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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在她腿上的任佑艾把眼睛闭起来,小声嘀咕:“我没有要睡觉噢,我就休息休息眼睛。” 大概过了五秒钟,任佑艾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眼皮松弛,面容舒展,看上去进入睡眠的前一刻是十分安心的状态。 看着她安稳的睡颜,郁小月的心变成柔软的棉被,把任佑艾包裹得很紧,很温暖。 “喂。”安以枫把脸伸到郁小月的眼前,悄声唤了她一句。 郁小月回过神来:“咋了?” 安以枫的语气有点莫名其妙的怪异:“你怎么这个表情看她啊?” “哪个表情?” “感觉你眼神要化在她脸上了。”安以枫现在不只舌头酸,连牙都酸得发抖。 郁小月憨憨一笑:“我母爱泛滥嘛,你看她睡得多快,也没有哭,没有发抖。” 安以枫被郁小月脸上的神情打动了。 绵软的、柔情的,因为在乎很多事情而时常紧绷,但又会因为很多事情而感到满足,露出像现在这样可爱宽和的迷人笑脸。 安以枫从前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她的生活环境,注定有许多与郁小月完全相反的冷漠刻薄的人。那些抚养她长大的家人,生硬、怪异得如同机械猴子,很难给予她安全与爱。 因此安以枫也变成了机械小猴,如果事不关己,她就常常视而不见。 对顾华韵是这样,对刚开始的郁小月也是这样,她为了表面的和平,可以做很多自己并不在乎的好事。 但郁小月不一样,她完全是棉花做成的小猴,里面还塞着一颗一按就会说出“I love you”的玻璃心脏。 郁小月用一颗易碎的心挂念很多人、担心很多事,她就像一株风中摇曳的小白花,但要是有人把她拔起来,会发现她的根延绵不绝,绝对无法轻易撼动。 面对这样的郁小月,安以枫也变得越来越柔软。因为在乎郁小月,所以她也开始对这个世界多了一些在乎。 郁小月很喜欢抱着安以枫,但她不知道安以枫比她更享受她们之间的拥抱,如同恒河猴实验中的小猴,贪恋绒布妈妈的怀抱。 安以枫把目光移向熟睡的任佑艾:“是啊,睡得好香。” 任佑艾这些天以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郁小月的鼻头一酸:“怎么可以让她经历这样的事?” 安以枫伸手去抹她眼角渗出来的泪珠:“她不会再经历了,我们会保护她。” “你知道吗,我最开始来的时候,因为有你在,所以我觉得我来这里一点都不后悔。”郁小月的眼泪簌簌地向下掉,掉进安以枫的掌心。 “嗯。”安以枫把眼泪合在手心里。 “但前段时间我过得实在太累了,我一直在想,我还是没来这里比较好。” 安以枫明白郁小月的心情:“这里太难以忍受了。” 郁小月点点头,眼角眉梢很快染上红色,只是看着,安以枫的喉咙就变得很紧,像一条正在被拧干的毛巾。 “但是,但是今天我又很庆幸我来了,我还很庆幸自己睡眠浅,才可以发现佑艾的不对劲。”郁小月咬住嘴唇,克制自己的哭腔,“幸好我在这里,幸好你也在这里,佑艾才不至于一个人背负着这些,孤立无援地受折磨。” 安以枫的眼睛模糊一片。 郁小月微微挪动身子,把头靠在安以枫的肩膀上。 “我们都要勇敢,特别勇敢的那种。” “好。” “反正他们不敢打死你的,对吧?你家跟财/阀似的。” 安以枫轻轻笑了一下。她想说那些“财/阀”好像不会在意她的生死,但此刻最重要的就是鼓起勇气,于是她说:“对,我家权势滔天,他们不敢打死我。” 郁小月听出她话里的逞强,就去握安以枫的手,结果摸到了自己的眼泪。 “到时候我躲在你身后,把你当盾牌用。”郁小月挤出一个笑。 “一言为定。” 室外雪花飘扬,纷纷洒洒地落在阳台外的窗栏上,凝结成小小的、透亮的结晶。 三个女孩依偎在小小的宿舍床上,她枕着她的腿、她靠着她的肩,一个睡意连绵,两个泪眼朦胧。 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黑暗丛林里,她们唯一的武器就是少年心气。 她们不可以输。
第34章 扫雪 雪下了一整天,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绒般的雪被。 机构一大早就派下了训练任务——扫雪。以队伍为单位,带队教官们在整个校区划分了十几个区域,每个队伍负责一个区域。 安以枫的队伍分到了操场南面的一块雪地。 这块地有建筑群遮挡,因此融化速度比有太阳直射的区域要慢上许多,地面还有了结冰的趋势,扫起来十分费力。 裹成一个球的郁小月拿着平锹,费劲地铲着地上的雪,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身上冷热交替。 “啊呀,”她像个发条娃娃一样缓慢地向后舒展身体,“腰疼。” 见状,一旁的任佑艾轻笑一声:“我可看着呢,你一共只铲了三下。” 郁小月嘟囔:“这破锹太难用了。” 安以枫接过郁小月手里的平锹,把自己有些滑落、遮住半只眼睛的冷帽帽沿向上提了一下:“你去那边拿个小扫把,这个锹都快赶上你高了。” 郁小月嘿嘿一笑:“遵命。” 往前走了两步,她跨进了阳光融融的天地,连脖子上的围巾都跟着熨帖起来。 周围环绕着此起彼伏的铲雪声,还有学员们窸窸窣窣的交谈和嬉笑声。有胆子大的,还会偷偷摸摸抓上一把雪,团成松散的雪球砸向队友,引发一场小型的打雪仗。 消极怠工的教官们远远地聚在一起,没有费心思去认真监管扫雪的任务,这恰好给了学员们喘息的机会。 冰天雪地里,这群十几岁的孩子终于有了情绪的宣泄口。 一些从南方来的学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的积雪,她们压抑着雀跃的笑声,被整日的训练与惩罚磨灭成灰色的瞳孔重新反射着金光。 