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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未施粉黛,眉目清俊,英气逼人。 这身打扮既不失对长辈的敬重,又守住了自身气质,不至于在沈宅的环境里显得突兀。 两人收拾妥当,站在穿衣镜前相互打量。 镜中二人风格迥异,却又奇异地契合。 “走吧。”叶梓桐伸出手。 “等等。”沈欢颜轻轻拉住她。 “这次多亏父亲出面周旋,你才得以洗清冤屈。登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带些像样的礼物才合礼数。” 叶梓桐当即点头赞同:“是我考虑不周,确实该好好谢过沈伯伯。只是送什么合适?既要尽表谢意,又不能太过刻意俗气。” 沈欢颜略一思忖,道:“父亲平日喜好不多,除了品茶,偶尔也收藏些文房雅玩。眼下时间有限,贵重之物来不及筹备,咱们去沈宅的路上,路过租界那几家有名的铺子看看便是。” 二人遂再次出门,未直接前往沈宅,先乘了一段电车,在法租界一处繁华路口下车。 这里商铺林立,不乏经营高档货品的字号。 她们先走进有名的正兴德茶庄,在伙计引荐下,挑了两罐清明前的西湖龙井与一小盒武夷山大红袍,皆是上品好茶,用锡罐封装,体面又合沈文修心意。 出了茶庄,沈欢颜又拉着叶梓桐走进隔壁的文古斋,这里主营文房四宝与古玩摆件。 二人未选价高的古董,反倒看中一方端溪老坑松花砚,配着紫檀木盒,石质温润、雕工古朴,再搭一支上好狼毫笔,装入锦盒,雅致又含书卷气。 “父亲偶尔兴起也会动笔写写,这个他该会喜欢。”沈欢颜轻声说道。 她们提着精心挑选的茶叶与文房礼器,二人才重新唤了黄包车,朝着津港另一处显赫地段的沈公馆驶去。 两辆黄包车并排停在街边,叶梓桐和沈欢颜各自上车。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转头操着津港口音问道:“两位小姐,去哪块儿?” 几乎同一瞬间,两人异口同声:“沈公馆。” 话音落定,二人皆是微怔,随即隔着不远的距离相视一笑,眼底满是讶异。 这般无需商议的默契,是长久生死相依,日夜相伴沉淀下的本能,早已深入骨髓。 “好嘞!沈公馆!两位小姐坐稳喽!”车夫爽快应下,拉起车把。 车子缓缓前行,穿行在冬日清冷的街巷间。 叶梓桐小心将装着茶叶与砚台的礼盒搁在膝上,望着身旁沈欢颜端庄娴静的侧影,忽然微微凑近道:“我这也算是正经提着礼,去见岳父了吧?” 沈欢颜正望着前方出神,闻言脸颊骤热,下意识抬手轻拍开她靠近的肩膀。 她瞪了叶梓桐一眼道:“胡说什么呢,咱们的关系,眼下绝不能让父亲察觉半分。待会儿见了他,你务必把握好分寸,就当是寻常同窗,好友那般相处,万万不能露了痕迹。” 叶梓桐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心中那根因现实常绷的弦再度被轻轻拨动,漾开一阵低沉的酸涩。 她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片刻,低声叹道:“欢颜,我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这样见不得光吗?连并肩站着,都要小心翼翼揣度,半点不敢越雷池。” 这声叹息里裹着太多无奈,还有对未来隐隐的惶恐。 沈欢颜听着,心尖像被扎过,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怎会不懂叶梓桐的委屈与不安? 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甜蜜与惶恐间反复煎熬? 她悄悄伸出手,在两人身侧的空隙里,飞快又用力地握了握叶梓桐的手,随即松开,似是不经意的触碰。 她转头正视叶梓桐,眼眸清澈,字字清晰,深情道:“对不起,梓桐……眼下,我确实没法给你任何承诺,不管是关于未来,还是光明正大相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但你要信我,我这颗心,从前到后,从里到外,都只属于你叶梓桐一人。没人,没任何事能改变。” 这番话,在摇摇晃晃随时可能被旁人听见的黄包车上,说得格外动容,也格外郑重。 叶梓桐只觉眼眶一热,一股酸涩滚烫的热流涌了上来。 她连忙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去。 叶梓桐再转头时,脸上已恢复平静,唯有眼底深处的动容柔光,怎么也藏不住。 她对着沈欢颜,点了点头。 这时,黄包车缓缓减速停稳,车夫的声音传来:“小姐,沈公馆到了。” 两人瞬间敛去所有外露情绪,变回两位得体稳重,登门拜访的好友。 沈欢颜率先下车,从叶梓桐手中接过一部分礼盒,尽显主人家的周到。 叶梓桐则从容掏出钱袋,付清车资。 她抬眼望去,面前是沈公馆气派肃穆的铸铁大门,高墙深院间,透着一股威压。 她们交换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已然就绪的平静,以及藏在底下的谨慎。 随后,沈欢颜上前一步,叶梓桐紧随其后,朝着敞开的大门走去。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沈欢颜走来,立刻恭敬地拉开侧门,躬身行礼:“大小姐回来了。” 叶梓桐紧随沈欢颜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 迎面是一方打理得极为精巧的前庭花园,虽值寒冬,仍见匠心巧思。 