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进林子。沿着河走,翻过山坡,穿过竹林,跨过小溪。她会看到那间木屋,会看到沈渊从门口走出来,会看到阿陆从沈渊腿边钻出来。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说出来的。然后她把手腕上的红绳按在胸口,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20章 重逢 陆昭被一阵光线晃醒,她睁开眼,光从竹编天花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密密的。她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直接下床穿鞋。 村长已经在院子里了。她走过去,把房钱递给他。村长接过去,她朝雨林的方向指了指。村长明白了,点了点头。 她背上背包,走进一家超市,推了一辆购物车。盐,拿了两大包。沈渊煮粥的盐快用完了。药,她拿了几盒创可贴和消炎药,雨林里容易划伤,沈渊的草药虽然管用,但有些伤还是需要现代医学。打火石,沈渊喜欢用打火石生火,她那块已经磨得很薄了。陆昭在户外用品区找到一块,拿起来掂了掂,放进车里。 她知道沈渊不会说“我想要什么”。但她可以猜。 路过调料区的时候,她停下来。沈渊做饭不放调料,只有盐。但陆昭有一次用带来的酱油煮了一锅鸟肉,沈渊喝了两碗汤,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把锅洗得特别干净。陆昭往车里放了一瓶酱油,想了想,又放了一瓶。 她推着车在超市里转了一圈,又拿了几样东西,一包干香菇、一袋红糖、一管牙膏。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都是雨林里没有的。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用缅甸语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懂,笑了笑,付了钱。 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把东西整整齐齐的放进背包后,走出村子。 路是土路,下了雨有点泥泞,但没有积水。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背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太阳刚升起来不久,不晒,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路两边的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走过去裤腿就湿了。她没有停下来。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土路没了,前面是林子。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方向,然后走了进去。 林子里暗一些,树冠把大部分阳光挡住了,只有些碎光漏下来。地上有她认得的标记,沈渊砍断的藤蔓、堆起来的石头、在树皮上刻的口子。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了,已经不需要犹豫。 穿过一片密得让人压抑的树丛,前面忽然一亮,是一片竹林子。竹子很密,风一吹就响,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觉得这些声音像鬼叫。现在她不觉得了。她知道这些声音是什么,是风,是竹子,是雨林在呼吸。 走出竹林,翻过一个小山坡。山坡上有棵倒下来的枯木,木质已经腐烂了,长满了青苔。她没有停,但看了一眼。她和沈渊在那棵枯木上坐过。 翻过山坡,她听到了水声。那条河把雨林和村子连在一起,她第一次进来就是沿着这条河。那次她崴了脚,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她站在河边看了一眼,水还是那样,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清醒了一些。然后她站起来,跨过河,往对岸走。 又走了一段,林子突然变稀了。树和树之间的距离变大了,阳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地上开始有了苔藓和低矮的灌木。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快到空地了。木屋在空地尽头。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因为她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速度走完最后这一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要见到沈渊有点紧张。最终她选择了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 然后她看到了空地。 木屋在空地的尽头。竹编的门,木板搭的墙,屋顶上有几片新补的棕榈叶。烟囱没有冒烟,灶火还没生。门开着半扇,风吹过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阿陆不在屋顶上。 她站在空地边缘,没动。背包压在肩上,有点重,但她没放下来。阳光晒在空地上,把那些歪扭扭的蔬菜照得绿油油的。那棵被她弹弓打中的白菜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 她看到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先是看到一只手从门框里伸出来,搭在门框上,手指粗粗的,指甲剪得参差不齐。然后是胳膊,袖子卷到手肘。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侧脸,然后整个人。 沈渊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绿色衣服,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她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陆昭看着她。 沈渊看着她。 沈渊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陆昭。 陆昭走过去。她没走太快,也没走太慢,就是一步接一步地走。鞋子踩在空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过那棵被弹弓打中的白菜时看了一眼,新叶子比上次看到又大了些。 她在沈渊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不到一步。 