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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闻是她最常一起混的朋友,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 沈舒文刚回香港的时候就认识,段闻家里做地产生意的,有钱,有闲,有一大群跟在他屁股后面蹭吃蹭喝的朋友。 但沈舒文喜欢跟他玩,还有一个原因,他有意思。 说话损人又快又准,跟他待在一起不闷。二来他仗义,有事他一定到,不管几点,不管在哪。 “沈舒文这个人,”段闻有一次喝多了跟别人说,“你别看她一天到晚笑嘻嘻的没个正形,骨子里比谁都傲。但有一点,她拿你当朋友,你的事就是她的事。反过来也是一样,她拿你当朋友,你就不能负她。负了她你就完蛋了,她能记一辈子。” 旁边的人问:“那她女朋友算不算朋友?” 段闻想了想,摇头:“不太一样,她对朋友比对女朋友好多了。女朋友嘛,新鲜感过了就那样。你没见过她谈恋爱?谈的时候也像模像样的,分了也就分了,你见她为哪个女的掉过一滴眼泪?” 旁边的人啧了两声,说这人真是个浪子。 段闻听后没反驳。 沈舒文这两个月确实玩疯了。 狐朋狗友们在兰桂坊包场,她去。澳门那边的场子有人攒局,她开车过去,两个小时就到了,赢了钱请大家喝酒,输了钱也不在意,摆摆手说下次再赢回来。游艇派对她去,穿着件老头背心,戴着墨镜,端着香槟站在甲板上,跟一群富二代吹海风聊跑车。她聊什么都头头是道,笑起来又痞又帅,谁都喜欢跟她玩。 但玩多了也就那样。 刺激是会递减的,第一个星期的放纵是真的爽,第二个星期是还不错,第三个星期开始有点无聊,到第四第五个星期的时候,沈舒文觉得无趣了。 她发现自己坐在夜店的卡座里,看着周围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人,耳朵里灌满了震耳欲聋的电音,忽然觉得很吵。 沈舒文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跟段闻说了句“走了”,就真的走了。 从那天起,她不想出门了。 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她窝在自己的房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分不清楚。 外卖盒子堆在客厅茶几上,饿了就随便扒两口,不饿就不吃。 手机调成静音,段闻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没接,最后回了条微信: 「没事,活着。」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差不多。」 「现在已经是个阴暗老鼠人了。」 沈舒文开着玩笑,但其实心里是真的觉得没劲。 玩太久了,项目已经不想管了,班也不想上了,辞职报告都已经写好了,就存在她手机备忘录里,标题是“辞职信”,正文只有三行—— 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项目经理一职。 望批准。 沈舒文。 沈舒文看了一遍,觉得措辞没什么问题,简洁得体,礼数周全。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然后纪黛灵就跟她分手了。 纪黛灵发了一条微信。 「我要回家了,考公务员。」 纪黛灵说得很清楚,报了哪个机构的笔试班,几号考试,面试大概什么时候准备,她爸帮她找了退休的老科长做辅导,岗位竞争的比数是多少。 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项计划里都没有沈舒文。 意思是,我们没有未来。 沈舒文当时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她把每一条都看完了,也看懂了。 成年人之间,有很多话是不需要说明白的。一个人把未来的规划,事无巨细地摊在你面前。没有问你“我们怎么办”,说的是“我已经想好了”。 纪黛灵甚至没有说“我们分手吧”,她只是把自己的人生安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里面没有你,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体面地给出台阶,看破不说破,还能做朋友。 沈舒文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慢慢喝完手里的苏打水,她把水放在茶几上,打了几个字。 「好,祝你考试顺利。」 语气平淡,用词得体,态度从容。 纪黛灵没有回复,沈舒文也没有再发。她退出聊天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翡翠台在播漫威电影,沈舒文看了几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把纪黛灵的对话框划掉,顺手点进设置,开了消息免打扰。 点了个外卖,吃完麦门之后,沈舒文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罐可乐,打开喝了一口,靠在冰箱上。 她反观了一下自己以往的恋爱史,心想自己好像有一个恋爱魔咒,谈过的恋爱没有一段超过半年的。 每次都这样,开始的时候觉得对方有趣、洒脱、有魅力。相处久了就觉得对方不够投入、不够体贴、不够“爱”。 沈舒文自己其实也没投入多少,都是把对方和这段感情放在一杠称上衡量,付出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更重要的是,她没遇到过让她想全情投入的人。 沈舒文想是不是被谁诅咒了,哪天真的要去庙里看一下,有时候不得不信一下。 可乐喝完了,沈舒文把易拉罐捏扁,一个抛物线扔进垃圾桶里,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她走回卧室,继续窝着。 