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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在她身边合拢。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她走在那些光斑中间,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像是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一样。 其实她只走过两次。上一次是被沈渊背着的,半梦半醒,只记得那个人的背很瘦,肩胛骨硌着她的胸口,但走得很稳。这一次是她自己走的,脚踝不疼,背包不重,但她觉得比上次累。因为她知道每走一步,离那间木屋就远一步,离那个人就远一步。 走到河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雨林在她身后安静地呼吸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她看不到木屋,看不到沈渊,看不到阿陆。她只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红绳,出发前她还是琢磨着从手腕上解下来了,怕在雨林里被树枝刮坏,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她把红绳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些缝补的痕迹、磨损的边缘、以及沈渊残留的体温。 沈渊戴了十六年。 然后她把红绳系回手腕上。绳结系得很紧,沈渊教过她怎么系这种结,她学了很久才学会。 河水在她身边哗哗地流着。她蹲下来,洗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一片橙红色,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几个孩子在泥地里玩耍,看到她从林子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跑开了。 陆昭找到村长,借了电话。她拨出经纪人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昭!你还活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到村长在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嗯。”陆昭说,“出来了。后天到仰光。”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那个破卫星电话永远不在服务区!我以为你死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不是鸟不拉屎的地方。”陆昭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你没事就好。”经纪人的语气软了下来,“机票我帮你订,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仰光。” “你一个人?” “嗯。” 又沉默了两秒。 “你这次的专题,主编看了样片,说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好的作品。”经纪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陆昭,你在那边到底拍了什么?” 陆昭看着远处的雨林。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林子变成了一幅流动的、正在燃烧的画。她想说“我拍了一个人”,但她没有说。 “拍了很多。”她说。 挂了电话,陆昭把电话还给村长,坐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雨林。天已经完全黑了,雨林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月光照在那根绳子上,把它照成了一种温暖的、像晚霞一样的颜色。她用右手的手指轻轻摸着那根绳子,感受着沈渊留下的体温,已经不在了,但感觉像是在的。 她不知道沈渊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灶台边煮粥,也许在溪边洗菜,也许坐在门槛上发呆。阿陆应该趴在屋顶上,尾巴垂下来,在月光下慢慢地甩着。沈渊喝粥的时候会先把碗转三圈,找到那个缺口的位置,把缺口转到对面,然后再喝。 陆昭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她才离开不到一天,就已经开始想这些了。 她想给沈渊打一个电话。但她知道打不通。雨林没有信号,沈渊没有手机。沈渊唯一的通讯方式是一部陆昭留在木屋的旧手机,但那部手机在那间木屋里,木屋没有信号。沈渊要打电话,需要爬到山顶。但是沈渊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那里有一台手机。 她没有任何方式联系沈渊。 她们之间隔着一整片雨林,隔着一整夜的黑暗,隔着一个月的倒计时。 陆昭站起来,走到村长给她安排的房间里。床是竹板搭的,枕头很硬,毯子有股霉味。她躺下来,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胸口上。 她闭上眼睛。 一个月。 她会在一个月内做完所有的事。她会把专题做成她这辈子最好的一组,然后她会回来。回到那片雨林,回到那间木屋,回到那只追蝴蝶的云豹和那个不说“再见”的人身边。 她对着黑暗中的雨林,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雨林的方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溪水在她梦里流了一整夜。
第18章 远方 陆昭是被鸡叫醒的。她睁开眼,盯着竹编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她没动它,直接下床穿鞋。 村长老婆已经在灶台边煮面了。陆昭吃了一碗,放下钱,村长推了两次才收下。她背起背包,走到村口。河边停着一条机动船,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缅甸男人,皮肤黑得发亮,笑起来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船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两个半大孩子。陆昭上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船开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河面上炸开,惊起一片水鸟。两岸的雨林往后退,树冠在头顶合拢又分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一片碎金。陆昭看着那片碎金,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是向导吴瑞的船。那时候她对这片雨林一无所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 船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镇子。陆昭下船,换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空气混着汗味和烟味。她挤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腿上。车子开动,颠得像在骑马。窗外是农田、村庄、光着脚踢球的孩子、在路边晒太阳的狗。一切都在告诉她:你离开雨林了。 到了仰光,已经是傍晚。陆昭在市区找了一家酒店,不大,但干净。前台的小姑娘会说几句中文,问她从哪里来,她说北京。拿了房卡,上楼,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床边拿出了手机。 信号满格。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经纪人和编辑发来的。她点开经纪人的,最新一条是:“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主编在催了。” 她打字:“帮我订后天仰光到北京的机票。” 不到一分钟,经纪人回了一个“OK”和一个感叹号。陆昭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吊扇,有日光灯,有一小块水渍。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干巴巴的。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要做的事:明天早上去机场飞北京,到了之后直接去工作室,开始整理照片。发布会定在下个月,还有时间,但不多。她要在一个月内把专题做完,然后回去。 回那间木屋,回那个人身边。 第二天早上,陆昭坐上了从仰光飞往北京的飞机。 靠窗的位置。飞机滑行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仰光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揭不开的被子。飞机加速,升空,穿过云层。云层上面是另一个世界,阳光刺眼,天空蓝得不真实,云海在下面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专题的结构。开篇用哪张照片?是沈渊站在山顶俯瞰雨林的那张背影,还是阿陆在晨光中舔爪子的那张特写?她想了很久,决定用那张背影。因为那张照片里有这片雨林的全部,一个人,一片林子,一种沉默的、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的守护。 飞机在北京降落的时候,是中午。陆昭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仰光是三十度,北京是十度。她穿着一件薄外套,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缩着脖子。 上了车,她报了工作室的地址。车子开上高速,两边的楼房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在天边有一团模糊的白光。她看着那些楼房和立交桥,想起雨林里的树和藤蔓。不一样的结构,一样的密密麻麻。 到了工作室,经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陆昭就冲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经纪人说,“你知道主编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不知道。”陆昭推开工作室的门,走进去。 “十二个。我数的。” 陆昭把背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照片呢?”经纪人凑过来。陆昭把储存卡插进电脑,文件夹打开,缩略图一排一排地出现。经纪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几秒。 “这是谁?”经纪人指着屏幕上沈渊的背影。 陆昭没有回答。 陆昭看着屏幕上的沈渊。逆光,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手搭在弹弓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护林员。”陆昭说。 经纪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指了指屏幕上的照片,说:“这张可以用来做封面。” “不行。”陆昭说。 “为什么?这张拍得最好。” “她不想被看见。” 经纪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那你打算用什么做封面?” 陆昭翻了翻照片,找到一张阿陆趴在屋顶上的,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下来,在晨光中慢慢甩着。 “这个。”她说。 经纪人看了看,说:“好。”然后转身走了。 陆昭没有回答。她知道。 她的技术也许没有改变,但她拍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拍动物,是从外面拍,用镜头对准它们,按下快门。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在里面。她不是在拍沈渊,她是在拍她的生活的一部分。那个取景器里有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有她在灶台边煮粥的样子,有她在溪边洗菜时嘴角微微上扬的那个瞬间。 那些照片不是“作品”。是情书。 接下来的日子,陆昭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选片,修图,写稿,排版。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她的助理把外卖放在门口,敲门,她应一声,等助理走了再开门拿。 有一天助理说:“姐,你已经连续工作十二天了。” 陆昭说:“我知道。” “你这样会猝死的。” “死不了。”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绳,又闭上了。助理不知道那条红绳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根绳子对陆昭来说也许很重要,因为陆昭以前从来不戴首饰。 第十五天,陆昭把初稿发给了主编。主编看完,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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