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昭见过沈渊生气。上次在山洪中,她说“我去找它”的时候,眼里有过怒火。但那时的火是热的,是冲动,是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愤怒。现在的沈渊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没有火,只有冰。冷到极致的、能把一切都冻结的冰。 陆昭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害怕偷猎者,是害怕沈渊。她害怕沈渊会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害怕沈渊会一个人冲进偷猎者的营地,害怕沈渊会用那把砍刀和那把弹弓去对抗那些有枪的人。她害怕沈渊不在乎输赢。沈渊只在乎一件事,让伤害阿陆的人付出代价。至于她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她不在乎。 “沈渊。”陆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看向东边的视线,“看着我。” 沈渊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陆昭脸上。 “阿陆还活着。”陆昭说,“它需要你。它现在很害怕,很疼,它需要你在这里。你不能走。” 沈渊看着陆昭,她的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井,什么都看不到。 “沈渊。”陆昭伸出手,握住沈渊攥成拳头的手,“阿陆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沈渊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把目光从陆昭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蜷缩在树根间的阿陆。阿陆还在发抖,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呜咽。 沈渊蹲下来,把阿陆抱起来。 云豹很大,身长一米多,重量至少有二三十公斤,但沈渊抱它的时候像抱一个婴儿。她把阿陆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它的背部,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它受伤的后腿,不让它乱动。阿陆把脸埋在沈渊的颈窝里,身体慢慢不再发抖了。 陆昭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哭出来,因为她知道她现在不能哭。她需要坚强,为了阿陆,也为了沈渊。 “我们带它回去。”陆昭说,“我背包里有急救包,有碘伏、纱布、抗生素。我们先给它处理伤口,然后你再做决定。” 沈渊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只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渊抱着阿陆走在前面,陆昭跟在后面。回去的路比来时慢了很多,因为沈渊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让怀里的阿陆受到任何颠簸。 陆昭看着沈渊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之前更瘦了,像一棵被风雨吹打了很多年的树,枝干上全是伤痕,但根还是深深地扎在土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加快脚步,走到沈渊身边,伸手托住了阿陆的后半身,分担了一些重量。 沈渊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像雨林深处潭水一样的情绪。 陆昭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好的。 回到木屋已经是中午了。 沈渊把阿陆放在了她自己平时睡的那张床上。她把干草铺平,把毯子叠好垫在阿陆的脑袋下面,让它尽可能舒服地躺着。阿陆的腿还在渗血,棕黄色的毛发被染成了暗红色,黏在一起,结成了硬块。 陆昭翻出急救包,把碘伏、纱布、棉签、抗生素都拿了出来。她的手很稳,做惯了这些,在非洲的时候,她给受伤的斑马处理过伤口;在西藏的时候,她给生病的藏羚羊喂过药。她不是兽医,但她知道最基本的急救知识,知道怎么消毒、怎么包扎、怎么防止感染。 沈渊蹲在床边,一只手按着阿陆的身体,不让它在疼痛中挣扎。阿陆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是缩成了一条细线,但当陆昭用碘伏棉签碰到它伤口的时候,它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 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陆昭的心里。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处理。碘伏涂上去,伤口周围的泥沙和血块被一点点清理掉,露出子弹擦过的弹道一道大约三厘米长、半厘米深的沟壑,焦黑的皮肤下面,粉色的肌肉纤维清晰可见。 沈渊看着那个伤口,没有说话。 但陆昭注意到她的咬肌绷紧了,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没有伤到骨头。”陆昭说,“肌肉损伤,需要时间愈合。我这里有口服的抗生素,可以碾碎了拌在肉里喂它。但主要靠它自己恢复。” 沈渊点了点头。她还是没说话。 陆昭处理完伤口,用纱布包扎好,又在外面缠了几圈藤蔓固定。阿陆躺在毯子上,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眼睛也闭上了,但身体还是会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是还在做噩梦。 陆昭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收拾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她转过身,看到沈渊还蹲在床边,一只手放在阿陆的头上,拇指轻轻地在它的眉心画着圈。 “沈渊。”陆昭轻声喊了一句。 沈渊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把眼泪咽回去了,咽到肚子里,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全部消化掉。 “你饿不饿?”陆昭问,“我去煮点粥。” 沈渊摇了摇头。 “那我去煮碗水,你喝点水。” 沈渊还是摇头。 陆昭叹了一口气,走到沈渊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床上的阿陆。阿陆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哨音,可能是鼻腔里有血,也可能是呼吸道受了刺激。