又过了几天。 段闻来找她,两个人坐在她家客厅里打游戏。 段闻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说:“纪黛灵回老家了,你知不知道?” 沈舒文说:“知道。” 段闻问:“你们分了?” 沈舒文嗯了声。 段闻等了半天没有下文,说:“你就一个嗯?” 沈舒文靠在沙发上,抬眼看他:“不然呢?她要考公,以后在西安,我在香港。路不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 段闻沉默了片刻,说:“你就是懒得演。” 沈舒文手里转着苏打水,她不是冷血,她只是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别人不想给的东西,你就别伸手要。 到最后狼狈的是自己,何必呢? 沈舒文当然知道,为了到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因为结局会为手段辩护。* 想要的东西她自然会去争取,只是强求非常没有意思,她不喜欢。 对方已经决定了,下了通知,跟工作一样,你只要回“收到”。 这是体面,对沈舒文来说,尊严大过天,她永远都不会让自己卑微可怜。 即使以后真的爱上谁,对方执意要走,哪怕她心在痛,她也会面不改色地放对方走。 因为感情无法强求。 她能做的,只有放手。 这样对彼此都好。 这是浅水湾那栋大宅子教给她的家教,也是沈舒文这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方式。 体面比真心重要,姿态比感受重要。 分手就分手了,不需要挽留,不需要质问,不需要哭。 大家都是成年人,路不一样了,各走各的就好。 更何况这个世界这么大,她不可能让自己困在一个人身上。 游戏打到一半,段闻忽然想起什么,头也没转地问了一句:“对了,你那间公寓怎么样了?金屋藏娇那个。” 沈舒文手指在游戏手柄上停了一拍。 然后她的角色被人一枪爆头。 “什么?” “就是你上次找我借的那间公寓啊,” 段闻也死了,把手柄往茶几上一扔,转头看她,“你说有个朋友没地方住,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把人忘了?” 沈舒文愣住了。 她真的忘了。 这两个月玩得太疯,脑子里塞满了酒精、引擎声和乱七八糟的社交,她完全忘了在薄扶林那间公寓里,还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在等她。 准确地说,也不是在“等她”。 人家大概根本不知道她在哪。 沈舒文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上轻轻地挠了一下,不太明显,但有感觉。 她想起那天晚上,中环的路灯底下,南迦站在路口皱着眉头看手机,一条白裙子,一个人,一个行李箱。 她想起南迦站在落地窗前看维港夜景的侧脸,一张脸漂亮,乖顺,和声音一样,看着让人心软。 沈舒文想,也不知道这两个月南迦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想什么呢?”段闻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沈舒文回过神来,把手柄放下,靠进沙发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个笑跟她平时的痞笑不太一样,没那么张扬,多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没想什么。”她说。 沈舒文拿起手机,把备忘录里那封“辞职信”删了。 她冲着阳台外面伸了个懒腰,维港的夜景在她面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沈舒文想,明天就能见到那只小白兔了,心里忽然觉得没那么烦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换个心情,回去看看也挺好。 沈舒文这么想着,把自己说服了。 “干嘛?”段闻瞄了她一眼。 沈舒文站起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吊儿郎当:“明天上班。” 作者有话说: *《君主论》
第 7 章 南迦发现沈舒文回来后变了一个人。 之前那个在办公室里走路带风,交接完工作转身就走的高冷项目经理,不知道被什么开关触发了,忽然变成了一个话痨。 上班跟她聊,午休跟她聊,下了班还跟她聊。聊的内容天南海北,从香港哪家茶餐厅的绵绵冰最好吃,聊到她上次在澳门赌场赢了八千块然后又全输回去了,再聊到她觉得办公室那盆多肉早晚要被叶锦瑟养死。 “你看那叶子都黄了,叶锦瑟一天到晚光顾着看程树,花都不管。” 南迦一开始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心想这人怎么话这么多,跟第一印象完全是两个物种,但听多了她也听出乐趣来了。 沈舒文说话自带一种懒洋洋的幽默感,损人不带脏字,吐槽一针见血。说到好笑的地方会自己先笑起来,笑声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得意。 南迦这个人在不熟的人面前礼貌又乖巧,实际上骨子里也是个搞抽象的好手,脑回路清奇,接梗的角度经常让人意想不到。 两个人凑到一起,就像两根电线碰上了,噼里啪啦地开始冒火花。 两周后,外出归来的叶锦瑟突然下了一道指令。 “南迦,你之前不是学过一阵子档案管理吗?公司资料室那堆旧档案要重新整理归档,你把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去把那个弄了。”叶锦瑟站在南迦工位旁,说完还摸了摸她的头,“资料室在十二楼,沈舒文那边正好要调一些旧合同,你俩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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