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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想到威力这么大,平时和沈清弦切磋的时候沈清弦都能挡下来,她以为阿念也能。若离放下手,不想管了,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阿念又挡在了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头发散了,衣袍上沾了灰,嘴角有一点血丝,站在那里,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 “我不许你走。” 若离拔出剑架上阿念的脖子。剑是她从凡间带上山的那把,跟了她几百年,削铁如泥。剑刃贴着阿念的皮肤,在灵火下泛着冷光。 “我说了,你拦不住我。” 阿念看着那把剑,又看着若离。“那你杀了我吧。” 若离握紧剑柄。“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敢。”阿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你先不要我的。是你说走就走,说扔就扔。” 阿念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是你不要我!是你不要我!” 若离的手在抖。剑刃贴着阿念的脖子,只要她用一点力,就结束了。可她做不到。这个人的脖子她架过两次,第一次在冥界,第二次在这里,她一次都没割下去。 若离闭了闭眼,累了。“那就当我不要你好了。” 她把剑从阿念的脖子上收回来,反转剑尖,抵住自己的左肩。 “让我走。” 阿念看着那把抵在若离肩上的剑,没有说话。 若离开始用力。剑尖刺破衣料,刺进皮肤,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剑身往下淌。她看着阿念的眼睛,一点一点往里刺。她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多,衣料被染红了一片,顺着胳膊往下滴,落在地上。她在赌阿念对她有感情,赌阿念舍不得让她死,赌那个把她锁在房间里不让她走的阿念会心软。 或者她在赌她的阿辞……会在意她。 她真的很卑鄙。 剑尖刺进去很深了,再往前就要刺穿肩胛。阿念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她嘴角流下来,和若离肩膀上的血一个颜色。结界终于打开了。 “够了。”阿念的声音很轻,“你走。” 若离拔出剑,伤口没了阻力,血涌出来更多。她按住伤口转向阿念。阿念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猫,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她刚才被若离一掌打飞的时候摔伤了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没有回头。 若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仙界若离一个人进了房间,脱下外袍,对着铜镜处理肩膀上的伤口。药修处理伤口很快,先止血,再消毒,最后敷上生肌的药膏,缠上绷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抬起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还有领口敞开后露出的锁骨和脖颈。那些痕迹还在。阿念啃咬留下的痕迹,青的紫的红的,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想起阿念第二天早上不认账的样子,想起她红着脸跑掉的样子。若离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声落到一半就断了,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枯井。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把那颗想笑又想哭的心压回胸腔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脖子上那些痕迹还要好几天才能消。 若离不要她,两次。 阿念抱着猫回了屋子。猫不停地叫,像见了家长吵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阿念把猫放在床上。猫踩着被子转了两圈,又转回来,把脑袋拱进阿念的手心里,不叫了。阿念躺在床上,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流不出来了。 她的身体在变透明。先是手背,皮肤下面的血管慢慢看不见了,然后是手指,指节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她看了一眼,没有在意。又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她死的时候比现在冷多了。冬天的地砖,冰得能粘住皮肤,血从身下淌出来,还没流远就凉了。她手里攥着那个平安锁,攥得指节发白。 阿念觉得自己这个名字不好。阿辞,辞别的辞。好像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被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地走远。她最开始是在街上乞讨的,灰扑扑的,脏兮兮的,像一只被人丢在路边的旧布偶。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所有人都能欺负她。大孩子抢她的吃的,大人嫌她挡路踢她一脚,连狗都要冲她叫。她缩在墙根底下,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想着死了也许就没这么冷了。 那个冬天她差点就死了。是一个管家把她从雪地里捡起来的,说她运气好。她不懂什么叫运气好。运气好的人不会在街上乞讨,运气好的人不会差点冻死,运气好的人不会连名字都像一个诅咒。她被带进了一户人家,洗干净了,喂饱了,穿暖和了。 然后成了这家小姐的丫鬟。小姐叫若离。 阿念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见若离的样子。若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书,阳光落了她一身,头发黑得像墨,皮肤白得像玉。阿念站在廊下不敢动,觉得自己脏,怕走近了会弄脏那片阳光。 若离抬头看到她,愣了一瞬。若离冲她笑了。那个笑容是阿念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东西。若离对她很好,她经常生病,每次都是若离照顾她。 那是阿念最幸福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已经好得不像真的了,好到她每天都在害怕,怕哪天一觉醒来这些都是梦。后面果然还是变成了假的。家道中落,老爷病逝,夫人改嫁,宅子卖了,仆从遣散了。