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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接过了那个位置。她每年献祭一次,几百年来从未间断。心魔草被喂得很好,长大了一圈又一圈。她看着那株草长大,有时候会想,这里面有她的一部分。那些被吸走的执念,那些被吞噬的记忆。她把自己喂给了心魔草,一年一年地喂,喂到后来她开始忘记很多事情。忘记那条街的名字,忘记冬天的雪有多冷,忘记那个平安锁有几克重。但她没有忘记若离。 今天她刚完成了一次献祭。很虚弱。然后若离打了一掌,正正地拍在她肩上。阿念躺在床上,身体越来越透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透明。猫窝在她身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百年的时间,她早就被执念与不甘侵蚀。阿辞早就死了,还存在于世的只剩下阿念。 她以为时间够长,就能忘掉。她以为若离已经忘了她。她没想到若离会再来冥界。她没想到若离会为了那株草提剑闯进来。她没想到若离会不记得她的脸。阿念站在客栈门口,听着若离在鬼差面前编那个哭哭啼啼的故事,看着若离那张她几百年没见的脸。若离的样貌变了,长大了一些,成熟了一些,但还是那个若离。 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若离没有认出她。 阿念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她挤出一个笑脸,冲上去拉着若离的袖子。她说姐姐,能不能拼个房。她假装不认识若离。她只是想靠近她,再近一点。她没有想让若离认出自己,因为她不确定若离还想不想要她。 阿念躺在床上,身体越来越透明。猫缩在她身边,呼噜呼噜的,像一个漏气的小风箱。阿念偏头看着猫,抬起手,手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她把手放下来。 若离不要她了。第一次不是故意的,第二次是真的不想要了。阿念不是不懂为什么。她把若离关起来,锁着她,不让她走,对若离又啃又咬。她活该被扔下。她只是没想到,同样的疼,她还得再受一次。 若离是在整理药材的时候收到信蝶的。 那只淡金色的小蝴蝶飞到她面前时,她的心脏已经抽抽地疼了一下午。她以为是自己在凡间待久了不适应仙界的灵压,没太在意。信蝶落在她指尖上,化作一行字。 冥界出事了,速来。 若离眼皮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这么快,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她只是觉得,不能再晚了。 她不能再晚了。 冥界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那些飘浮在空中的幽蓝色灵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能量,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灰黑色的土地在这层微光中显得更加灰败,连空气都是沉的。若离穿过那道熟悉的石门,没有鬼差拦她。冥界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拦任何人了。 沈清弦和白鸠麟站在心魔草跟前。那株缠绕着石柱的漆黑藤蔓变了样——叶子卷曲了,边缘的暗红色光芒完全消失了,整株草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老人,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一些细小的枝条已经从柱子上脱落,碎在地上,像干透了的枯柴。 “怎么回事?”若离盯着那株垂死的草。 “不知道,”沈清弦的声音在空旷的秘境里回荡,“好好的,突然就要枯了。” 若离站了一会儿才问出那个名字。“阿念呢?” 沈清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问我?” “进去了,”白鸠麟好心回答,“就在你来的前一秒。哦,就是在我们告诉她你来了之后。” 若离皱眉。“什么叫进去了?” “心魔草在枯萎,她就进去了。”白鸠麟说。 “那你们就看着她进去?” 开口的是白鸠麟,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不然呢?这是冥界的事,我们插手不了。那草认人的,除了她谁碰都不行。再说了,”她看了一眼那株正在枯萎的藤蔓,补了一句,“再让它这样枯下去,冥界这些鬼魂就等着去流浪人间吧。” 若离沉默了。她蹲下来,看着那株垂死的草。卷曲的叶子,干枯的枝条,那些她曾经费了很大力气才摘下一片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掉落。她的心脏又开始抽痛了。 阿念的那只猫蹲在树下,不停地用爪子扒着树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扒几下就仰头喵喵叫几声,得不到回应就继续扒。若离走过去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跳下去,重新蹲回树根旁,继续扒。若离没有再抱它。 沈清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打她了?” 若离反应了几秒。打她。那掌拍在阿念肩上的那一掌。若离嗯了一声,没有辩解。 沈清弦轻笑了一声,意义不明。 “你再打重点,就直接把她打死了。” 若离转过头看她。“怎么可能?她——” “她进去的时候已经很虚弱了。”沈清弦没有看若离,目光落在那株垂死的藤蔓上。“已经透明了。一个鬼魂透明代表什么,你比我清楚。” 白鸠麟在旁边认真地点头。 若离没有话说了。她不知道阿念为什么虚弱,不知道在自己离开之后阿念发生了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没有回头看。 沈清弦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若离的肩膀。 “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 沈清弦没有问若离和阿念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句话,然后收回了手。