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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沈文修语气如常,甚至含着几分慈爱。 “正和叶小姐聊起你们在津港的见闻,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茶泡好了?正好,都坐下尝尝你林姨收的好茶。” 他试图用家常话粉饰太平。 可这拙劣的掩饰,怎瞒得过与叶梓桐心意相通、又敏锐察觉到她异常的沈欢颜? 父亲越是轻描淡写,她心底的不安与怒火便越炽烈。 叶梓桐这时似才被沈欢颜的声音拉回神。她极慢地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沈欢颜焦急的脸上。 巨大的痛楚与近乎本能的逃避欲将她攫住。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都不能! 面对沈欢颜,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敢去看那双或许即将被同样残酷真相刺痛的眼睛。 “我……”叶梓桐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她猛地抬手捂住嘴,似要堵住即将溢出的哽咽,身体微微晃了晃。 “我忽然很不舒服,抱歉,沈伯伯,欢颜。我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已如逃离瘟疫般猛地转身,踉跄着拉开书房沉重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梓桐!”沈欢颜失声惊呼,手中托盘“哐当”一声重重搁在旁边小几上,茶具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她全然顾不上茶水是否泼洒,猛地转向沈文修,向来维持的恭顺与克制在此刻彻底崩塌。 她美丽的眼眸里燃着怒火与质问:“父亲!您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用如此尖锐、近乎顶撞的语气对父亲说话。 为了叶梓桐,她甘愿撕开所有乖巧伪装。 沈文修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 看着女儿为另一个女子这般失态,竟还对自己怒目而视,方才算计叶梓桐时的复杂心绪,瞬间被更烈的恼怒与果然如此的笃定取代。 他不再掩饰,声音沉冷道:“我没说什么,不过是让她认清现实,死了那条不该有的心!”他紧盯着女儿,一字一句似宣判。 “我也提醒你,沈欢颜!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与该尽的责任!你与贺家公子贺云廷的婚事早已定下,待他学业结束,便是你们完婚之日。这些年纵着你在外,不是让你任性妄为,搞这些乌烟瘴气、伤风败俗的勾当!” 贺家?贺云廷?婚事? 沈欢颜如遭雷击,瞬间懂了叶梓桐为何失魂落魄、仓皇逃离。 原来父亲不仅反对,竟早已为她套上另一重枷锁! 巨大的愤怒、被摆布的羞辱,再加上对叶梓桐此刻心境的揪心担忧,如火山般在她胸腔里爆发。 “我不嫁!”她声音发颤道。 “什么贺家李家,我全不认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心里的人,是叶梓桐,也只能是叶梓桐!” 说完,她再也无法在这窒息的书房多待一秒,全然不顾礼仪姿态,猛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循着叶梓桐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欢颜!你给我站住!”沈文修的怒喝从身后传来,她却充耳不闻。 沈公馆曲折的回廊,肃立的下人,精致的庭院…… 所有景致都成了模糊背景。 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找到叶梓桐!必须立刻找到她! 可当她气喘吁吁冲出沈公馆沉重大门,站在冬日清冷的街道上四处张望时,眼前只有稀疏行人和往来黄包车,哪里还有叶梓桐的半点身影? 她走了。 带着那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独自消失在津港错综复杂的街巷里。 “梓桐!”沈欢颜徒劳呼喊,声音很快消散在寒风中,无人回应。 一阵刺骨的绝望,夹杂着对父亲的愤怒与对爱人的心疼,瞬间将她裹住。 她站在沈家高门之外,第一次感到这般孤立无援。 无论父亲如何阻拦,无论婚约如何束缚,她绝不会放弃叶梓桐。 此刻,她必须找到她。
第90章 故地愁肠 叶梓桐几乎是凭着本能逃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沈公馆。 寒风如刀,刮过她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片冰封的深海。 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穿过陌生街巷,掠过行人诧异的目光。 直到肺叶灼痛双腿沉如灌铅,才踉跄着停下脚步。 沈文修的话,刺穿了她小心翼翼维系的防线,直抵心底最柔软也恐惧的角落。 “她与贺家公子贺云廷的婚事早已定下……” “你能给她什么?” “毁了欢颜一生清誉……” 字字句句在脑海中轰鸣回荡,与她深埋心底的疑虑狰狞交织。 是啊,她本是外来者,本该殒命于毒枭枪下,却阴差阳错闯入这风雨飘摇的1928年。 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与情感,她莽撞地爱上了这个时代的沈欢颜。 可这份爱,在这视异类为洪水猛兽、婚姻皆为家族筹码、女子命运身不由己的年代,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美丽的错误? 是不是因她的出现,因她的不同,才将沈欢颜拖入这条更艰难、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道路? 若沈欢颜从未遇见她,是否会循着父亲铺就的路,嫁与门当户对的贺家公子,过上安稳富足、合乎所有人期待的生活? 那般或许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恋,却至少不必背负惊世骇俗的污名。 不必在乱世之中,跟着她这样来历不明,前途未卜的人颠沛流离、提心吊胆。 