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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之后,花隐雾反而对她亲近了一些。 只可惜,长大后的花财,不那么黏人了,总觉得成年后还被人管着很丢人,很碍事。 花隐雾是她姐,不是她妈,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没必要对她那么操心。 那女人,真的烦死了。 花财发泄般大叫了一声,然后裹着被子蛄蛹到床尾。 算了算了,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好多钱要赚,不和花隐雾一般见识。 床尾摆着一张桌子,花财推开薯片袋,将智脑调出虚拟分屏,移动到桌面上。 寻常人的智脑,一次最多只能调出三个分屏,花财进入开发者模式捣鼓,调出了多达十个分屏,立体地铺设成3D调控台。配套上虚拟键盘鼠标,再用加码器接入柜子边的实体主机,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一个精密庞大的工作间瞬间成型。 花财穿着睡衣,手放在浮空键盘上时,变得无比专注。 她在现实世界,因为某些心理问题寸步难行,但在网络世界不一样,四通八达的道路主动在她脚下展开,她想去哪儿,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花财用了三个小时,就把目标人物调查得七七八八。 她们只接了半个任务,那花财便着重调查了房产商,按太阳的取名方式,她也开始代称其为大背头。 这人的住所在网上没有暴露,但是花财对此早有预料,她转而开始搜索全城摄像头,从慈善晚会的报道找到了此人的车,再顺着车子的百次出行痕迹,重叠,分析,最后在地图上标出了轨迹汇合点。 目标1509A ,也就是大背头,常去点有八个。除了名下的总公司,此人还常去名下七处房产,其中三处别墅,三处一线江景房,还有一处是焦油城富人聚集区,同时也是大背头名下的产业——鼎建大厦的顶层。 花财黑进大背头的消费记录,发现这人每年都大量购入安保装置。查询货运单,花财发现,送往鼎建大厦顶层的安防设施,是最多,且最为精良的。 她调出鼎建大厦的外观图,抛进建模软件进行分析绘制。再检索富人在社交媒体发布的家庭照,算出层高,最后精确推算,此楼高一百八十一层。大背头所住的地方,蝙蝠都上不去。 她想了想,太阳……太阳应该能上去吧。 要是不行,她就先把楼层分布图找出来,到时候再给桑凌用。 一整夜,花财都坐在光幕前,她从庞杂的信息里,找出最关键的部分,分析推演,所有干扰信息都被她摘除,只留下有用的。最后30G的资料,传递到桑凌手上时只剩下两三句话、两三张图,无比简洁。 这就是花财的日常。 她无法像桑凌那样杀人,同样的,桑凌也做不了她的工作,但她们会各自做好各自的部分,加以合作。 搭档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临近五点,在茫茫信息海洋中检索时,花财突然发现一张有些年头的老照片,看清内容后,她的困意一扫而空,终于给她找到了线索。 拍摄的是某个露天的新闻发布会,照片上,大背头正在发表公开声明。照片是在场一位看热闹的网友上传的随手一拍,并配字:“好多人啊。” 照片拍得很烂,发布会背板没拍到,看不出主题,台上的人也不在正中心,网友的自拍大脸占了画幅一半。但是,花财仍旧注意到台下的背景里、挤挤挨挨的人群外围,出现了黑熊精的身影。 不只是黑熊精,还有她们没接的那个任务目标——联邦议员金眼镜。 两人几乎被低画质压缩成像素,要不是刚收集完对方的大量信息,花财根本不会那么快识别。她启用修复技术,确定这的确是那两人,且,他们在谈话。 加上台上的大背头,这张网友的随手一拍,竟然成了茫茫数据里,唯一一次三人同时出现、有过联系的佐证。 找到突破点,花财一下子清醒了,她赶紧坐正身体,五指翻飞。 照片里的新闻发布会看不到主题,于是,花财用大背头当日的着装,在网上进行识图检索。这一检索,还真让她找到了当年的新闻。 这是十八年,美满公寓倒塌之后,鼎建房产董事召开的澄清发布会。 美满公寓是大背头的产业。但是,从结果来看,那场倒塌事故并没有影响公司的发展,最后的新闻报道,称其是罕见的地质活动导致的天灾,如果要追责,只能算物业没有及时疏散住户,勘探单位建楼时没有查出不稳定的地层活动,人为过错较小。 当时联邦政府还在,司法虽摇摇欲坠,但仍旧存在,为了平息民愤,他们推出了一位实习生定罪。 当时的金眼镜还不是联邦议员,在焦油城住建局任职。 再看向美满公寓,花财一拍大腿,她找到雇主说的十四所长街的凶案了! 是美满公寓坍塌事故。 竟然是隔了这么久的案子。花财推测,如今的雇主大概是公寓住户的某一位亲戚,时隔多年查出了线索,想要复仇。 只是,这栋公寓也不在十四所的管辖范围,不知道雇主提到十四所是何用意,但一想到对方在简单的需求帖里,藏了这么深的内容,花财合理怀疑,十四所可能是对方在公开论坛放的干扰项。 雇主其实挺聪明的,这次事故伤亡人数,加上不幸的路人,按官方报道是一百八十一个人。这么多人,展开的关系网将会达到千人万人以上,即便击杀目标看到帖子有所警惕,想要反向追踪也是难事。 如果没有必要,花财不会追踪雇主,算是这一行的职业道德。 