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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最常去的是秦妄家。 “你能不能别总往我家跑?”秦妄坐在门槛上磨一把生锈的镰刀,头也不抬。 “我给你带了书,”叶知秋把一本破旧的《青春之歌》放在她旁边,“认得字吗?我教你。” “不认。没用。” 叶知秋不气馁,她挨着秦妄坐下,翻开书:“我念给你听。” 秦妄继续磨她的镰刀,金属摩擦声刺耳。但叶知秋知道她在听——女孩磨刀的动作会变慢,睫毛会微微颤动。 这样的午后有很多个。叶知秋念书,秦妄做手里永远做不完的活计。有时候秦妄的母亲王红会突然冲出来骂人,叶知秋就站起来挡在秦妄面前,用她那套“妇女也能顶半边天”的理论和王红争论。每次王红都会被城里姑娘的“大道理”噎得说不出话,摔门回屋。 “你没必要。”某天王红走后,秦妄突然说。 “什么?” “没必要为我做这些。”秦妄抬起头,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也照出她嘴角新添的淤青,“我又不会感激你。” 叶知秋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不要你感激。” 她只是觉得,秦妄不该是这样的。这个女孩的眼睛太黑太深,里面装着不该属于十六岁的东西——叶知秋称之为“死气”。她要驱散那团死气,像她曾经想驱散家乡旧巷子里的阴霾,像她想驱散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不公。 这是叶知秋的英雄主义,也是她的私心。 她没告诉任何人,每次看到秦妄挨打,她的心会揪着疼。没告诉任何人,她申请延长下乡时间时,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秦妄的脸。没告诉任何人,她其实很怕——怕自己走了,就再也没人挡在秦妄前面了。 秦妄十八岁那年冬天,村里淹死了一个傻女孩。 叶知秋听说时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她扔下粉笔冲出去,在池塘边看见了秦妄。女孩浑身湿透站在人群外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怎么回事?”叶知秋抓住她的肩膀。 秦妄机械地转头,眼神空茫:“她自己跳的。绑了石头。” 那天晚上,秦妄发高烧。叶知秋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半夜秦妄说胡话,断断续续的:“我拉不动……她笑了……为什么笑……” 叶知秋握住她冰凉的手:“不是你的错。” 秦妄猛地睁开眼,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嘶哑:“那为什么是我看见?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看见?” 这个问题叶知秋答不上来。 病好后,秦妄变得更沉默。她开始躲着叶知秋,有时一整天不见人影。叶知秋找到她时,她多半在后山,对着空地发呆,或者——叶知秋惊恐地发现是盯着很深的崖壁看。 “秦妄!”叶知秋冲过去拽她,“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风景。”秦妄淡淡地说。 “这有什么好看的?”叶知秋声音发颤。 秦妄转头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叶知秋心里发冷:“我在想,跳下去要多久才会到底。” 叶知秋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秦妄硌人的骨头。 “你别这样,”叶知秋的声音带了哭腔,“秦妄,我求你,别这样。” 秦妄任由她抱着,不回应也不挣脱。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说:“叶知秋,你走吧。回城里去。你不属于这里。” “那你呢?” “我?”秦妄又笑了,“我属于这里。从生到死。” 那天之后,叶知秋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秦妄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开始更频繁地往公社跑,找各种关系,甚至写信给城里的父母——她从不求人的父母。信里她写:“这里有一个女孩,她很聪明,如果给她机会,她一定能……” 一定能什么?叶知秋不知道。她只是固执地相信,秦妄不该烂在这里。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叶知秋的父亲回信了,说可以想办法给秦妄弄一个临时工的名额,前提是她得先到城里。 叶知秋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她跑到秦妄家,把好消息告诉她。 “临时工?”秦妄正在劈柴,斧头重重落下,木屑飞溅,“做什么的?” “在纺织厂,虽然累了点,但是——” “我不去。”秦妄打断她。 斧头再次落下,精准地劈开木头的中心。 “为什么?”叶知秋不敢相信,“这是离开这里的机会!秦妄,你可以重新开始!” “然后呢?”秦妄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去城里当一个最低等的临时工,住在集体宿舍,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还是被人看不起——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叶知秋抓住她的手腕,“在那里没人会打你骂你,你可以攒钱,可以学技术,可以——” “可以什么?”秦妄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可以变成像你一样的人?善良,干净,觉得世界还有救?”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叶知秋心里。 她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秦妄别过脸,继续劈柴,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砸在叶知秋心上。 “秦妄,”叶知秋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我知道你觉得活着没意思。但是……但是我在这里啊。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慢慢来,不行吗?” 这是叶知秋能说出口的,最接近表白的话。 但秦妄只是顿了顿,然后说:“你陪不了我一辈子。叶知秋,你迟早要走的。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留在这里?” “如果我说我可以呢?”叶知秋冲口而出,“如果我留下呢?” 