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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沈渊的语言。 陆昭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学会这门语言。它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发明的语言。它是沈渊的语言,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说,也只有一个人能听懂。 “教我打。”陆昭拿起迷你弹弓,跃跃欲试。 沈渊带她到空地上,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在圈心放了一个石头。 “这次打近的。”沈渊说,“不用拉太满,轻轻拉就行。” 陆昭按照她说的,轻轻拉开皮筋,瞄准那颗石头,松手。石子飞出去,打中了圈外的泥土。 沈渊看着那个弹孔,沉默了一秒。 “进步了。”她说。 “你能不能换一句?”陆昭哭笑不得,“每次都说‘进步了’,但每次我都没打中。” “没打中也是进步。”沈渊说,“你上次打中了白菜,这次打中了泥土。白菜比泥土远,所以你的准度其实提高了。” 陆昭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沈渊居然会用逻辑推理来安慰她了。这是不是说明沈渊也在改变?虽然很慢很慢,像雨林里的藤蔓生长,一天只能长几毫米,但确实在长。 “沈渊。”她喊了一声。 “嗯。” “你变了。” 沈渊正在捡石子,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没变。”她说。 “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什么话?” “安慰我的话。”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放进陆昭的口袋里。 “以前不需要说。”她说,“现在需要了。” 陆昭的鼻子酸了一下。 沈渊的意思是:以前你不需要我的安慰,因为你不属于这里,你只是路过,你会走,所以我不用对你好。但现在你属于这里了,你是我的人了,所以我需要对你好。 这是沈渊说“我爱你”的方式。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子,放进弹弓的皮兜里,拉弓,瞄准,松手。 石子飞出去。 打中了圈心的石头。 石头弹跳了一下,滚出了圈外,在阳光下闪着灰色的光。 陆昭转过头,看着沈渊。沈渊也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但接近笑。 “打中了。”沈渊说。 “嗯。”陆昭笑了,“打中了。” “再来一次。” “好。” 陆昭又掏出一颗石子,拉弓,瞄准,松手。 打中了。 再来。 打中了。 再来。 打中了。 连续五次,全部打中。 陆昭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迷你弹弓,又抬头看着沈渊。沈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你开窍了。”沈渊说。 “是你教得好。”陆昭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陆昭的脸有点热,她偷偷看了沈渊一眼,沈渊的耳尖是红的。 阿陆从屋顶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坐下来,开始舔爪子。 陆昭蹲下来,摸着阿陆的脑袋,把那把迷你弹弓举到它面前。 “阿陆,你看,这是你妈妈给我做的。” 阿陆看了一眼弹弓,打了个哈欠。 “它不喜欢。”沈渊说。 “它不是不喜欢,”陆昭说,“它是在嫉妒。因为它没有弹弓。” “它是云豹,不需要弹弓。” “但它需要一个妈妈。”陆昭站起来,看着沈渊,“它有两个妈妈了,一个亲的,一个后的。” 沈渊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后的那个是你。”她说。 “我知道。”陆昭笑了,“但我不会像后妈一样虐待它。我会给它做好吃的,给它梳毛,陪它玩,带它去看海。” 沈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看海?”她问。 陆昭也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带阿陆去看海。但阿陆是云豹,是野生动物,不是一只家猫。带它去看海这件事,在现实层面是不可能的。 但她看到沈渊的表情,那个僵住的表情,那个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不敢期待的表情,她忽然觉得现实不重要。 “对,看海。”她说,“我们一起。你,我,阿陆。我们三个一起去看海。” 沈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陆不能离开这片林子。”沈渊说。 “为什么?” “它是野生动物。” “野生动物也可以看海。我们用船运它,给它准备一个大笼子,里面铺上它的毯子和玩具,一路开到海边。到了之后把笼子打开,让它自己决定要不要出来。” 沈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她说。 就这么一个字,但陆昭知道沈渊在说“好”。 她在心里把“带沈渊和阿陆去看海”这件事,从“梦想”文件夹移到了“待办事项”文件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 但她一定会实现。 因为沈渊说“好”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陆昭愿意为那颗星星做任何事。 哪怕是带着一只云豹去看海。