事故找到了,再查起来就很简单,她开始大量收集相关新闻。大多报道千篇一律,基本都是被房产商买通的通稿,只是,在一篇名叫“火星报道”的小道报纸里,花财看到一个别人从未提起的细节。 它坚称,这次事故里,有一个幸存者。 花财起了好奇心,兴致勃勃往下看。 新闻配了一张急救现场拍摄的动态图:倒塌的废墟里有一道的缝隙,缝隙里,有一个存活的婴儿,等到救援时婴儿已经哭累了,所以很安静,浑身脏兮兮的,但是澄澈的眼睛正盯着镜头。 花财和婴儿对视了一眼,她将报道翻页,后面短短描写了一段话,有人用身体护着婴儿,让她免受伤害,报社说那是孩子母亲。 花财撑着额头,又倒回去看了照片。这个孩子最后去了哪里,有没有长大,新闻没说。她不知道和她们交易雇主的具体年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孩子,十八年后回来寻仇了。 但是真了不起啊,能活下来。 花财想,婴儿的母亲也很了不起。 她就没有母亲。 自从上学得知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她还回家闹着追问过。当年的花隐雾被她吵得心烦,吼她:“别烦我,你妈早就病死了。” 很没礼貌,所以她认为,她姐跟妈妈的关系不是很好。 花财后来就再没提过妈妈两字。 现在想想,她姐其实脾气并不差,和邻居走动经常笑意盈盈的,是个亲切的人。但记忆里花隐雾总是会被她激怒,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 脸色难看——花财脑海里无端闪过一个画面,前天夜里在烟厂的匆匆一瞥。她没有告诉太阳,前一晚她在烟厂路上,看见她姐了。 当时她接入桑凌视野,同时另外分了半条线路,侵入黑熊精跑车的行车记录仪。在跑车撞上那道银线时,她左边的光幕上,明显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她姐当时藏进阴影,没有在笑,脸色很难看。 影像一闪而过。 花财为了确认,又调出了录像,发现花隐雾穿着工服。 那时她想,大概是花隐雾在附近工作,不小心误入了镜头。黑熊精的车子开得那么快,又在打斗,她还替她姐捏了一把汗。那该死的黑熊精差点撞到花隐雾了,花财当时对此极度生气,催促桑凌赶紧下手。 她没细想这件事,没敢让自己细想。 再加上后来桑凌看到了运尸车经过,花财便按下心中疑虑,更加坚信她姐只是在附近扫街。 她没问她。 但是,花财现在觉得不对,上班为什么摆出那样的脸色?据她所知,花隐雾跟同事关系很好,也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不该生气才是。 现在再看,不对。 不对。 她姐真的是扫街才出现在那儿的吗? 从影像上看,花隐雾跟反光的银丝同时录入镜头,那玩意儿到底是桑凌的死对头设下的,还是,她姐设下的? 她姐要杀黑熊精吗? 破晓帮那么多人,为什么就只杀黑熊精呢? 她姐还要杀更多的人吗? 是不是……是不是要杀的还有两个? 花财心中鼓动,总觉得有让她害怕的念头强行要冒出来,她按着胸口,有些喘不上气,强烈地抵制着不受控的念头。 但是,回想起来,她们吵了太多架,是不是,因此生了太多隔阂?她姐没有告诉她很多事,就像她也没有把自己的事业告诉花隐雾。 花隐雾还瞒了她什么? 这种事情,干嘛要瞒她呢? 咔嚓—— 屋外荒地传来关门的声响,花财猛地惊醒,她警觉自己的皮肤已经失了血色,喘不上气,她快速拿起旁边的塑料袋呼吸了几口,最后爬上窗台往外望。 天边已经泛起亮色,她没有留意时间,花隐雾下班回来了,那辆破旧的二手车刚熄火。 花财矮下身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在床上缩成了一只毛毛虫。 不会的,没事的,应该是她想多了。她紧闭着眼睛,在心中默念。 熟悉的开门声,放下拖鞋的啪嗒声,接着是钥匙放在桌面的声音,然后敲她卧室门。花财听了十几年的响动,依次响起。 她没动。 紧接着,是察觉到没人理会后,熟练地拿卧室钥匙开门的声音,靠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有人站在她床头,掀开被子一角,倾身下来。最先做的事也和往常一样,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 然后,重重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花隐雾大喊:“别给我装睡,起来!” 花财探出手抓回被角,仍旧蒙着自己的头,严严实实。她从两条被边隔出的一道缝隙里,偷偷观察花隐雾。 花隐雾干脆把她整个人连着被子一起拎起来,坐着,像个不倒翁。 花隐雾笑着骂她:“又半死不活的,像什么样子,让你熬夜。” “……才没有。”花财瓮声瓮气地答。 花隐雾没理会,转身往外走了。 片刻后,客厅传来声音:“还缩着干什么,出来,给你带了早餐。” …… 桑凌早上七点醒来时,查看了智脑消息。 花财的头像已经灰了,依旧挂着牌子:“打扰我睡觉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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