她失去过一次,太知道失而复得是多么不容易。 若离没有回答。她蹲在那株快要枯死的草旁边,猫从她脚边挤过去,继续扒树。 后来心魔草没有再继续枯萎。 先是那些还在枝条上的叶子停止了卷曲,边缘重新亮起了微弱的暗红色光芒。然后那些已经卷起来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舒展开,像有人在给一株快要渴死的花浇水。干枯的枝条慢慢饱满起来,从灰黑色变回了油亮的漆黑,连那些掉落在地上的碎枝都重新长出了细小的新芽。 白鸠麟一直盯着那株藤蔓看,眼睛都不眨。她忽然伸手指了指高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好奇。 “诶,那是开花了吗?” 沈清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小小的鼓包,附着在枝条的侧面,通体漆黑,形状像一颗未睁开的眼睛。“不清楚,”沈清弦说,“没听说过这东西会开花。” 那确实是花。不止一朵。鼓包越来越多,遍布整株藤蔓,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雨后的蘑菇。它们同时绽开了,花瓣漆黑如墨,薄如蝉翼,边缘泛着细细的荧光。花粉从花蕊中散出来,是银白色的,飘满了整个秘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吃饱了。吃饱了便把它的饲养员吐了出来。 阿念是被心魔草“吐”出来的。蜷缩着,一动不动,黑色的头发散了一身。若离冲过去把阿念抱起来。 沈清弦远远看着,轻声说了句什么,白鸠麟凑过去听,然后点点头,两个人转身走了。猫没有走,蹲在若离脚边,尾巴圈着爪子,安静地看着。 若离把阿念带回仙界的时候阿念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纸,身体是实的不是透明的了,这让若离稍微放心了一些。沈清弦过来看了一眼,把若离之前住的那间屋子腾了出来。白鸠麟帮忙铺了床,放了一壶水,又放了一碟桃花糕在床头。若离看了那碟桃花糕一眼,白鸠麟理直气壮地说万一人醒过来饿了呢。若离没有赶她走。 阿念昏迷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若离什么都没干。她守在阿念床边,给她喂水,擦脸,换衣服。这些事情她做得很顺手,像做过很多遍。她确实做过很多遍,在很久以前。 阿念醒的那天,天气很好。若离正端着一碗粥进来,看到阿念的眼睛睁开了。 她愣在门口。 阿念的眼睛是暗紫色的。那双眼睛转了转,她看着若离,没有表情,没有惊喜,没有困惑,没有任何若离预料中的东西。她只是看着若离,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若离端着粥走过去。“醒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阿念点了点头,目光还是落在若离脸上。她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让若离有些不自在——不是被盯得不自在,而是从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读到。 “你是谁?”阿念问。 若离的心沉了下去。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把粥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她没有直接回答阿念的问题,而是伸手探了探阿念的额头,温度正常。这不是生病,不是发烧引起的短暂的失忆。 “你不记得我了?”若离问。 阿念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记得。我认识你吗?”她顿了顿,“你是这里的主人吗?谢谢你收留我。” 若离的手从阿念的额头上收回来,垂在身侧。阿念不记得她了。那些几百年来反复折磨她的东西——对被抛下的恐惧,对若离的想念,对被遗忘的不甘——全被心魔草当食物消化掉了。干净的,一点都不剩。包括若离。 若离坐在床边,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阿念嘴边。 “先喝粥,”若离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阿念犹豫了一下,张嘴喝了那口粥。她咽下去,眼睛亮了一点。“好喝。”若离又舀了一勺。“慢慢喝,还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念放慢了速度,眼睛又看了若离一眼。 若离看着她,想起沈清弦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给的机会,阿念还活着,好好地坐在她面前喝粥吃桃花糕,眼睛是亮着的,身体是暖着的。 这就是机会。她不贪心,阿念记得她也罢不记得她也罢,活着就好。至于那些被吃掉的东西,她想不起来了,但若离可以一件一件地讲给她听。 “姐姐,”阿念忽然开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个称呼,只是觉得就应该这么叫。 若离看着她,眼眶忽然烫了一下。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叫她,在很多个早晨,很多个黄昏,在很多个她快要忘记的时刻。那个声音和这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条断了几百年的河流重新接通了。 “能。”若离说,“叫什么都行。” 若离。若即若离。 这个名字像一句谶言,她这辈子想抓的东西,总是抓不到。 她想抓住阿辞。晚了一步。阿辞死了。 阿念的魂魄被心魔草吸进去了,她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空气。连一缕烟都没有留下。她想抓住阿念。又晚了一步。 阿念在她眼前被吸进心魔草,她站在那株藤蔓前什么都做不了。她和这株草打了两次交道,两次都是从她手里抢人。她想抓住阿念第二次。还是晚了一步。阿念醒了,不记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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