陆昭不知道是哪一种,她只知道这只云豹现在很脆弱,脆弱到她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它吓跑。 “它会没事的。”陆昭说。 沈渊没有说话。 “沈渊,它会没事的。” 沈渊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妈妈也是枪伤。” 陆昭的心沉了一下。 “也是右后腿。”沈渊说,“一模一样的位置。” 陆昭看着阿陆腿上的伤口,忽然觉得那个伤口不是一个伤口,而是一个轮回。五年前,阿陆的母亲在这片雨林的某个角落被偷猎者的子弹击中,倒在地上,血流成尽。五年后,阿陆在同一条腿上被同一种子弹击中,躺在同一个人的怀里,用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同一个世界。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沈渊。”陆昭伸出手,覆上沈渊放在阿陆头上的手,“你救不了它的妈妈,但你救了它。五年前你救了它,现在你也在救它。它活着,就是因为有你。” 沈渊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阿陆的眉心上画圈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画,一圈,一圈,一圈。 陆昭握着沈渊的手,感受着那些茧的形状和位置,感受着那根红绳在手腕上的触感,感受着这个人在她身边的存在。 外面的阳光很好。 木屋里很安静。 阿陆在毯子上睡着了,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不再是平时那种满足的、慵懒的呼噜声,是一种带着疼痛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梦里也在忍着的呼噜声。 沈渊的手在它的眉心上一圈一圈地画着。 陆昭握着沈渊的手。 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在没有人知道的雨林深处,两个人一只豹就这样安静地待着。 不需要说话。 不需要做什么。 只要在一起就够了。
第15章 安全词 阿陆是在受伤后的第五天站起来的。 那天早上,陆昭正在灶台边煮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阿陆从床上撑起了前腿,后腿还在发抖,但它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往起站。它的右后腿还缠着纱布,不敢用力,只用左后腿和两条前腿支撑着身体,像一个三条腿的板凳,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陆昭愣住了,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锅里。 “沈渊!”她喊了一声。 沈渊从屋外冲进来,手里还抱着刚劈好的柴。她看到阿陆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但没有碰阿陆,只是把手放在它面前,让它闻。 阿陆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沈渊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点骄傲的、像小孩子第一次骑自行车时回头看父母的表情。 沈渊终于松了口气。 “站起来了。”她说,声音很低,但陆昭听出了那话里包含着的意思。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 陆昭蹲下来,把粥碗放在地上。阿陆低下头,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慢慢地舔了起来。它的吃相没有之前那么狼吞虎咽了,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能吃,我还能好。 陆昭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眼眶有点发酸。她想起五天前阿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半闭、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的样子,觉得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下午我带它出去走走。”沈渊说,“躺太久了,肌肉会萎缩。” “我跟你一起去。”陆昭说。 沈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下午的阳光很好。 雨林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慵懒的、昏昏欲睡的姿态。叶子耷拉着,鸟也不怎么叫了,连风都停了下来,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着。 沈渊走在前面,阿陆跟在她脚边,一瘸一拐地走着。它的右后腿还不能用力,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但它不肯停下来,每次沈渊回头看它,它就抬起头,用一种固执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在说“我能走,别停”。 陆昭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相机,但她没有拍。她只是想看着它们,沈渊的背影,阿陆的步伐,以及这一人一豹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沈渊不会催阿陆,阿陆也不会让沈渊等。它们的节奏是一致的,慢的,稳的,像两棵一起生长了很多年的树,根在地下缠绕,枝叶在风中相触。 她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沈渊停下来,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陆昭坐。阿陆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靴子上,闭上了眼睛。 “它的腿会完全好吗?”陆昭问。 “会。”沈渊说,“但会留疤。” “云豹会介意留疤吗?” 沈渊想了想,说:“不会。它们不在意这个。” 陆昭笑了一下。她觉得沈渊说的不只是云豹。 她们在那根枯木上坐了一会儿,沈渊站起来,从腰带上取下弹弓,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石子。 “打几只鸟。”她说,“晚上吃。” 陆昭也站起来,拿出沈渊给她做的那把迷你弹弓,跟着她往林子深处走。阿陆没有跟上来,它趴在枯木旁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看着她们。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