第14章 阿陆失踪了 阿陆失踪了。 那天早上,陆昭是被沈渊慌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沈渊在屋子里翻找着什么,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灶台下面、架子上面、草垫子下面,甚至连床底下都趴下去看了。她的动作很快,快到陆昭刚睁开眼睛,就已经看到她从床底下爬出来,脸上沾了灰,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怎么了?”陆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阿陆不见了。”沈渊的声音很低,但陆昭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沈渊在恐惧。 陆昭的瞌睡瞬间没了。她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口,推开竹门。空地上没有阿陆的影子,屋顶上没有,溪边也没有。雨林在晨光中安静地呼吸着,鸟在叫,虫在鸣,但那只平日里总会在早晨准时出现在灶台边等早餐的云豹,不见了。 “它是不是去巡林了?”陆昭问。 沈渊已经走到了空地的边缘,蹲下来看着地面。她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足迹往东。”她说,“昨晚半夜走的。” “你怎么知道是半夜?” “露水还没干透,足迹边缘有凝水。如果是凌晨走的,凝水会被踩碎。如果是昨晚半夜走的,凝水是完整的。” 陆昭看着沈渊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我是这片雨林的一部分,我能感觉到它的变化。”她当时以为那是比喻,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比喻。沈渊真的能感觉到。她能读懂地上的足迹,能分辨露水的凝干时间,能通过泥土的温度判断有没有人经过。她不是雨林的一部分,她就是雨林本身。 “我去找它。”陆昭说。 沈渊站起来,转过头看着她。晨光照在沈渊脸上,陆昭看清了她的表情。像一口井,表面是平静的,但你知道底下有水,很深很凉的水,能淹死人的水。 “你不用去。”沈渊说。 “我说了,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 沈渊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她们沿着足迹往东走。 沈渊在前,陆昭在后。雨林在早晨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叶子是嫩绿色的,阳光能穿透薄薄的叶肉,在地上投下翡翠色的光斑。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 但沈渊走得很急。她不再像平时那样无声无息地踩在落叶上,而是发出了清晰的脚步声,咔嚓,咔嚓,咔嚓,像某种倒计时。 陆昭跟在后面,努力跟上她的速度。她的脚踝已经好了,但走这么快还是有些吃力。她没有抱怨,因为她知道沈渊现在需要的不是抱怨,是陪伴。 她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足迹越来越清晰,说明阿陆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这对于一只云豹来说不太正常。云豹是天生的隐匿者,它们走路的时候会本能地把爪子落在最不容易发出声音的地方,但阿陆的足迹却大喇喇地印在落叶上,像是在刻意留下痕迹。 沈渊也注意到了。 “它走得很急。”沈渊说,“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或者被什么东西追。”陆昭说。 沈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渊突然停了下来。 陆昭差点撞上她的背,赶紧刹住脚。她探头往前看,看到前面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个棕黄色的、带着云状斑纹的、蜷缩在树根之间的身影。 阿陆。 但它是蜷缩着的,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球,尾巴紧紧地贴着腹部,脑袋埋在身体里,像一个受了惊的、把自己藏起来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孩子。 沈渊慢慢地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轻,轻到连陆昭都几乎听不到。她走到阿陆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放在阿陆的身上。 阿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 陆昭看到它的脸,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阿陆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双平日里琥珀色的、慵懒的、像两颗宝石一样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眼白处布满了血丝。它的嘴角有白色的泡沫,嘴唇在不停地颤抖,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沈渊的手在阿陆的身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头部到颈部,从颈部到背部,从背部到腹部。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她的手停在阿陆的右后腿上,不动了。 陆昭走过去,蹲下来看。 阿陆的右后腿上有一个伤口。一个圆形的、边缘整齐的、还在渗血的洞。陆昭在野外见过太多次这种伤口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枪伤。 子弹从侧面擦过去了,没有留在体内,但烧灼的弹道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周围的毛发被烧焦了,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阿陆的腿在不停地抽搐,是神经受损之后的无意识反应。 “偷猎者。”沈渊说。 陆昭抬起头,看着沈渊的脸。 沈渊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陆昭注意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沈渊。”陆昭喊了一声。 沈渊没有回应。她站起来,转过身,朝东边望去。东边是雨林的深处,是偷猎者经常出没的方向。沈渊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是一种陆昭从未见过的、冷到骨子里的、像冬天最冷的那场霜一样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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