几株耐寒松柏苍劲挺拔,修剪得规整雅致,角落的腊梅悄然吐蕊,冷香清冽。 两名身着青色棉袄的仆人正持着大剪,细致修剪落叶的石榴与海棠。 他们见了沈欢颜,忙放下工具垂手肃立,齐声问好:“大小姐。” 这般阵仗让叶梓桐呼吸微滞。 沈家是津港望族,可亲眼见这仆人训练有素,等级分明的做派,仍真切感受到豪门深宅的压迫感,与她和沈欢颜那处温馨小窝截然不同。 她凑近沈欢颜耳畔,半是调侃半是感慨道:“沈小姐回府的排面,果然名不虚传。” 沈欢颜听出她话里的紧绷,当即对仆人们吩咐:“忙你们的去,不必拘谨。” 待仆人应声退下,才侧头对叶梓桐露出安抚浅笑,她语气轻柔:“别被这些规矩唬住,都是家里的旧例罢了。放轻松些,就像平常一样,父亲问什么如实答便是。” 叶梓桐定了定神,轻轻点头。 二人穿过前庭,踏上几级青石台阶,步入主宅前厅。 她们进门刹那,光线略暗,随即被沉稳奢华的暖光晕染。 脚下暗红团花羊毛地毯厚实绵软,将足音尽数吸纳。 厅堂高阔轩敞,正中悬着一盏西洋水晶枝形吊灯,虽未点亮,四周黄铜壁灯却透出暖黄柔光,温润不燥。 家具皆是紫檀木与花梨木所制,样式古雅厚重,多宝格里陈列着青花瓷瓶。 玉山子与青铜器,墙上悬挂名家字画,空气中漫着淡淡的檀香,静谧悠长。 房间一隅,一座西洋自鸣钟匀速运转,“滴答”声规律清晰。 暖气顺着隐藏管道缓缓弥散,让空间添了几分沉闷压抑。 这里的一切,皆彰显着主人深厚家底…… 比起她与沈欢颜那间摆着西式弹簧床,挂着水墨画满是生活气息的小家,此处更像一方精心陈设却少了烟火气的雅致展厅。 沈欢颜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将手中礼盒交给迎上前来的女仆,吩咐道:“先收好,候老爷示下。” 她转而对叶梓桐温声道:“父亲该在书房,我们过去吧。”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环境差异而起的微妙疏离与隐忧,挺直脊背,与沈欢颜并肩迈向沈家的书房。
第88章 沈父发怒 沈欢颜走到那扇红木雕花书房门前,定了定神,屈指轻叩几下。 门内先传来一声低咳,随即便是沈文修沉稳温和的声音:“是欢颜吧?进来。” 沈欢颜侧过身,对身后的叶梓桐飞快递去一个眼色,用口型示意放松,才轻轻推开门,率先步入。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踏入这间象征沈家权威核心的屋子。 书房比前厅更显宽敞肃穆,四面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码放着线装古籍与洋装书籍。 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文房四宝齐备,还摊着几份文件与报纸。 沈文修坐在书案后的高背扶手椅上,身着深灰色缎面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织锦马甲。 他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手中刚放下一份《津港日报》。 见女儿进来,他脸上浮出笑意,眸光随即落在身后的叶梓桐身上,亦颔首示意:“叶小姐也来了,快坐。” 话音刚落,一名穿干净布褂的老仆端着红木托盘悄无声息走进来,将几碟时令鲜果轻放在书案旁的小圆几。 一碟切好的金黄多汁津港鸭梨,一碟通红透亮的冻柿子,还有一小盘去壳的糖炒栗子,泛着淡淡热气。 “欢颜,过来尝尝这鸭梨,今早刚送的,正甜。”沈文修指着水果。 “叶小姐也随意用,不必拘束。” 叶梓桐道谢后,在沈欢颜身旁的扶手椅上略显拘谨地坐下,望着鲜果却未动筷。 沈欢颜见她这般,心底那份归家后的复杂心绪翻涌上来,面对父亲刻意营造的家常氛围,竟没了品尝的兴致。 她没碰水果,抬眸直视沈文修,语气恭敬,开门见山:“父亲,您特意让吴叔叫我们回来,可是有要紧事吩咐?” 沈文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镜片,似在借机梳理思绪。 他避开女儿的直接发问,转而带着几分感慨开口:“也无甚特别紧要的事,只是许久没见你回家,外面世道纷乱,你一个女孩子家,为父终究放心不下。你这孩子,心也野了,越发少念着家里了。” 这话听着是父亲的嗔怪与牵挂,落入沈欢颜耳中,却触到了心底敏感的弦。 念家? 自母亲早逝,父亲很快便迎娶八面玲珑的林曼芝进门,这个家于她而言,早只剩一座华丽空壳,满是挥之不去的疏离。 母亲留下的气息被一点点冲淡,她在这儿更像个需维持体面的客人,而非被温情包裹的女儿。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更平静,却难掩一丝疏离:“父亲,女儿已然长大。如今时局艰难,女儿也想做些自己认定有意义的事。至于家女儿自有分寸。” 她没直言对继母林曼芝的不满,也未抱怨家中冷清。 可那份不愿多谈,隐隐划清界限的态度,已然清晰传递。 一旁的叶梓桐将父女间看似平淡,实则他们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她原以为沈欢颜只是与继母不和,如今才知,她与亲生父亲沈文修的隔阂,远比想象中更严重。 这座看似显赫安宁的沈公馆,于沈欢颜而言,或许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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