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想,如果沈渊每天对她笑一次,她的心脏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接下来的几天,沈渊每天都拍照。 她拍阿陆,拍溪水,拍树上的鸟,拍地上的蘑菇,拍雨林里一切活着的东西。她的进步很快,快到陆昭都觉得不可思议。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拍出对焦准确、曝光正常的照片了;第五天的时候,她开始注意构图了,知道把主体放在三分线上,知道利用前景和背景的层次。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陆昭有一天忍不住问。 沈渊正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头都没抬。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进步这么快?” “因为你教得好。”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沈渊夸她了。沈渊居然夸她了。虽然只有四个字,但那是沈渊第一次夸她。她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个瞬间裱起来挂在墙上,每天看一百遍。 “那你……要不要试试手动档?”陆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激动,“自动档虽然方便,但手动档能拍出更多你想要的效果。” 沈渊抬起眼睛看她。 “你教我?” “当然。” 陆昭调到手动挡,把相机递给沈渊,然后站在她身后,伸手指着屏幕上的参数。 “这个是光圈,控制进光量和景深。数字越小,背景越糊;数字越大,前后都清楚。” “这个是快门速度,控制曝光时间。拍动物的时候要用高速快门,不然会糊。” “这个是ISO,感光度。光线好的时候用低ISO,画面干净;光线不好的时候用高ISO,但会有噪点。” 沈渊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专注的气息。 陆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匠人。 沈渊不是那种坐在教室里学理论的人,她是那种在实践中学、在重复中精进的人。她学弹弓是这样,学拍照也是这样。不着急,不浮躁,一步一步,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肌肉记忆里。 “你试试。”陆昭退后一步。 沈渊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阿陆,开始调整参数。她的手指很大,操作小小的拨盘有些吃力,但她很有耐心,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咔嚓。 她按下快门,然后低头看屏幕。 “糊了。”她说。 “快门速度太慢了。”陆昭凑过去看,“阿陆在动,1/125秒不够,要调到1/250以上。” 沈渊重新调整参数,再次举起相机。 咔嚓。 “还是糊的。” “再调高一点,1/500。” 咔嚓。 “清楚了。”沈渊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陆昭凑过去看,照片里的阿陆正在舔爪子,舌头伸出来,粉色的,带着倒刺的纹路清晰可见。整张照片对焦准确,曝光合适,构图也舒服,阿陆在画面的右三分之一处,左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像是准备往那个方向走。 “这张很好。”陆昭说,“真的很好。” 沈渊看着屏幕,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终于有光了,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光。 陆昭从来没有在沈渊眼睛里见过这种光。 她忽然意识到,沈渊不是不喜欢拍照。她只是从来没有机会。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放一个相机,告诉她“你可以试试”。她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没有阳光,没有水,没有人知道她在地下悄悄地活着。 直到陆昭来了。 陆昭不知道自己是阳光还是水,但她知道那颗种子发芽了。她看到了那株嫩芽,纤细的、脆弱的、但充满生命力的嫩芽,从坚硬的土地里钻出来,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她忽然很想哭。 “沈渊。”她说。 沈渊抬起头。 “你很有天赋。”陆昭说,“真的。我不是在哄你,我是认真的。你对光线的敏感度、对构图的直觉,这些东西很多人学很久都学不会。但你天生就会。” 沈渊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一种陆昭从未见过的、脆弱的、像肥皂泡一样一碰就碎的东西。 “真的?”沈渊问。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 这是陆昭第一次听到沈渊的声音发抖。 “真的。”陆昭说,“我从来不骗你。” 沈渊低下头,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阿陆。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但陆昭听到了。 那天晚上,沈渊在灶台边煮粥的时候,陆昭偷偷拍了一张她的照片。 沈渊蹲在灶前,一手拿着木勺搅动锅里的粥,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灶火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温暖而柔和。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陆昭知道那不是没有情绪,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 陆昭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打开相册,翻到最早拍的那几张,沈渊背着她走在雨林里的那张,沈渊在溪边洗菜的那张,沈渊在门槛上发呆的那张。她把这几张照片和今晚这张放在一起,发现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沈渊变了。 眼神变了。最早的那些照片里,沈渊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最近的这些照片里,她的眼睛里开始有东西了,有时候是火光的跳动,有时候是月光的反射,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的、像春天的土壤一样的东西。 