有人丢雪球过来,郁小月赶忙躲闪,可惜踩着一双不防滑的棉靴,脚下一扭,身子斜压进雪面。 好在积雪较厚,摔得并不疼,只是刚刚那个雪球躲闪不及,还是砸进了郁小月的围巾里,碎雪混着冰渣,让她的脖子冰凉一片。 又凉又痒,郁小月半仰在雪里,缩着脖子直乐。 旁边一个戴红框眼镜的女生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同时很小声地凑在她耳边问了一句:“什么感觉?” 郁小月拍拍身上的雪,摸不着头脑地问道:“啥意思?” 女生局促,似是问出刚刚那个问题就已经把她的社交精力消耗殆尽。但与郁小月炯炯的目光对视,她忽地鼓起勇气,有些羞赧地问道:“倒在雪里什么感觉?” 原来是问这个啊。郁小月把围巾摘下来,一边抖雪一边笑道:“好玩的感觉。” “这样哇,”女生点点头,用手背顶了一下滑落的镜框,“谢谢。” 郁小月注意到她说话时前鼻音很重,咬字飘而轻,一听就不是北方人。再加上她奇奇怪怪的问题,郁小月顿时了然于心。 “你的鞋滑不滑?”郁小月狡黠地眨眼。 “啊?”女生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有点滑……” 话音刚落,郁小月就拉着她的胳膊把两人调换了身位,然后由着劲轻轻一推,女生就像振翅的蝴蝶一样倒向了身后的雪堆。 “啥感觉?”郁小月抿唇笑了起来,因为女生正巧穿了灰蓝色的羽绒服,此刻就像一头扎进了海里的海豚。 女生卧在绵软的雪窝里,看着阳光下笑眼弯弯的郁小月,冻得有些发红的面颊颜色又深了几分:“好、好玩的感觉。” 听到满意的回答,郁小月把人扶起,还贴心为她拍掉身上的雪。 “谢谢,”女生又腼腆地道了一次谢,“你叫什么名字?” 郁小月大方回答:“郁小月,郁金香的郁,大小的小,月亮的月。” 说完,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咂摸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改变了介绍名字的方式。 从初中起,她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名字时,永远都是说:“郁闷的郁,渺小的小,月饼的月。” 在市里高中被排挤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人嘲笑她的名字土,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确人如其名。 郁小月,听起来就像三百六十五天里的某个本该团圆的夜晚,天上那轮郁闷的小小残月下,被咬了一口然后随手丢在一旁的五仁馅月饼。 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她整日里被安以枫绕着圈子夸了太多次,还是努力想把意象与安以枫名字里的“枫叶”相衬,某一天起,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其实更像是郁金香花丛上空,一轮小但圆润的满月。 “真好听,”面前的女生由衷地说了一句,旋即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温莉。” 郁小月与温莉互夸了一阵,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扫雪的任务,便欣欣然与她告了别。 她在发放工具的地方挑挑捡捡,终于寻到一把趁手的扫把,拿在手里挥舞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小女巫。 于是郁小月一边幻想着自己可以骑着扫把飞出这片荆棘丛,一边匆匆往操场南面赶。 安以枫和任佑艾都来自中部以南的地区,大概也没有睡过雪地,郁小月受温莉启发,想把这两人也推进雪里。 期待、雀跃,她扑棱棱如同小燕一般飞回原地,忽然被一堵墙似的身影刺痛了眼睛。 “佑艾,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去办公室帮我整理文档。” 赵教官站在离任佑艾不远的地方,用他一贯不常用的小嗓门说话,一边说,一边左右张望,粗粝的面孔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而安以枫很坚决地挡在两人中间,表情警惕,面容紧绷,像是在极力地发动脑筋,想要思考出一个上上策。 可现在怎么会有上上策? 郁小月的胸口像被人捣了一拳,闷闷地痛得她想要哀鸣。 “走啊,”赵教官看出眼前两人的防御姿态,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我请不动你了是吗?” 任佑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拽了一下安以枫的衣角,视线彷徨而无助,与飞奔而来的郁小月对上目光。 就是这么一眼,给了郁小月莫大的勇气。 “她不去!”郁小月急吼一句。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喊得太急又太冲,以至于旁边正在扫雪的队友们纷纷望向这里,又忙不迭地把头低下。 赵教官注意到周围的眼神,顿时心虚得怒火中烧:“你命令我?” 郁小月知道自己难逃一罚,挨骂、挨打,或是几天都没有饭吃,但那些皮肉之苦她都已经不在乎了。 刚刚还因小小的喜悦而跳动的心脏无端地平静下来,郁小月站在安以枫旁边,把任佑艾护在身后,目光毫不闪躲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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