秦妄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那一刻叶知秋以为有希望了,但秦妄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叶知秋很多年后才真正听懂的话: “叶知秋,别为了救我,把自己也拖进泥潭里。你不欠我的。” 那天她们不欢而散。 事情在春天急转直下。 叶知秋为了另一个被拐卖来的妇女的事情,和村里几个有势力的人起了冲突。那些人半夜来砸门,骂得很难听,说叶知秋多管闲事,再不收敛就要她好看。 秦妄是从王红的骂声中知道这事的。王红一边做饭一边骂:“那个叶知青真是祸害!自己惹事就算了,别连累我们家!” 秦妄丢下碗就往外跑。 她在知青点外等了很久,等到那些闹事的人散了,才看见叶知秋走出来。月光下,叶知秋的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让秦妄又爱又恨的、固执的亮。 “你没事吧?”秦妄问。 叶知秋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你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找你麻烦。” “我能处理。”叶知秋说得很轻松,但秦妄看见她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一刻,秦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她想保护这个人,想带她远离所有危险,想告诉她“别管了,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 但她说不出口。 她凭什么说?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走去哪?她也不知道。 最后她说的是:“叶知秋,算我求你了,别管那些事了。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叶知秋看着她,眼神温柔:“秦妄,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那那些被拐卖的人怎么办?那些像你一样的孩子怎么办?”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叶知秋要拯救世界,而秦妄只想她活着。 “那我呢?”秦妄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陌生,“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就肯走了?” 叶知秋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秦妄一字一顿,“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安心回城里,去过你该过的生活,不用再在这个鬼地方浪费你的善良?” “秦妄,别这么说......” “为什么不?”秦妄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叶知秋,你搞清楚,你留在这里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你救不了那些女人,你甚至救不了我。你只是在自我感动。”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叶知秋踉跄了一步。 秦妄看见她眼中的光,终于熄灭了。 那是秦妄想要的——让叶知秋对她失望,然后离开,去安全的地方。 但她没想到,光熄灭之后,会是那样的空洞。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叶知秋轻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秦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她想追上去,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腿像灌了铅。 那天之后,叶知秋真的不再来找她了。 秦妄去过知青点几次,远远地看见叶知秋在教孩子们读书,在帮老人挑水,在和村里其他知青说话。她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笑得更频繁了。 但秦妄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叶知秋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那种看向她时的,特别的温度。 就在秦妄以为,叶知秋就这样心灰意冷地离开,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管她,再也不会试图照亮这片泥泞不堪的土地时—— 一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叶知秋留下来了。 不仅留下来,她还不知道走了什么关系,调动了岗位,成了这个村子的驻村干部。这意味着,她将不再是随时可以离开的“知青”,而是要和这个村子,进行更长久、更深入、也更难以摆脱的捆绑。 秦妄先是感到一阵荒谬的、不真实的感觉,随后,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山呼海啸般涌上心头。失落还未完全沉淀,一种更激烈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愤怒,瞬间点燃了她的血液。 她凭什么?! 她不是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吗?她不是已经放弃了吗?她不是应该回到她光明的、干净的、有希望的世界里去吗?! 为什么还要留下来?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怜悯她,还是为了那该死的、永远也用不完的“善良”和“责任感”?! 秦妄像一头被激怒的、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在原地转了几圈,最终,她冲出家门,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汹涌的怒火,朝着村公所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要问清楚。 她要叶知秋亲口告诉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她喘着粗气,一把推开村公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叶知秋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低头整理着一沓文件。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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