这念头一经生出,就疯狂啃噬着她的心。 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她是对这该死的时代,对那无处不在的枷锁,更对自己或许会成为爱人负累与祸端的恐惧。 她第一次在津港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挫败。 这座她拼力融入与爱人并肩作战的城市,此刻竟让她觉出无尽寒凉。 仿佛所有努力与挣扎,在既定婚约与世俗伦常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不知不觉间,双脚似有知觉般带她离开繁华租界,走向城市边缘,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青训营军校。 高高的围墙,肃穆的大门。 这里曾见证她与沈欢颜的汗水泪水,淬炼过彼此的意志,亦是她们从针锋相对到生死相托的起点。 门口执勤的卫兵似是换了人,并不认得她,却见她失魂落魄间仍透着几分训练有素的模样,未过多阻拦。 叶梓桐麻木地走进校园。 冬日午后,偌大的黄土操场空旷寂寥,唯有寒风卷起浮尘打着旋儿。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连队的训练口令与脚步声,更衬得这片区域死寂无声。 她没去两人曾跑过无数圈的跑道,也未往射击靶场去,径直走向操场最边缘,那处背靠器械仓库阴影的废弃弹药箱堆。 这里偏僻幽静,罕有人至,寒冬里连老鼠都不愿靠近,几只空木箱歪斜堆叠,落满厚厚灰尘。 她踉跄着走到箱旁,背抵冰冷粗糙的木箱缓缓滑坐落地。 叶梓桐目光空洞地望向操场中央那根漆皮剥落的孤零零旗杆,往日与沈欢颜身着训练服挥汗如雨,互较高下又暗自扶持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那时的她们,纵有竞争与误会,却目标纯粹、信念坚定,总以为凭一身本事,便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护住想护之人。 可如今…… “呵……”一声极轻的自嘲从喉间溢出,满是苦涩。 紧接着,强撑一路的心理堤坝,终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无人的角落彻底崩塌。 她猛地将脸埋进屈膝的膝盖,双臂紧紧环住自己,似要以此抵御彻骨寒意与心碎。 起初只是肩膀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而后哭声愈发汹涌失控,终究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 哭声混在凛冽寒风里,破碎不堪,满是绝望、不甘、自我怀疑,以及深入骨髓的爱与痛。 眼泪汹涌而出,很快浸湿膝头布料,一片冰凉。 她哭得像个迷路无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叶梓桐此刻不再是冷静果敢的青训营优等生,也不是能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穿越者,更不是试图为爱人撑起一片天的叶梓桐。 她只是个在爱情与时代巨轮的碾压下,渺小又无助的普通人。 泪水模糊中,沈欢颜那明媚骄傲、对她说这颗心只属于你的模样愈发清晰,也愈发让她痛彻心扉。 她该如何抉择? 放手,让欢颜去过那本该拥有的人生? 还是紧紧抓住,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 此刻,她没有答案。 唯有这似要流尽一生眼泪的痛哭,在空旷无人的军校操场角落独自回荡。 叶梓桐的哭声在寒风中破碎又绝望,连自己都没察觉有轻盈却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直到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落在她因痛哭而不停颤抖的肩头。 “叶梓桐?” 熟悉的女声里藏着惊讶,在头顶缓缓响起。 叶梓桐浑身一僵,哭声骤然止住,像被按下暂停键。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间,撞进一张清秀的脸庞,对方正微蹙着眉望她。 来人身着笔挺的深蓝色女式军便服,外罩同色呢子大衣,怀里抱着几本厚重书卷。 正是她与沈欢颜在青训营时的密码破译与情报分析教官,苏婉君。 苏教官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该在…… 叶梓桐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想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她踉跄着起身,声音裹着浓重鼻音,语无伦次地掩饰:“苏教官,您怎么在这儿?我就是突然念着学校,回来看看。没什么事……” 苏婉君没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她。 这位向来冷静睿智、观察力极强的女教官,眸光缓缓扫过她红肿的双眼、苍白的脸色。 这绝不是想念学校该有的模样。 “想学校了,会一个人躲在仓库后面嚎啕大哭?”苏婉君轻轻摇了摇头。 “梓桐,你是我带过的学员里,最沉得住气、也最能扛事的一个。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此刻本该在津港执行公务才对。” 叶梓桐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心思缜密的教官。 可她与沈欢颜的感情,还有沈家那桩令人窒息的婚约,太过私密,也太过惊世骇俗,即便面对敬重的教官,她又怎能轻易启齿? “真的没什么大事,苏教官。”叶梓桐低下头,避开苏婉君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些私人琐事,我自己能处理好。让您见笑了。” 苏婉君见她执意不肯多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之漾开淡淡的叹息。 有些心结,当事人不愿坦露,旁人再追问也无用,尤其牵扯私人问题,往往比复杂的密码更难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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