若离带着她搬进了一条窄巷子里,两间小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日子清苦,但若离在。只要若离在,阿念就觉得什么都不怕。 一个道士来了。说若离根骨清奇,是修仙的好苗子。说若离如果跟他上山,将来必成大器。若离看着阿念。 阿念说,姐姐你去。她很用力地笑,她不想让若离看到她舍不得。若离说上去之后会来接她,最多三天。阿念信了。阿念数着日子过。 第一天,她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那个平安锁擦了又擦,揣在怀里。 第二天,她把屋子打扫了一遍,从里到外,连房梁上的灰都扫了。 第三天,她坐在门口等,从早等到晚。若离没有来。阿念没有等,她没有去怪若离。她只是想着,也许神仙的事情比较忙,也许姐姐明天就来。 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阿念不再坐在门口等了。她把平安锁收进了柜子里,不再擦了。 若离不会再来了。 若离不要她了。 那天晚上强盗闯进来的时候,阿念正在睡觉。她被响声惊醒,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人从床上拽了下来。那些人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他们找不到什么,这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个平安锁。银的,不大,但能换些钱。 阿念不肯给。 她把平安锁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那些人掰不开她的手指,就踢她,踩她的手,用刀背砸她的肩膀。阿念咬着牙不松手。她这辈子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爹娘,没有家,没有姐姐。她只剩下这个平安锁了。若离给她的,若离说拿着这个,就当是我陪着你。她不能连这个都没有。 她被打死了。躺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冷得她整个人都在抖。手里还攥着那个平安锁,银质的,被打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两个字,阿辞。阿辞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想,姐姐会来救我吗?应该不会了。姐姐不要她了。 她短暂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阿辞这个名字不好。辞别的辞,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被人送走的。她给自己重新取了个名字。 阿念。 一念。念想。念旧。念一个人。一念长辞。 若离没有不要她,她去了上面第三天就回来想把她接走。但是她忘了天上凡间的时间不一样,她以为的三天,人间已经过了几个月。 阿念已经死了。 阿念初到冥界的时候,魂魄太弱了,像一团随时会被吹灭的火苗。其他鬼欺负她,推她,抢她的东西,把她从能避风的地方赶出去。她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和很多年前在街上乞讨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帮她。冥界不管这些,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她后来学聪明了,学会了躲,找那些鬼不去的地方待着,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她以为自己会慢慢变强,毕竟时间有的是。但她的魂魄不但没有变强,反而越来越弱。执念太重了。 心魔草。冥界那株巨大的、缠绕着符文的藤蔓,它的作用是净化鬼魂的执念。说好听点是净化,说难听点就是吸食。执念对心魔草来说是养料,越浓烈越香,越执拗越甜。阿念的执念深得像一片没有底的海。 对若离的想念,对死亡的怨恨,对被抛下的不甘。这些东西日日夜夜地啃噬着她,也日日夜夜地散发着心魔草最喜欢的味道。她开始失去意识。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打了个洞,所有的情绪、记忆、念头,都顺着那个洞往外流。她想抓住,但抓不住。她开始忘记若离的脸,忘记那个平安锁上的字,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心魔草在吃她。 她知道。被吸食的感觉不疼,甚至有一点点舒服,就像很累很累的时候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她恍惚地想,这样就不会痛了吧。不会想了,不会等了,不会再在深夜里被同一个梦惊醒。挺好的。 她的意识越来越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快要彻底消失之前,她看到了若离。是幻觉吗?是幻觉也没事,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散了,连想一个完整的念头都很吃力。她想再看一眼,看清楚一点。那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若离了。光灭了。 阿念被心魔草吸了进去。融进了那株漆黑的藤蔓里,变成养分,变成肥料,变成心魔草下一片新叶的边缘那一圈暗红色的光。若离疯了一样拔草。阿念在心魔草里面什么也不知道。 直到那个声音问她。“想活下来吗?”阿念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想完成那些没完成的执念吗?”执念。她已经没有执念了。心魔草把她的执念当食物吃掉了,干净得一点都不剩。她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 “想见想见的人吗?” 想见的人。那个词在她空荡荡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枯井,没有水花,但有一个声音。若离。她想。 然后她没有消失。或许她真的是一个运气好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苍老的、皱得像树皮一样的脸。老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坐在她面前,混浊的眼睛看着她。“你是新的冥界尊主,”老人说,“我是旧的,快死了。这株草需要人喂,你喂了它这么多年,它已经认得你了。你来替我。” 阿念后来才知道,冥界尊主就是心魔草的血包。每年献祭一次,把自己的一部分喂给心魔草,换它继续运转。这是尊主的职责,也是尊主逃不掉的宿命。前代尊主已经撑不下去了,魂魄被吸得千疮百孔,像个破筛子,留不住任何东西。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足够强的执念,足够当心魔草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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