唯有那颗心,一半浸在刺骨的冰水里,一半架在灼人的炭火上。 时间在黑暗里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远处不知何处的钟楼,隐约传来报时的钟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悠远,又格外孤寂。 这一夜,对叶梓桐而言,注定是无眠的。 而对沈欢颜的担忧与思念,如同窗外无孔不入的夜色,将她彻彻底底地吞没。 两个相爱的人,隔着沉沉的冬夜,守着同一座津港城。 她们都被同一份爱,折磨得彻夜难安。 黎明,还遥遥无期。
第93章 爱的撕咬 这一夜,对叶梓桐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她在自我拷问与对沈欢颜的担忧中反复煎熬,几乎未曾真正合眼。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才被极度的身心疲惫裹挟着,迷糊了不到两个时辰。 晨光透过小窗的薄纸,朦胧地漫进房间。 叶梓桐被生物钟和满腹心事准时唤醒,挣扎着坐起身时,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酸软,眼周更是传来明显的胀涩感。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定是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推开房门,姐姐叶清澜已经起身,正在狭小的灶披间里准备简单的早饭。 小锅里熬着黏稠的小米粥,蒸笼里温着两个白面馒头。 听到动静,叶清澜回过头,瞧见妹妹那副憔悴不堪、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心疼。 她嘴上却故意带了几分轻松的打趣:“哟,我们家的铁姑娘这是怎么了?瞧这眼圈黑的,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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