陆昭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但她喜欢它。 她喜欢沈渊眼睛里的一切。 “你在看什么?”沈渊端着两碗粥走过来。 “看你的照片。”陆昭把平板递给她,“你看,这是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拍的,这是今天的。你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沈渊接过平板,看了几秒。 “没有。”她说,把平板还给陆昭。 “有。”陆昭坚持,“你的眼神变了。” 沈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没变。” “变了。你自己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你以前的眼睛像……” 陆昭想了想,找了一个比喻。 “像雨林最深处的潭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现在的眼睛像……” 她又想了想。 “像有月亮照着的潭水。还是黑的,但能看到月亮的倒影。” 沈渊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着陆昭。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真的有月亮的倒影。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从门口照进来,在沈渊的瞳孔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光点。 陆昭看着那个光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是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像电流,像潮水,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她想说点什么。 她想说“沈渊,我喜欢你”。 但她没有说。 因为沈渊先开口了。 “阿昭。”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走?” 陆昭愣了一下。 她说过只待四天。但四天早就过了。她又说过再待几天。但几天也过了。她一直在找理由留下来,脚没好,专题没拍完,阿陆需要人陪,沈渊需要人教拍照。每一个理由都说得通,每一个理由都在用完之后被她找到了新的理由。 但沈渊不是傻子。沈渊什么都知道。 “你不想我走?”陆昭问。 沈渊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陆昭看着她的头顶,又看到了那几根白发。在灶火的映照下,那些白发像一根根银丝,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沈渊。”陆昭说。 “嗯。” “你看着我。” 沈渊没有抬头。 “沈渊,你看着我。”陆昭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渊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灶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陆昭的脚上。 陆昭看着沈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灶火的光,有月亮的光,有她自己小小的倒影。 “我不想走。”陆昭说。 沈渊没有说话。 “我想留下来。”陆昭说,“我想每天跟你一起煮粥,一起巡林,一起教阿陆不要上床睡觉。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你。” 沈渊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动,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那些藏在深处的、她从未示人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沈渊,”陆昭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喜欢你。” 屋子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灶火燃烧的声音,能听到溪水流淌的声音,能听到阿陆呼吸的声音,能听到两个人心脏跳动的声音。 沈渊看着陆昭。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昭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然后沈渊动了。 她伸出手,越过灶火,越过阿陆,越过两个人之间所有的距离和沉默,轻轻地、慢慢地、像触碰一件易碎品一样,握住了陆昭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陆昭觉得那是她握过的最温暖的手。 “我知道。”沈渊说。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但陆昭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你知道什么?”陆昭问。 “知道你不想走。”沈渊说,“知道为什么我要学拍照吗。” “为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陆昭的手很白,沈渊的手很黑,两只手握在一起,像白天和黑夜在黄昏时分相遇。 “因为想给你留下一些东西。”沈渊说,“在你走之后。” 陆昭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难过,是心疼。心疼沈渊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走,心疼沈渊从一开始就在做准备,学拍照,是为了在她走之后还能留住阿陆的样子;对她好,是为了在她走之后还有可以回忆的东西。 沈渊什么都想到了。 除了陆昭可能不想走这件事。 “我不走。”陆昭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两个人的手上,“沈渊,我不走。” 沈渊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陆昭一直在找的东西。 不是月亮的倒影,不是灶火的反光。 是眼泪。 沈渊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眼泪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涌出来,沿着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流,滴在灶台上,滴在粥碗里,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