沈渊看着她,从上到下看了一眼。 “瘦了。”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和她说“粥好了”的时候是一样的语气。但陆昭知道不一样。沈渊说“粥好了”的时候不会看她的眼睛。说“瘦了”的时候看了。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你也瘦了”。但沈渊没瘦。沈渊还是那样,古铜色的皮肤,深色的衣服,手上的茧还是那么厚。沈渊没有变。这片雨林没有变,这间木屋没有变,什么都没变。 “工作做完了。”陆昭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先说这个。 沈渊点了点头。 “发布会还有一个半月。”陆昭说,“我提前回来了。” 沈渊又点了点头。 陆昭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过很多种回到这里会说的第一句话,准备了十几个版本,有煽情的,有轻松的,有开玩笑的。但没有一个版本是站在沈渊面前,离她不到一步远,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渊也没有说话。 灶台是冷的,没有生火。碗在架子上,整整齐齐的。阿陆不在屋里,大概在林子里。溪水在流,声音从屋后传过来,咕咚咕咚的。 “阿陆呢?”陆昭问。 “林子里。”沈渊说。 “什么时候回来?” “饿了就回来。” 沉默。风从空地上吹过来,把沈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落在她眼前。她没有去拨。 陆昭伸出手,把那一缕碎发拨到她耳后。她的手指碰到沈渊的太阳穴,皮肤是温的。 沈渊没有躲。 陆昭把手收回来。沈渊的目光往下落,落在陆昭的手腕上。红绳还在,绳结还在。她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了一眼。 陆昭把背包从肩上放下来,放在门口。背包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蹲下来拉开拉链,从最上面拿出那本《海洋百科》。 书在背包里放了一路,封面有点压弯了。她用手压了压,然后站起来,递给沈渊。 沈渊接过去,低头看着封面。一片蓝色的海水,从近到远,从浅蓝到深蓝。她翻了一页,看到一张海浪的照片,浪头卷起来,白色的泡沫飞溅。她看了两秒,又翻了一页。一张沙滩,一张夕阳下的海面,一张俯瞰的海岸线,海水从深蓝渐变到浅绿。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在仔细看每一张照片。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一张照片问:“这是什么?” 陆昭凑过去看。一张航拍图,蓝绿色的海水里有一圈更浅的蓝色,像一个没画完的圆。 “环礁。”陆昭说,“珊瑚礁长成的一圈,中间是泻湖。” “能去吗?” “能。有些环礁上面有岛,可以住。” 沈渊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她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书。 “好。”她说。 陆昭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问。沈渊拿着书走进屋,放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和那些碗、陶罐摆在一起。那个空陶罐还在最中间,她放在旁边。 陆昭跟进去。 屋子里和一个月前一样。木板桌在中间。墙上的弹弓和砍刀还在原来的位置。床上的干草铺得整整齐齐,毯子叠成方块。 沈渊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生火。她拿出打火石,刀背敲了一下,火星溅到棉絮上,冒出一缕青烟。她低下头吹,吹得脸颊鼓鼓的。火着了,她往灶里添了几根细柴。 “粥要煮一会儿。”她说。 “不急。”陆昭说。 她在床边坐下。床还是那张木板搭的台子,干草铺的,毯子叠在角落。她坐上去,木板吱呀了一声。沈渊蹲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往灶里添柴,火光把她后背照得发亮。阿陆不在,屋里就只有灶火噼啪的声音。 “沈渊。”陆昭说。 沈渊没有回头。 “我在北京的时候,每天看你的照片。” 沈渊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修图的时候看了几百遍。” 沈渊没有动。 “看到最后,不是在修图了。就是看。” 沈渊把最后一根柴添进灶里,站起来,转过身。就站在灶台边,靠着架子。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平时那双眼睛看什么都是同一种距离,不远不近,像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现在那条河变窄了。 “沈渊。”陆昭又说。 “嗯。” “你不想我吗。” 沈渊看着陆昭,看了两秒。她没回答,但她走过来,在陆昭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和之前每一次在溪边、在门槛上、在灶台前坐在一起时一样。 灶火在烧。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水蒸气从锅盖的缝里冒出来,带着米香味。 沈渊伸出手,手掌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沿上。没有握过来,就是放着,像是把一个东西放在了那里,等她来拿。 陆昭把手放在她手心里。 沈渊的手指合拢,握住。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陆昭看着她,她没有看陆昭,看着灶火。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阿陆从林子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蝴蝶。它走到门口,看到陆昭,愣在原地,蝴蝶从它嘴里飞走了。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陆昭,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它认识的那个人。 然后它冲了过来。 一头撞进陆昭怀里。云豹的体重加冲劲把她整个人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沈渊伸手扶住她后背。阿陆在她怀里拼命拱,发出尖锐的、高频的叫声,是那种云豹在极度兴奋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它的尾巴炸成了一个毛刷子,两只前爪搭在陆昭肩膀上,舌头伸出来舔她的下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