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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了就行。”沈渊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实话。” 陆昭侧过头看她。火光照在沈渊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下巴的线条像刀削一样锋利。 她很好看。 和城里人不同的是,她的好看是那种粗粝的、野生的、像雨林本身一样的好看。不需要滤镜,不需要修图,不需要任何修饰。她就是她,一个完整的、不可复制的、独一无二的沈渊。 陆昭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沈渊。”她轻声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沉默。 火堆里的一根木柴断了,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火星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然后熄灭在黑暗中。 “没有。”沈渊说。 “为什么?” “这里是我该待的地方。” “什么叫‘该待的地方’?” 沈渊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陆都睡着了,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有些人生来就是深渊。”她说,“深渊就该待在深的地方。” 陆昭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拧了一下。 “你不是深渊。”她说。 沈渊没有回答。 “你是沈渊。”陆昭说,“你就是你自己。你不是任何别的东西。” 沈渊转过头来看她。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燃烧的星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火。 陆昭也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沈渊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像春天融化的雪水一样,渗透进她的身体里。 火在烧。 雨还在下,但小了,从暴雨变成了小雨,从砸变成了飘。雨声从屋顶传来,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阿陆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陆昭的腿上,继续睡。陆昭摸着它的头,手指陷进它厚实的毛发里,感受着它的体温,比沈渊的温暖多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渊。” “嗯。” “你刚才说,阿陆小时候掉进河里,是你捞上来的。” “嗯。” “那它妈妈呢?” 沈渊的身体又僵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但陆昭感觉到了,因为她们的肩膀靠在一起。 “死了。”沈渊说。 “怎么死的?” 沈渊没有回答。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下巴。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像某种无法言说的疼痛。 “偷猎者。”她最后说。 只有三个字,但陆昭听出了那三个字后面的所有东西。一条命,一滩血,一只三个月大的幼崽,和一个抱着幼崽在雨林里哭泣的年轻女孩。 陆昭没有说“对不起”。她知道这个词没有任何意义,改变不了任何事,也安慰不了任何人。 她只是把手从毯子下面伸过去,握住了沈渊的手。 沈渊的手还是凉的。 但这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让陆昭握着,像让一朵花在掌心里开放。 雨林的夜晚很长。 但火会一直烧到天亮。
第10章 名字 洪水退去的第三天,天气彻底放晴了。 雨林像是被洗过一遍,所有的叶子都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湿润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薄荷糖。溪水恢复了清澈,但水位比之前低了不少,露出了平时被淹没的石头,石头上趴着几只晒太阳的乌龟,看到人来了就扑通扑通跳进水里。 陆昭的脚踝好得差不多了。沈渊的草药像是某种神奇的灵药,敷了三天,肿就消了大半,虽然走路的时候还会有一点点酸胀,但至少不需要一瘸一拐了。她试着在空地上小跑了几步,脚踝没有抗议,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张开双臂在阳光下转了两圈。 沈渊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削什么,头都没抬。 “你的脚没好。”她说。 “好了!”陆昭跑到她面前,蹲下来,把脚踝伸给她看,“你看,不肿了,也不疼了。” 沈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削木棍。 “没好。” “你怎么跟个老中医似的?我说好了就是好了。” “你是摄影师,不是医生。” “那你是医生吗?” 沈渊削木棍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她说。 “那你怎么知道没好?”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木棍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削。木棍在她手里慢慢变了形状,一头尖,一头圆,表面被削得光滑平整,木纹清晰可见。 陆昭看了半天,没看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你在做什么?”她问。 “叉。” “什么叉?” “弹弓的叉。” 陆昭想起来,沈渊那把旧弹弓的木叉在一次打鸟的时候裂了,虽然用藤蔓缠了几圈勉强还能用,但精度已经大不如前。她一直没有换新的,也许是找不到合适的木材,也许只是懒得做。 “你还会做弹弓?”陆昭问。 “会。”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沈渊认真想了想。 “不会用相机。”她说。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跑进屋里,拿出那台备用的卡片机,塞到沈渊手里。 “我教你。” 沈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像看一个从外星来的东西。她翻了翻,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快门,咔嚓一声,拍了一张自己的膝盖。 “你看,按这里就能拍。”陆昭蹲在她旁边,伸手指着快门键,“这个是变焦,可以把远处的拉近。这个是回放,可以看到拍过的照片。” 沈渊按照她的指示,笨拙地操作着。她的手指很粗,茧很厚,按那些小小的按钮有些吃力,但她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在做实验的学生。 “拍一张试试。”陆昭说。 沈渊举起相机,对准了远处的雨林。她眯着一只眼睛,透过取景器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快门。 咔嚓。 陆昭拿过相机看那张照片。构图歪了,地平线是斜的,对焦也没对准,整个画面都是模糊的。但她没有说这些,而是笑着说:“不错,第一次能拍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沈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在骗我”。 “真的。”陆昭忍着笑,“比我第一次拍的好多了。我第一次拍的照片全是黑的,因为我忘了摘镜头盖。” 沈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骗人。”她说。 “真的!我没骗你!”陆昭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二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拿相机,拍了一整天,回来一看全是黑的,我当时以为相机坏了,后来才发现是镜头盖没摘。” 沈渊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虽然没有笑出声,但那个表情已经无限接近笑了。 陆昭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你笑一个嘛。”她说。 沈渊的表情瞬间收了回去,恢复成那副淡淡的、冷冷的样子。 “我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陆昭看着沈渊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真是又倔又可爱。明明笑了,偏不承认。明明在乎,偏要装作无所谓。明明手是凉的,偏要说自己不冷。 像一只野猫,你给它喂了半年的鱼,它还是会对你龇牙。但半夜的时候,它会悄悄跳上你的床,蜷在你的脚边,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你不说,它也不说。 但你知道它在。 它也知道你知道。 下午,陆昭在空地上练弹弓。 她认真地瞄准,认真地拉弓,认真地松手。石子飞出去,打中了。一棵树的树干。虽然不是她瞄准的那棵树,但至少比之前打中白菜强多了。 沈渊坐在门槛上做弹弓,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手腕不要弯。”沈渊说。 “我没弯。” “弯了。” “哪里弯了?” 沈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帮她调整角度。沈渊的手还是很凉,但这次陆昭没有觉得冷,反而觉得那凉意像一种镇静剂,从手腕蔓延到全身,让她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这样。”沈渊把她的手腕固定在一个角度,“拉到这里,每次都要一样。” 陆昭努力记住那个角度和力度。沈渊松开手,退后一步。陆昭拉弓,松手,石子飞出去,打中了,她瞄准的那棵树。虽然不是正中,但至少擦着边过去了。 “中了!”陆昭高兴得跳了起来,“沈渊你看到了吗?我打中了!” 沈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陆昭没有说“你笑了”。她只是看着沈渊,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画面存进了记忆的深处,和那些照片一起,放在最柔软、最安全的地方。 “再来。”沈渊说。 “好。” 陆昭捡起一颗石子,拉弓,瞄准,松手。 石子飞出去,打中了树干的正中央。 “耶!”陆昭转过身,伸出手,想跟沈渊击个掌。 沈渊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她也伸出手,在陆昭的掌心上拍了一下。 啪。 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叶子上。 但陆昭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傍晚,陆昭在溪边洗脚。 水很凉,凉得她脚趾头都蜷了起来。她把脚泡在水里,看着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沈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吃饭。”她把一碗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粥里放了野菜和一种不知名的块茎,味道比之前好了不少,因为陆昭贡献出了自己背包里的盐。沈渊一开始拒绝,说“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陆昭说“那你把我赶走”,沈渊沉默了三秒,默默地把盐收下了。 从那天起,粥就有了咸味。 陆昭觉得这是她的一大胜利。 “沈渊。”她一边喝粥一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这里,你会去哪里?” 沈渊蹲在溪边,端着自己的那碗粥,慢慢地喝着。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橙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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